第9章 假相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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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玩剛回到家,癱在沙發里還沒休息幾分鐘,鍾馗就把手機遞到她面前:「你看這個。」

  手機屏幕幾乎要貼到李玩臉上。

  李玩往後躲了一下:「我還不瞎。」

  一張翻拍下來的相框情侶照,左邊是劉標,右邊是個女孩,甜甜笑著,依偎在劉標懷裡。

  李玩眼睛睜大:「艾米麗?」

  鍾馗點頭:「沒錯,就是艾米麗。」

  李玩有些詫異:「艾米麗怎麼會是劉標的女朋友?」

  從社交平台上看,艾米麗明明是個不缺錢更不缺男人的白富美。

  鍾馗摸著下巴:「我覺得,她不僅是劉標的女朋友,而且大概率還是殺害劉標的兇手。」

  李玩:「為什麼?」

  鍾馗:「屋子裡有兩個人的腳印,一大一小,大的應該是劉標的,小的應該是一個女人的;這個腳印的大小,和鞋櫃裡女鞋的鞋碼數,完全對得上。」

  李玩嘆氣。

  她幾乎已經猜到了鍾馗接下來會說什麼。

  「咱們得再去找方警官問問情況!」

  果然。

  自古都是人求神,怎麼如今變成了神求人?

  這天界啊,怕是早晚要亂。

  李玩憂心忡忡起來,如果天界亂了,她的月入10w,豈不是就要沒了?

  她雙手合十沖天,祈禱鍾馗長命百歲,哦,千命萬歲。

  鍾馗看著潛心拜天的李玩,目光低沉,眼底翻湧著極深沉的痛苦。

  諸天神佛,李玩從沒拜過。

  十世凡胎輪迴,已經讓她的神識越來越淡。

  時間不多了,如果這一世還是不行,他,到底該怎麼辦?

  *

  嘴上說著離婚,但是李玩和鍾馗還是在江焰住處找到了方勁秋。

  而且,江焰的腰傷看起來更嚴重了,需要扶著椅子,才能緩慢坐下。

  方勁秋滿臉狐疑:「你們一直追著我問案情,到底想幹嘛?」

  鍾馗一邊給方勁秋添茶,一邊滿臉討好的笑:「好奇,好奇。」

  方勁秋斜睨著鍾馗:「得了吧,我可找人調查過你了。」

  鍾馗倒茶的手停下了。

  李玩不停撈麵條的手也停下了。

  方勁秋繼續道:「你在網上教人捉鬼的網紅。你是不是想在我這裡收集些素材啊?」

  鍾馗鬆了口氣。

  娘的。

  差點一個響指把她記憶消除了。

  他端著茶壺繼續倒茶:「方警官,混口飯吃可不容易。我好不容易也算是局裡有人,還請方警官通融通融。方警官,你放心,我知道度!」

  方警官端起茶:「得了吧,別擱我這扯皮。不過呢,有些案子,我覺得要是能藉助你們自媒體,在適度的範圍內傳播一下,可能也會有些警醒意義。」

  警醒意義。

  李玩想到了佳士得董事長大跳脫衣舞的樣子。

  嗯,怎麼不算是一種警醒意義呢?

  「沈娟,劉標的女朋友,」方勁秋開始娓娓道來:「也是殺害他的兇手。」

  鍾馗故作驚訝:「什麼?太讓人震撼了吧!」

  方勁秋點點頭:「她是岳城人,今年28歲,18歲離開家鄉來到了這裡,做過一段時間服務員,然後辭職做起了主播。

  應該就是做主播這期間,認識了劉標,兩個人很快同居。

  劉標殺害了林西東之後,準備帶著沈娟一起跑路。

  沈娟不願意,他就打沈娟,結果反倒被沈娟拿了刀刺死。小丫頭也是個狠人吶,一刀刺進去殺紅了眼,連著捅了好幾刀,現場的刀上都是她的指紋。」

  「人已經抓到了麼?」

  「嗯,她沒有跑遠,就在附近的網吧里。」

  「怎麼判的?」

  「還沒判,起碼要到下個月了。現在還在局裡收監。」

  *

  沈娟沒想到會有人會來看自己。

  她在越城不認識什麼人了,老家的親戚——如果老家的親戚還有人拿她當人看,她也不一定會出來。

  她看見探監室外坐著兩個非常好看的人,一男一女,像電影明星一樣。

  她松松垮垮坐下,翹起腿:「你們是誰?」

  鍾馗禮貌微笑,把一個精緻的絲絨小盒推到沈娟面前:「我們是林西東的朋友,他托我們把這個給你。」

  沈娟也不多問,把戒指盒接過來,打開,是一枚粉色的鑽石戒指。

  戒指閃閃發光,在沈娟白嫩的臉上投下一個漂亮的光斑。

  沈娟撫摸著那戒指:「很漂亮……」

  「林西東買來,準備送給你……但是,出了些狀況,他沒辦法親手送給你了。」

  「這個……是鑽石吧?看起來很貴,他媽的,阿東哥發了什麼邪財,怎麼買得起?」

  鍾馗有些意外:「你不知道這是什麼?」

  沈娟又看了看戒指,茫然道:「這不就是鑽石麼?」

  鍾馗打開手機,劃出沈娟那篇艾米麗之吻的帖子:「這不是你發的嗎?」

  沈娟毫不在意地笑笑:「那個啊,是我抄的。」

  「抄的?」

  「我根本沒有看過這部電影,」沈娟不屑地挑了挑嘴角:「這個號裡面的東西,沒有什麼是真的。我聽人說,白富美的人設比較容易火,才做了這個號。呵,但我也沒火,真TM操淡。

  鍾馗和李玩面面相覷。

  沈娟放下戒指盒:「阿東哥還在越城麼?」

  「你知道他在越城?」

  沈娟點點頭嗯了一聲:「他之前給我發過私信,問我是不是沈娟,還問我能不能見面。」

  「你沒有回他?」

  沈娟身體前傾,趴到桌子上,睨著鍾馗:「我回他什麼?」

  鍾馗張了張嘴,但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啊,回什麼呢?

  艾米麗還是沈娟嗎?

  他們能見面嗎?有什麼必要見面嗎?

  人事變遷,太多事情變得不可言喻,不可回憶。

  沈娟倚回椅子裡:「在村子裡的時候,我們是鄰居。他比我大,小時候我就跟在他屁股後面叫阿東哥。

  我和他,都他媽是賤命。

  村子裡窮,我剛出生,我爸就沒了,我媽也跑了。我奶去世之後,村子裡沒什麼值得我留下的事了,埋了我奶我就出來了。

  我走之前,阿東哥問我能不能不走,能不能跟他結婚。

  阿東哥——他爸媽病得很重,所以他被拴在村子裡,哪都去不了。

  我他媽不能再被拴住了。

  我告訴他,我會很快在越城發財,到時候歡迎他來越城找我耍。」

  她突然撩了撩頭髮,笑著問:「你們覺得,我漂亮嗎?」

  鍾馗避開她的眼神,看向李玩,李玩認真地點了點頭:「漂亮。」

  沈娟的笑變得苦澀起來:「是啊,我漂亮,所以來越城之前,我以為自己很快能在這裡賺到錢。來了之後,我才發現,對於我這種人來說,漂亮,只能幫我勉強在這座城市活下去。」

  李玩輕蹙起眉頭,她完全理解沈娟的意思。

  漂亮當然是好事,但如今這個時代,只有漂亮,當然是不夠的,大多數時候,單薄的漂亮反而是一場災難。

  「我根本沒發財,我幾乎要活不下去了。」沈娟:「如果社交媒體上的那個我,是阿東哥眼中現在的我,我覺得挺好的。」

  沈娟張張嘴,欲言又止,又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咬牙道:「其實我那時沒有回阿東哥,還有個原因。」

  李玩打量著她臉上眼角嘴角的淤青:「因為劉標麼?」

  沈娟怨恨地點點頭:「阿東哥突然找我,其實我也蠻高興的,畢竟在這地方,我實在沒什麼朋友。有幾次我覺得見一面也不錯。

  可是,劉標這煞筆,他媽的是個大變態。

  他他媽打我,不讓我繼續直播,每天都會查我所有社交平台的信息。」


  李玩皺眉:「他這樣對你,你為什麼不跑?」

  沈娟笑得很疲憊:「因為我他媽得先活下去,離開他,我沒有地方可去。」

  李玩的眉頭擰得更深:「離開他,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不離開他,你才沒有地方可去。」

  沈娟抬眸看著她,語氣突然變得不太客氣:「像你這種細皮嫩肉嬌生慣養的人,是不會懂得我們這種人的處境的。你的生活就是泡泡小白臉,到處裝好人罷了。」

  李玩無話可說。

  長到這麼大,她從沒被人說過細皮嫩肉嬌生慣養。

  她幾乎在暴力里長大,所以她比誰都知道,離開暴力的重要性。

  鍾馗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鍾馗的手沒什麼溫度,但是很有力量。

  剛好,相比溫度,李玩更喜歡力量。

  沈娟把戒指推了出來:「我現在這個處境,這麼貴重的禮物,我收不了。你們還給阿東哥吧,他留著,娶老婆用。我是做不了他的老婆了,幫我跟他說句抱歉吧。」

  「他死了。」

  李玩的聲音依然沒什麼情緒的起伏,也因為沒什麼起伏,不帶同情,不帶惋惜,她說這話反倒顯得特別合適。

  沈娟怔住了,好半天才笑笑:「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他是被劉標殺掉的。」

  沈娟像被點擊了一下,身子一下子繃緊,兩片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原來……原來……他殺的人……是他……」

  鍾馗:「你知道他殺了人?」

  沈娟僵硬地點頭,又搖搖頭:「是警察告訴我,他殺了人。那晚,他先是回來搬走了槓鈴,然後……然後回來要帶走我。他身上有血,我那時只是隱隱覺得不太對勁,不願意跟他走,他就開始打我。他把我壓在桌上,如果我沒有摸到那把刀,我就死了。我——並不是故意要殺他的。」

  「你捅了他十七刀。」

  「我捅他第一刀,他沒事,大喊著說要殺了我,所以我才……」她頓了頓,突然笑了:「你們知道嗎?殺人,跟殺豬,也差不多的。」

  林西東的鬼魂突然出現在沈娟身後,還是濕漉漉的,醜陋而破碎的。

  滾圓的眼睛盯在沈娟身上,分明是金剛怒目,卻情意繾眷。

  明明沒有人動,那顆粉鑽卻移回了沈娟面前。

  沈娟揉了揉眼睛:「剛才……它是自己動了嗎?」

  鍾馗和李玩都沒有說話。

  他們看著胖子。

  胖子從盒子裡拿出戒指,做了個求婚的樣子,跪在沈娟前面。

  沈娟看到戒指從盒子裡飛出來,懸在她面前。

  更奇怪的是,沈娟並不覺得害怕。

  她覺得空氣里有種安心的、熟悉的氣息。

  她很平靜地指著那戒指問鍾馗和李玩:「你們搞的嗎?魔術嗎?」

  「不是魔術,」李玩搖搖頭:「沈娟,你是否願意幫林西東,完成他的遺願?」

  沈娟向後仰著,有些警惕起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得分類討論,因為鍾馗根本不是人。

  所以李玩只介紹了自己:「我是起屍人,林西東和劉標的屍體,都是我搬進警局的。」

  沈娟打量著她:「我就知道阿東哥不可能會有你這麼漂亮的朋友。」目光移向鍾馗:「你呢?也是起屍人。」

  鍾馗:「呃,我是天師。」

  沈娟笑了:「天師?你不會要告訴我,林西東的鬼魂在這裡?」

  鍾馗抬手指了指戒指。

  沈娟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旋即笑道:「你是想說,是阿東哥的鬼魂在向我求婚麼?怎麼?他的遺願是娶我麼?」

  鍾馗看著微欠著身子,遞出戒指的林西東,嘆道:「他沒有向你求婚。他看了你發的帖子,以為你喜歡這枚鑽石,借了錢,拍下來,只是想送給你。他的遺願,是想你收下這枚戒指。」

  沈娟呆住了。

  她終於反應過來一切的前因後果,突然伏在桌上哭了起來。

  「阿東哥,你怎麼那麼笨!怎麼那麼蠢!阿東哥,我們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啊!!」


  林西東竟然抬起手,輕輕撫摸著沈娟的頭髮。

  沈娟覺得後腦上一陣陰涼,把所有的痛苦焦躁一下子冰封住,冷靜了下來。

  她擦了把眼淚,輕輕拿過懸在半空的戒指,戴進無名指,輕輕吻在戒指之上。

  李玩看著那戒指。

  一陣粉色煙塵,從戒指和手指之間散出,搖搖曳曳,圍繞在胖子身邊,在一片夢幻般的粉中,胖子逐漸變得透明,最終消失不見。

  沈娟雖然看不到,但是她莫名覺得,有種失落感。

  好像永遠地失去了什麼東西,好像,真的變成了孤身一人。

  「喂,時間到了。」輔警進來喊人了。

  沈娟沖他們笑笑:「你們挺他媽奇怪的,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不是騙子,不過,我也沒什麼可騙的了。謝謝你們來看我。」

  她起身,走到門外,又側過頭,耳邊一縷細發垂下來:「二位,如果我被判死,你們能幫我實現我的遺願麼?」

  鍾馗目光閃動:「你的遺願是什麼?」

  「我想,」沈娟轉過臉去:「下輩子不要再做人了。」

  李玩突然覺得,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出現了一些碎片化的畫面。

  一個模糊的人影癱坐著,全身都是血,輕笑著說:「無所謂,反正,我下輩子也不想再做人了——最好,不要再有下輩子了。」

  周圍一片混沌,她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知道是個男人,身上穿著一襲破破爛爛的黑色古風長衫。

  她的頭開始劇烈疼痛,痛到一瞬間無法呼吸,眼前發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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