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烏斯曼的差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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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幔低垂,香氣馥郁,綺艷與她們的侍女挑弄琴弦,輕移雙足,潔白的手指和纖細的腳腕在絢麗的絲綢和金銀的鈴鐺中忽隱忽現,引人遐想一一她們或是歌唱或是低語,如同小鳥拍打羽翼,又好比玫瑰綻放,每一絲吐息都帶著能叫一個聖人瞬間墮落的甜蜜。

  今天這位在開羅、吉薩和亞歷山大都頗有盛名的綺艷的房間裡只有寥寥數個客人,除去隨從和賓客,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埃及蘇丹薩拉丁的長子埃夫達爾,埃夫達爾長得並不醜陋。據說他得先知所羅門的眷顧甚多,容貌英俊,身材高大,有著一雙格外多情的眼睛。

  當他輕輕一瞥時,即便是身經百戰的綺艷也不由得心旌動搖,但綺艷很快便收回了那縷放縱了一瞬間的心思。誰不知道這位大王子所有的謙遜溫和寬容都只是表象呢?私下裡,他對於那些不如他的人一向異常的殘暴,即便是大臣和將領,都遭到過他的鞭打,何況是她這樣一個明面上受追捧、暗地裡卻遭眾人唾棄的綺艷呢?

  綺艷微笑著接過侍女端來的銀壺,在大王子埃夫達爾的示意下,為他添上了滿滿的一杯佳釀。坐在埃夫達爾身邊與他分享一張坐榻的人,正是他的弟弟烏斯曼。

  烏斯曼距離他太近了,即便他精神緊繃,戰戰兢兢,卻在嗅到那股氣味的時候不由得變了臉色。「給我的弟弟來一杯,這是我嘗過最為美味的葡萄汁,烏斯曼,你一定要試試。」

  綺艷略略猶豫了一下。烏斯曼雖然地位尷尬,不受重用,但也是個王子,他若是遷怒在自己身上,這個屋子裡所有的人都要跟著遭殃,但埃夫達爾只是笑著,並不因綺艷的猶豫而動容,像是看不到美人那焦灼而又淒婉的神色。

  烏斯曼也只是一直盯著那隻銀杯,他兄長都不曾憐惜面前的女子,他就更不會了一一埃夫達爾不滿地蹙眉,難道還要他開口催促嗎?

  「喝呀,我的兄弟,難道你要拒絕兄長的饋贈嗎?」

  烏斯曼已經後悔了,他才從吉薩回到開羅,見過父親就被兄長請到了這裡,他當然是不願意來的一一埃夫達爾雖然是薩拉丁的長子,但他與烏斯曼、阿齊茲那般,都非第一夫人所出。

  若是單看母親的血統,他們沒有什麼人能夠占有絕對的優勢,埃夫達爾也只有二十來歲,不過比他們早生了一兩年,而他之下的弟弟各個野心勃勃,手段百出,也難怪他總是會在急切之下做錯事。烏斯曼垂下眼睛,但可沒人去逼迫他挑唆阿齊茲違背父親的旨意。

  如果只是在平時,兒子不願意服從父親,造成的後果或許不會太嚴重,或許會挨一頓鞭子、受一場斥罵,然後被趕出城堡或者宮殿,忍受一陣子的落魄與他人的嘲諷,但無論如何,血脈是不會有所改變的,他們的父親終將會將他們重新召回到身邊。

  埃夫達爾那時候大概也是那麼想的,只是他沒想到,他只是想讓弟弟出個丑,卻造成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

  因為埃夫達爾的唆使和阿奇茲的愚蠢,又因為烏斯曼的無能,薩拉丁不得不將阿迪勒,也就是他的弟弟召回到開羅為他鎮守埃及,然後將阿迪勒原先駐守的亞歷山大交給了他的父親。

  這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他的父親雖然老邁,但有著豐富的統治和軍事經驗,亞歷山大城牆高聳,士兵眾多,有著仿製的希臘火和足夠的城防設施,薩拉丁的大軍也可以隨時回援一一隻是固守一陣子,阿尤布絕對不會辜負兒子的期望,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以撒人重現了千年之前的特洛伊-木馬之戰,他們與城中的以撒人裡應外合,以出使的名義進了亞歷山大,並且趁機掀起了刺殺和暴亂。

  而薩拉丁的父親為了不成為拜占庭人的俘虜,毫不猶豫地從高聳的燈塔上自焚而死。

  這下子可好了,這不但讓拜占庭人和以撒人下不了,埃夫達爾與阿齊茲也因此遭到了薩拉丁的追責,如果他們不是薩拉丁的兒子,也許這時候已經死了一一隻是軀體的生命雖然不曾斷絕,但在政治上的生命卻已經奄奄一息。

  儘管薩拉丁回到了開羅為他的父親舉行了葬禮,但在之後,可以說是極其漫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始終沒有原諒埃夫達爾,大王子被他排斥在所有公開或私下場合之外,他看待他的長子,不像是在看一個孩子,而像是在看一個仇人,他甚至拒絕與長子在同一張地毯上祈禱。

  人人都知道埃夫達爾已遭到蘇丹薩拉丁的厭惡,只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畢竟戰場之上無人能斷生死,薩拉丁與杜卡斯家族之間的戰爭更是已持續多年,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薩拉丁就會死在戰場上,而最有可能繼承蘇丹之位的當然就是大王子。

  畢竟,有羅姆蘇丹的亂局在前,即便是為了埃及的安定,他的臣子們也會想方設法地推埃夫達爾上前,讓他成為蘇丹,一個平庸的繼承人也要比七八個有能力的繼承人好得多。


  埃夫達爾所依仗的就是這個,但他的蠻橫與短見有時候也讓烏斯曼覺得受不了。

  烏斯曼只是有些反應遲鈍,卻也不是對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

  他知道他的父親當初打發他到吉薩去,而不是讓他留守開羅,是因為看不起他。雖然想要承認這一點確實非常艱難一一可與他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兄長相比,烏斯曼又覺得自己眉清目秀起來,只是多年以來,埃夫達爾對他的壓迫,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遵從他的每一條命令。

  在埃夫達爾的催促下,他心如擂鼓,但最終還是緩慢地搖了搖頭表示拒絕:「埃夫達爾,我的兄長,我不能……」他並不敢去勸埃夫達爾放下手中的酒杯,但至少可以做到自己不沾酒。

  烏斯曼的心思幾乎都表露在了他的面孔上。

  埃夫達爾微微撇嘴,對這個一無是處的弟弟,他從來沒有放在眼中。

  那現在看起來,他或許也有一些屬於自己的小心思,但無論他打著怎麼樣的主意,父親都不會將蘇丹之位交給他。薩拉丁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他的長子,以確保平穩過渡;另一個就是把他的國家和軍隊交給他最喜愛和信任的那個兒子。

  可惜的是,薩拉丁現有的子嗣都有著不同的缺點,至少不符合他的期望一一不過這也很難說,埃夫達爾想起了他們最小的那個弟弟,被父親送去亞拉薩路的攝政塞薩爾那裡的達烏德,不了解情況的人都以為達烏德是作為人質而去的一一因為現在阿尤布王朝正在和杜卡斯打仗,為了保證自己的領地不會受到十字軍侵擾,在這個時候,與十字軍首領談判,在初步盟約達成之後,互派人質也是理所當然。

  但埃夫達爾知道他們的父親薩拉丁對那個年輕的基督徒騎士始終保持著極度的欣賞和喜愛。可以說,若是塞薩爾是薩拉丁的兒子,他甚至願意為他殺死其他的十幾個孩子來保證他的繼承權不會受到任何動搖。他將達烏德送到塞薩爾身邊意味著什麼呢?

  他或許會認為這個最小的孩子暫時還是純潔的,不曾受到權力與情慾的污染,或許能夠從塞薩爾這裡學到更多的東西一一甚至,成為第二個塞薩爾……然後,只要達烏德確實在約定的時間回到了開羅……想到這裡,埃夫達爾就下意識地捏緊了酒杯,將那隻銀杯捏得咯咯作響。

  如果那時候他的父親還活著,而他仍舊是一個不受重視的,所謂作為預備而存在著的長子,他的下場必然悲慘無比。

  但隨即埃夫達爾的臉上就浮現出了一個陰冷的微笑,可他就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嗎,他當然不是,他只需要靜靜等待,不要再讓父親找到他的錯處而後,他總能找到機會的。

  他們的父親原先只是一個庫德人,在蘇丹努爾丁身邊的時候也只是一個侍從,或者說是一個人質,甚至可以說只是比奴隸好上了一點,他不是王子,也不是官員,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尊貴的血脈。而埃夫達爾生來便是一位王子,沒有道理他會比自己的父親做得更差。

  一時間,埃夫達爾的腦中轉過了諸多念頭。

  烏斯曼說出那句拒絕的話後,就等著埃夫達爾勃然大怒,哪怕他抄起小桌上的酒杯,或者是碗盤直接砸在他的頭上。烏斯曼都不會覺得奇怪,但埃夫達爾反而出乎意料的沒有發怒,「猶豫不決只會讓良機轉瞬即逝。」他說罷一口喝乾了銀杯中的酒,而後又拿起烏斯曼面前的銀杯,同樣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連續數杯烈酒入腹,埃夫達爾頓時面色酡紅,口中也不斷噴泄出濃重的酒氣。

  「兄長,如果父親突然傳召……」

  「或許會傳召你,但絕對不會傳召我。」埃夫達爾說道。

  烏斯曼幾乎要跪下來祈求他的兄長不要這麼說了,他若站在薩拉丁或是那位基督徒騎士般的人面前,或許還不會如此驚恐,但他的兄長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無疑是把他當成了對手。

  烏斯曼並不想成為埃夫達爾的對手,他知道埃夫達爾是如何對待敵人的。

  埃夫達爾無趣地擺了擺手,忽然朝綺艷叫道:「我可愛的小鳥,來為我唱一首詩吧。」

  綺艷莞爾一笑,她抱著烏德琴,腳步輕快,裙擺旋轉,猶如一朵盛開的花般坐在了兩位王子的面前,輕輕地撥動琴弦,「您想要聽些什麼呢?我可敬的愛人。」

  埃夫達爾笑著說,「唱首烏姆魯勒蓋斯的詩吧。」

  一聽到這個名字,烏斯曼蹙起了眉頭,顧不得會不會引起埃夫達爾的憤怒和仇視,連忙勸道:「兄長,父親已經回到了開羅。在他還在這裡的時候,請不要說出那個名字,更不要念誦和傾聽他的作品,這是一樁非常危險的事情。」


  「這有什麼?難道我們的先知穆罕默德不曾稱讚過他嗎?他曾經說過,烏姆魯勒蓋斯乃是眾詩人的旗手「也是他們下火獄的領袖。不是嗎?」烏斯曼忍不住大聲說道。

  烏姆魯勒蓋斯是個詩人,生活在公元507年到545年,在那個時候,撒拉遜人暫時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宗教和王國,但他們已經有了文字,樂曲和詩歌,在那個時候,每個部落的詩人都會在歐卡茲集市上舉行一年一度的詩歌賽事,由民眾來評定最佳的作品。

  獲勝者的作品會用金水寫在亞麻布上,懸掛在天房上,因此被稱之為懸詩,意思就是懸掛著的詩,但凡能夠被懸上天房的詩,無一不是上上之作,對於詩人來說更是無上的榮耀。

  但大王子埃夫達爾所說的那位烏姆魯勒蓋斯雖然是公認的大詩人,卻有著一個綽號「放蕩王。」光看這個綽號就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烏斯曼如此勸說自己的兄長還有個原因,那就是他隱隱約猜到兄長的興奮,正來自於他們父親的挫敗。在與拜占庭人的戰爭中,薩拉丁完全占據了上風。這讓他在撒拉遜人中的名聲得到了進一步提高,人們不再質疑他的信仰是否虔誠、膽量是否足夠,以往對他的質疑和辱罵都已經變成了順服和讚美。但埃夫達爾會高興看到這一景象嗎?他當然不會高興,他已經長大了,說句不太好聽的話,就算薩拉丁現在就死了,他也能夠馬上成為埃及的蘇丹,又或者說哪怕薩拉丁依然在世,若是其子的美名和威嚴超過了他,他也可以隨時將其取而代之。

  哪怕是塞薩爾,也會有著數不盡的敵人。何況薩拉丁呢,不願意服從他的人,不願意遵守他的法律,甚至於曲解和嘲笑他的人絕對不在少數。但現在薩拉丁從拜占庭取得的勝利一下子便征服了大多數撒拉遜人,那些曾經不斷在暗中謀劃叛亂的臣子、將領及民眾熄滅了他們心中的不滿,反而對他推崇備至。這對埃夫達爾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會為他將來的謀劃產生許多障礙。

  畢竟在父親薩拉丁的重壓下,別說是趁機搞些什麼陰謀詭計了,只怕他稍有動作,都會引來薩拉丁充滿疑慮的目光。

  而這時的受害者雖然是個基督徒騎士,但他正是薩拉丁最喜歡的那個年輕人。不僅如此,威尼斯的總督丹多洛在拜占庭的港口遭到了海盜的襲擊,成為了他的俘虜,而他正是塞薩爾妻子的祖父,那位雖然不曾見面,卻已經聽夠了他名字的傢伙這次只怕要損一大筆錢財。

  而且苛刻點來說,這也有薩拉丁的緣故,薩拉丁當初要和拜占庭打仗,但海上力量不足,於是便決定招募海盜,但他並非不加挑選,對於那些臭名昭著、聲名狼藉的傢伙,他根本不容許其投入麾下,能夠成為薩拉丁的士兵的那些海盜一雖然也犯下了諸多罪行,但他們如那些曾經四處劫掠的部落民一樣,還能夠得到薩拉丁的寬恕和諒解。

  但被薩拉丁拒絕的那些海盜也不是蠢貨。

  他們一瞧便瞧出了薩拉丁的用意。今後這支海軍不單單是要去對抗和攻打拜占庭的。更有可能,他會如同曾經的龐培那樣讓地中海成為每一個海盜的墳墓。

  有些海盜想要反抗,有些卻已準備逃走。但在逃走之前,他們必定要籌集一筆足夠的資金,這倒不是什麼難事,因為拜占庭的海軍和薩拉丁的海軍都在打仗的緣故,原本就不怎麼安寧的大海上頓時出現了一個很大的空白地帶,海盜們正趁這個機會大肆掠奪。

  薩拉丁當然知道,只是一時間騰不出手來,他打算的是一一至少要在小亞細亞半島拿下一個穩定而堅固的據點,才預備去收拾那些不安分的小傢伙。

  可就是這麼一個小傢伙,重重地在蘇丹薩拉丁以及亞拉薩路的攝政塞薩爾面上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這或許對薩拉丁造不成什麼致命的影響,但能夠看到自己的父親受挫,埃夫達爾就高興得不得了,何況這還能夠損害他所討厭的另外一個人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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