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海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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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多洛第一次上船的時候只有十五歲,方才經過了揀選,正是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的時候,但或許是命運對他的考驗,他們的船隊遇上了海盜一一硝煙、火焰、冰冷的刀鋒與滾熱的鮮血一一世界之前展現在他面前的虛幻假象徹底破滅,換來的是冷酷殘忍的真相。

  他險些被海盜掠去,變作了奴隸。

  雖然丹多洛最終還是回到了威尼斯,但這段旅程只是一個開端,他之後在海上度過了更多的歲月,直到五十歲的時候,才在君士坦丁堡作為威尼斯人的代表成為了曼努埃爾一世的官員……但或許正是因為海上的多變、詭異與危險帶給他的直覺和堅韌,他才得以從皇帝的迫害中逃脫一一現在也是如此。之後塞薩爾問起他是從什麼地方發現不對的時候,丹多洛思考了一會後,說道:「因為時間。」當著十來艘體型龐大的香料商船搖搖晃晃地駛入港口的時候,浮現在丹多洛心頭的不詳預感就越來越強。

  他一直密切地注視著其中最大的一艘一一距離他們也最近,這有點不合常理,無論拜占庭人怎麼輕蔑威尼斯人,他的孫女終究還是賽普勒斯主人的妻子,他們不怎麼甘願地為他的船隊讓出了最好的位置一一在風暴來襲的時候,誰都知道越靠近港口的船隻就越安全。

  隨後,他看到了一盞盞小小的光亮正在往這裡來。

  現在正是白晝,但暴風雨正在不斷地迫近,它帶來了黑沉沉的雲層,如同鞭子般的雨水與無形但勝似有形的狂風,一個人若是站在沒有遮蔽的地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站在堅實的地面上,還是翻湧的潮水中,又或是空蕩的高空一一或是三者兼而有之。

  在這種情況下,火把,蠟燭或是任何一種通常的照明物都是無法使用的,這些光亮來自於賽普勒斯的玻璃煤油燈,玻璃,煤油,都來自於塞薩爾的工匠和作坊一一產量不高,但極受歡迎,這種燈具不像是鏡子,那種奢侈品更多的是用來炫耀的,但玻璃煤油燈,更小,更亮,更容易攜帶,不會受到外界的影響一一風和水都是如此,那些不曾被選中的貴族和騎士們將它懸掛在屋檐和馬脖子上,來確保自己不會受到黑暗的侵擾。

  丹多洛數著燈盞的數量,一、二、三……足足六個,來人必然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或是士兵,隨著他們的靠近,丹多洛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來人正是這個港口的稅務官和他的士兵。

  「啊,糟了。」丹多洛身邊的一個威尼斯人說道,他是議員也是商人,當然知道稅務官從來就是商人們最為畏懼的一個角色。

  商稅從來就是一個地區甚至國家最為重要的稅種之一,而港口的商稅更是重中之重,稅務官通常也是領主和國王最為看重和信任的人,他最主要的職責就是向港口的船隻徵稅。

  「那些船隻是來躲避風暴吧,」另一個商人不確定地說:「如果不是在這裡落地,他們無需繳稅。」「你以為這是賽普勒斯或是亞拉薩路麼?」之前的商人嗤笑道,「何況他們如此殷勤地將這些船隻引入港口,應該就做好了強迫他們繳稅的準備。」

  「咦?他們競然已經放下小船和繩梯了?」第三個威尼斯人疑惑地說道。

  商人們唯利是圖,當然不會高興受到官員的盤剝,即便是他們應當繳納的稅收,他們也總能找出種種理由或是捷徑進行避讓和減免一一他們通常採取的手法就是偽裝、偷漏和賄賂,偽裝就是將昂貴的貨物偽裝成廉價的,將葡萄酒說成麥酒,將香料裹在亞麻布里;偷漏就是借著卸貨的時候,偷偷將一部分貨物偷運出去;賄賂就是設法叫稅務官和士兵睜一眼閉一眼。

  而為了解決前兩種麻煩,稅務官會強行要求他們在繳稅之前不准卸貨,直到稅務官檢查和統計完全部貨物為止。

  但這樣商人又不免叫苦連天,他們常說,貨物在船上一天,風險就多一分,利潤就少一分,確實,此時因為防撞、防潮、防鼠與保質的技術不足,葡萄酒會變酸,綢緞會變色,更不用說那些會霉爛的穀物,會腐爛的水果,會鏽蝕的金屬器皿……

  昂貴的香料更是如此。

  「他們是否想要在這裡直接賣掉貨物或是……」

  「可能是因為貨船受損,艙房進水了,他們想要在這裡卸貨,他們需要一個乾燥的倉庫。」「這可真是有些頭痛了,稅務官肯定會要求他們為所有的香料付錢,但若是進水了,沒人會願意買下那些東西一一就算有人願意,也會把價錢壓得很低。」

  「總之那些傢伙肯定要賠上一大筆錢。」

  商人們議論紛紛,幸災樂禍者為數不少,但也有人心有戚戚,兔死狐悲。

  「不知道他們要付多少稅金。」

  「能夠做香料買賣的都是大商人,應該拿的出這筆錢。」商人所說的是,很多情況下,商人們會將所有的流動資金押在貨物上,到了一個地方,他們需要賣掉貨物才能繳稅,但大商人身邊總是會預留一筆錢。對於耳邊的嘈雜聲,丹多洛絲毫不曾在意,他全神貫注,全都在那些搖晃的黑影上,此時,一道細長的雷霆破開了陰沉的天空,直接落在了那艘大船的桅杆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擡頭一望一一除了那個一直弓著背的船主,他驟然躍起,拔出刀來,一刀砍下了稅務官的頭!


  而這隻有一剎那而已,隨即黑暗便將所有的一切吞沒。

  也就是在這一刻,丹多洛高聲叫道:「警戒,所有人警戒!」

  海盜們並不是只有一種狩獵方式,之前曾經提到過的「海上狼群」是一種,而偽裝也是一種一一他們會將海盜船偽裝成普通商船,在甲板上堆放木箱和麻袋,少數人裝作平凡的船員和商人,更多的海盜藏在船艙里一一他們會向看準的目標發出求救信號,等到對方信以為真,允許他們靠近,他們就會拋出鉤索和跳板,衝上前去大肆屠戮與劫掠。

  而在將那些有著厚重城牆與眾多士兵的港口視作獵物的時候,他們也會採取第三種做法,同樣是偽裝成商船,但在船艙中,除了海盜之外還有駱駝和戰馬一一為了保證這些坐騎不會在黑暗顛簸的船艙中驚慌失措,傷害自己和海盜,或許還有船板,它們的蹄子被捆綁起來,還會被餵下帶有麻醉性的草藥。等到船隻靠近港口,這些坐騎就會被釋放,它們與它們的主人一樣在長久的束縛下早就變得不耐煩起來,一等到側舷的貨倉門轟然落地,如同吊橋般向外打開,它們就會一躍而起,奔向空曠的外界。那些守候在碼頭的士兵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厄運降臨到自己身上,他們還未能舉起長矛,拔出刀劍,就已經成為了蹄子下的一堆血肉,海盜們發出了如同野獸般的嗥叫,沖向了黑暗中的城市。丹多洛猛地撤回了視線,但除了他們之外,其他的商人毫無防備,因為港口中擁擠著太多的船隻,以至於海盜們甚至無需鉤索和跳板,也能輕而易舉地藉助桅杆與帆索跳到另外一艘船上。

  一時間,痛楚的悶哼,絕望的哀求,憤怒的斥責不絕於耳,商人和他們僱傭的護衛正在與海盜戰鬥,但他們怎麼能夠對抗得了這樣多的敵人呢?

  在城中的第一蓬火焰升起的時候,丹多洛便發出了第二道命令:「放棄抵抗,投降!」

  他們不是領主,不是國王,只是商人,放棄抵抗毫無壓力,而丹多洛的命令來的十分及時,海盜們已經湧上了甲板,逼向了丹多洛等人所在的艙房。

  一個身材高大,黑影幾乎覆蓋了整個房間的海盜大踏步地走了進來,他身後的海盜們已經將那些士兵和僕人捆綁了起來,他們將會被賣給奴隸商人,也有想要乘機逃走的,結果就是被砍掉雙手丟進海里餵魚,有那麼一兩個受害者後,剩下的人都變得老實了起來。

  「你是他們的頭兒?」

  「我是丹多洛家族的大家長,威尼斯總督。」

  海盜眨了眨眼睛,「啊,」他好奇地問道:「我記得……亞拉薩路的攝政,那位「聖人』,他的妻子就是威尼斯人……」

  「那是我的孫女。」

  丹多洛話音剛落,那個海盜就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色,他幾乎跳了起來,馬上就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吩咐道:「看著他們,不,不要繩子,對他們尊敬點兒,尤其是那個老頭……」

  艙房中的眾人露出了擔憂的神色,而丹多洛只是微微搖頭。

  很快,海盜們的首領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他居然長得並不怎麼兇惡,甚至稱得上英俊,捲曲的頭髮和鬍鬚,一雙眼睛熠熠生輝一一他看丹多洛就像是在看一尊等身大小的黃金雕像,或許還能更多,他當然知道塞薩爾,還有他的妻子,據說那位賽普勒斯的專制君主非常愛他的妻子,甚至在成為了擁有埃德薩,敘利亞和亞美尼亞後也沒有為自己娶上更多的妻子,而現在他所有的三個孩子都是這位第一夫人生的。

  那麼,他也一定願意為妻子的祖父付「一筆小小的贖金」吧。

  「您好,可敬的總督,睿智的長者,天殺的好人!」他無比熱忱地說道,幾乎要去握丹多洛的手,不過他一擡手就發現自己的手上滿是結成塊的血跡,臂膀也是濕漉漉的一一威尼斯人避開他的視線,竭力不去想那些還在滴落的液體是什麼。

  「哎呀,」海盜首領快樂地說道,「看我,我可真是太狼狽了,總是有些蠢人搞不懂情況。」一個威尼斯人想要說話,但在丹多洛威嚴的一瞥後只能沉默地低下了頭。

  「別擔心,我沒殺光所有的人,人也是錢,您說對嗎?」海盜首領說,沒人回答,不過他也沒有想要得到回答,「跟我走吧,大人,我保證你可以在我的船上得到最為慷慨的款待,國王如何,您也如何。」他競然還誇張地行了個禮。

  「我跟你走,其他人也會付贖金,你知道威尼斯人都很有錢,請給他們食物,水,一個安全的監牢。」海盜首領笑不可抑制,「好吧,只要願意付錢就是我們的客人。」

  「我可以知道盛情邀請我的是哪位可敬的主人麼?」


  「我叫蒂皮,就這麼叫我吧,一個海盜可沒什麼尊貴的姓氏。」

  海盜首領,蒂皮說,丹多洛的心頓時往下一沉。

  蒂皮倒是一路喜笑顏開,誰都看得出他心情很好,他是個撒拉遜海盜,但在薩拉丁招募海盜攻打克里特以及拜占庭時,他並不怎麼感興趣一一他知道薩拉丁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樣的人只會在不得已的時候「用」他們,但等到戰事平定,薩拉丁肯定會給他們套上轡頭,要麼就去死。

  蒂皮不想死,也不想被束縛,所以他就打算,趁著薩拉丁還在和拜占庭的海軍打仗,好好地做上幾筆「買賣」,等撈到了足夠的錢,就跑到義大利或是更遠的地方去,到那時無論是薩拉丁還是塞薩爾都沒辦法奈何得了他。

  因此他並不因為抓住了塞薩爾妻子的祖父而恐懼,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畢竟能叫那位賽普勒斯之主吃虧的人可不多。

  而最先得到這個消息的,並不是塞薩爾,而是薩拉丁。

  「真是令人倍感恥辱,」薩拉丁說道,「那是個撒拉遜人。」

  「不全是,那是個雜種,」卡馬爾說道:「他的血液並不純淨。」如蒂皮這樣不遜的海盜還有好幾個,薩拉丁和卡馬爾沒有太在意,只打算與拜占庭的戰事告一段落後再來處理這些跳樑小丑,沒想到……「你說得對,海盜原本就是沒有種族和信仰可言的。」若不然「海盜」也不會從羅馬人的時代就成為了卑劣和下作的代名詞。

  「那麼這件事情………」

  「我來寫封信給塞薩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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