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後記二:封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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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3章 後記二:封誥

  明德十二年,三月。

  辰時左近,陳府儀門洞開,但聽得嘰嘰呱呱、嘻嘻哈哈,旋即便有十幾個半大小子、姑娘嬉鬧著打內中奔行出來。

  紅玉不住地叫嚷呵斥,探春手持藤條橫眉冷對,李財等更是小祖宗」叫個不停。好半響,孩子們齊齊上了馬車,寶琴、惜春樂呵呵地送出門來,與探春道:「勞煩三姐姐了。」

  探春好生無語,憋悶道:「偏生這等活計要我來。」

  惜春道:「能者多勞嘛,再者說了,這些小魔星只怕了三姐姐,三姐姐不去誰去?」

  探春朝著二人翻了個白眼,這才領著侍書、翠墨挪步上了馬車。領頭的車把式鞭子一甩,十來駕馬車浩浩蕩蕩行出陳家,直奔小湯山別院而去。

  待其一走,寶琴方才納罕道:「哥哥也真是的,從未聽聞過有那勞什子的春假。」

  惜春掩口而笑,道:「我看啊,分明就是巧立名目,只怕哥哥也受不得這些小魔星吵鬧了。」

  寶琴倏然一笑,道:「走了剛好,剛好能清淨幾日。走走走,咱們去尋二姐姐說話兒去。」

  言罷,兩女施施然轉進儀門裡。十年過去,二人俱已花信左近年歲,比之做姑娘時更多了幾分韻味。

  少一時進得榮禧堂里,便見愈發豐潤的二姐姐迎春正掩口大笑,一旁的黛玉也是忍俊不禁。

  又有湘雲後發先至,跑進來吵嚷道:「擲骰子、摸骨牌、打馬吊,來來來,這些時日生生憋悶死個人。」

  黛玉就笑道:「你們瞧瞧,雲丫頭也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偏生她自個兒還像沒長大一般。」

  湘雲不以為然道:「我這叫心胸寬廣。」

  惜春道:「說不好聽的,分明就是沒心沒肺。」

  「四丫頭,仔細你的皮!」

  「咯咯咯————」

  嬉鬧一番,寶琴方才說明來意,迎春擺手笑道:「好容易清淨一會子,我可不想繼續鬧騰了。

  你們愛頑,只管尋個地方頑去。」

  於是乎惜春、湘雲、寶琴嘀咕一通,又扯了後來的晴雯,一併往後頭園子裡耍頑去了。

  內中只余黛玉、迎春,二人說起話兒來。

  黛玉產育了一兒一女,烽哥兒十歲,小婉儀才五歲,也是兩個孩子的娘了;至於二姑娘迎春,去歲還生下個哥兒來,算算足足生了六個男孩兒,簡直讓人高山仰止!

  十幾年的姊妹,說話也不拘著,只不過說著說著便要說起兒女經來。

  迎春便苦惱道:「這可怎生是好,大哥兒、二哥兒、三哥兒瞧著都不是讀書料子,四哥兒有那麼點意思,五哥兒、六哥兒如今還看不出來————我啊,就怕虎父犬子,生下一堆不中用的!」

  黛玉打趣道:「這有什麼的?大不了二姐姐再生幾個就是了。」

  迎春嗔怪道:「你也來打趣我?」

  前一陣劉太傅夫人生辰,迎春自是去送了賀禮,誰知席間便有個不知所謂的孺人,聽聞迎春生下六個男孩兒,頓時驚得口無遮掩,直說迎春是在生豬羔子呢!

  饒是二姑娘是個好脾氣的,當場也翻了臉,一盞茶潑在那孺人臉上,當場拂袖而去。

  過後孺人家中戰戰兢兢,唯恐得罪了陳侍郎,每日家堵在陳府門前告罪求饒。

  戶部侍郎陳斯遠聞之大怒,虧得迎春拉扯住,不然那官兒可就倒霉了。

  那位說,一個侍郎哪兒來的那般大威勢?咳,陳侍郎自個幾有能為也就罷了,人家恩師如今為內閣首輔,你說那小官兒怕不怕?

  黛玉樂不可支,又生怕惱了二姐姐,趕忙過來哄勸。迎春到底是個心寬的,說過就算,轉而便艷羨起了黛玉來。蓋因林家的哥兒、姐兒都是聰慧的,哥兒小小年紀便知讀書,姐兒更是讀書、女紅樣樣出挑。

  姨娘晴雯更是撇下親女兒,每日家帶著小婉儀習練女紅,說多加習練,說不得婉儀來日能繼承自個兒的衣缽呢。

  黛玉不置可否,迎春便嘆道:「都說外甥像舅,女兒像爹,此言果然不假。也不怕妹妹笑話,我如今瞧著幾個哥兒————總覺著像是璉二哥。」

  黛玉愕然,眨眨眼不知說什麼,忽而便想起了寶釵的大哥兒薛桐來,那薛桐————分明就是小一號的薛蟠啊!


  黛玉將薛蟠、薛桐兩個在腦海里對了對,頓時汗毛倒豎,頓覺心下老大不自在,繼而趕忙說道:「怎麼不見寶姐姐?」

  迎春一怔,旋即幸災樂禍道:「寶妹妹正頭疼呢。」

  「哈?」

  迎春附耳嘀咕一通,卻是薛桐昨日又打私學跑出來,往街面上尋了不三不四的廝混了整日。昨兒個夜裡寶釵大怒,藤條抽斷兩根,那薛桐兀自說:「媽媽可累著了?要不歇歇再打孩兒?」

  唷唷,可把寶姐姐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當場頭疼不已,直到今日還不曾轉好呢。

  黛玉憂心道:「夫君怎麼說?」

  迎春哂然道:「夫君能怎麼說?只說好歹還算孝順,往後因材施教便是了。」

  黛玉笑道:「寶姐姐一準氣壞了!」

  「誰說不是?琴丫頭得了個乖巧孩兒,偏生寶妹妹的兩個哥兒都不省心。哎————」

  外甥像舅又如何?架不住二姑娘能生育啊。前幾個哥兒瞧著不成器,好歹能守家,如今只盼著後幾個能如榮慶堂的哥兒那般聰慧,二姑娘這輩子就知足了。

  正說話間,忽有繡橘喜笑顏開奔行進來,潦草一福便道:「給太太道喜了,蘭哥兒、菌哥兒過了會試,蘭哥兒高中第三名,菌哥兒中了六十七名呢!」

  「那豈不是比夫君當日還高?」

  迎春、黛玉訝然一聲,俱都歡喜不已。

  迎春不禁唏噓道:「大嫂子這回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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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下內中喜氣洋洋,迎春張羅著打發人往賈家二房去道賀,只待來日高中皇榜後再大肆慶賀一番。

  轉眼消息好似漲了腿兒一般,俄爾便傳到了榮寧堂。寶姐姐這會子正扶額頭疼呢,一旁薛家大哥兒薛桐兀自小意勸慰,瓮聲瓮氣道:「媽媽也不必氣惱,兒子雖不是讀書的料兒,可做生意卻頗有心得。前幾日晴雯姨娘托孩兒發賣一副炕屏,原本開價八百兩,媽媽猜怎麼著?孩幾生生賣出去一千二百兩,嘿嘿————唷!」

  寶釵氣得抄起個杯盞就砸了過去,惱道:「賺錢賺錢,豈不聞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中用的!」

  薛桐立時臊眉耷眼不敢言語。

  此時鶯兒入內,與薛桐對了下眼神,鶯兒趕忙道:「太太,大喜事,二房的蘭哥兒過了會試,還考了第三名呢!」

  誰知寶釵聞言非但不喜,反倒失魂落魄,咕噥道:「蘭哥兒也中了?那豈不是說大嫂子也要有誥命了?」思量一番,不禁悲從心來,手指頭戳著薛桐的腦門道:「你何時給為娘掙一副誥命來?」

  薛桐悶聲道:「這事兒媽媽何不去問爹爹?爹當日可是說了,一準兒給娘賺個誥命回來。」

  寶釵語塞,隨即趕瘟星也似趕薛桐道:「快走快走,少在我跟前兒礙眼!」

  薛桐如蒙大赦,一溜煙的跑了。

  寶姐姐愈發頭疼,二姐姐、林妹妹如今都是正三品的淑人了,偏自個兒什麼也不是。這些年夫君倒也盡心為其賺誥命,奈何有時候機會太好,莫不如留給夫君升官;有時候又不太好,寶姐姐自忖爭不上。

  於是綿延到今日,三路院唯獨寶姐姐什麼都沒有。

  鶯兒見勢不妙,趕忙悄然退下。內中寶姐姐不時唉聲嘆氣,心下鬱郁難解。誰知忽而又有個伶俐丫鬟奔行入內,尋了寶釵便道:「太太,不好啦,老爺陰著臉兒回府了,只怕又有大事!」

  「啊?」寶釵一顆心七上八下,生怕陳斯遠捲入朝爭。

  如今業已是明德十二年,吳貴妃去歲還政,燕王推說宿疾纏身,也推脫掉了輔政之事。

  新舊交替,朝爭自然繁雜,尤其陳斯遠的恩師還是當今首輔,可否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寶姐姐當下哪裡還顧得上薛桐不爭氣?緊忙領了丫鬟便往東路院而來。

  誰知進得榮禧堂里,便見陳斯遠正大馬金刀落座了,面上好似春風拂面,正與迎春、黛玉侃侃而談。

  寶姐姐見了禮,待落座後才聽出個大概來,敢情自家夫君是給小皇帝唱雙簧呢!

  廖世緯上了年歲,身子不大爽利,先前主政時又多有得罪人之舉。而今皇帝親政,合該急流勇退。為免受其波及,師徒二人密謀一番,於是今日朝會上陳斯遠出班唱反調,與廖世緯因著稅警一時爭得不可開交。


  「無事,聖上心裡有數。」

  好不容易等陳斯遠說完,寶釵便道:「那此番————夫君可是要挪地方了?」

  陳斯遠含笑頷首,道:「得罪了當朝首輔,這中樞自然待不下去了。散朝後聖上留了我奏對,隱隱提及,不日會外放為一地巡撫。」

  寶釵蹙眉道:「到底是貶謫啊。」

  戶部侍郎正三品,外放出去只是正二品的巡撫,大差不差約等於是貶謫了。

  陳斯遠卻笑道:「不歷州縣,如何入廟堂?」

  三女俱都點頭不迭。自家夫君如今方才而立之年,歷十年地方官,四十歲入朝,到時候可就是天下有數的一品大員了!

  陳斯遠忽而朝寶釵眨眨眼,又道:「另則,或是三日或是五日,說不得寶妹妹的喜事就來了。」

  「啊?」寶釵激靈靈一下,只覺渾身舒爽通透,心下卻一時不敢作準。

  一旁迎春、黛玉俱都喜滋滋道喜,寶釵頓時面色暈紅,哼哼哈哈答非所問,好半晌方才如踩在雲端一般飄忽忽回了東路院。

  陳斯遠果然所言非虛,第三日聖上下旨外放,第五日,果然便有黃太監手捧聖旨而來。

  儀門外擺香案下跪接旨,待黃太監宣過,寶姐姐接了聖旨,頓時心下酸甜苦辣,一股腦地湧來0

  待鶯兒厚贈了黃太監,寶姐姐方才醒過神來,一一答對了道賀人等,寶姐姐迴轉東路院將聖旨安放了,一時喜得一邊廂笑一邊廂掉眼淚。

  當夜,寶姐姐聊發少年狂,扯了陳斯遠好一番胡天胡地,直把自個兒折騰得水撈出來的也似,方才罷休。

  過得半晌,鶯兒尋了火罐來給陳斯遠拔在腰上,夫婦兩個這才平心靜氣說起話兒來。

  陳斯遠倒吸著涼氣,歪頭哂笑道:「不過是區區誥命,妹妹何至於喜成這樣?」

  寶釵赧然道:「我又不是男子,做不得官兒,可不就指著誥命抬身份了?早先在賈家園子裡,林妹妹只看人心性,雲丫頭只看人脾性,餘下諸姊妹,嘴上雖不曾說,可哪個心下又曾真箇幾瞧得起過我?大抵都覺著我是商戶女,上不得台面兒。」

  陳斯遠笑道:「妹妹這話就過了,我可沒聽旁人說起過。」

  寶釵哼哼一聲兒道:「沒說不代表沒想。」頓了頓,又長出一口氣道:「如今倒好,再不會有人瞧不起我啦。」

  陳斯遠哈哈大笑。

  夫妻兩個又說過半晌,陳斯遠才道:「月初就要啟程,怕是趕不上蘭哥兒高中了。」

  寶釵問道:「夫君此去總要帶些人,夫君可選定了?」

  陳斯遠道:「這些年一直忙來忙去,說好了要帶林妹妹下江南的,恰此番放了浙江巡撫,正好帶林妹妹走一遭。晴雯、香菱兩個都是江南出身,還有雪雁等————是了,妹妹可要去?」

  寶釵原本要推拒,可不知怎地忽而轉念道:「去,怎麼不去?十幾年沒回金陵了,正好回去瞧瞧。」

  薛家其餘幾房可都還在金陵呢,她這個三品淑人可不就要風風光光回去瞧瞧?

  轉天此事傳開,府中姬妾無不躍躍欲試。留在京中雖好,可哪兒比得過江南秀麗?於是邢煙、惜春、湘雲、寶琴,連最是穩重的紅玉、鴛鴦也鬧著要隨行。

  探春本也想去,可見鬧得太厲害,又思量著二姐姐無人幫襯,只好默然留下。

  到得四月初,陳家一行浩浩蕩蕩乘坐鐵軌馬車到得津門,又乘海船逆風而下,直奔浙江而去。

  又半月,賈蘭高中二甲頭名,賈菌點中了三甲,一時間賈家二房賓客盈門,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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