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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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後,陳澤第一個離席。

  準確地說,陳澤是吃飽了就走人了的,他政務繁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怕自己一直待在那,最後誰也吃不好。

  張光友和徐曾是緊隨其後離開的,歸重珍則留下來招待眾人。

  只不過陳澤是先回了趟家,準備換身衣服,而張光友徑直回了自己辦公的屋中。

  徐曾眼疾手快地跟了進去,又小心翼翼地朝門外看了看——今日因為要宴請中榜的人,是以衙署這裡辦公的人寥寥無幾,這會兒正值中午用膳的時候,就更是沒人了。於是他壓低聲音,一臉忐忑地拱手問道:「張丞,咱們府君……一向如此放蕩不羈嗎?恕我見識淺薄,這什麼『誓師宴』,什麼『工資』的,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就連這考試後的種種遊街、敲鑼打鼓……實在,實在是……」

  越說,徐曾越不敢說了,只是緊皺的眉頭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徐曾知道張光友原是朝廷中人,官職不低,更能看出,張光友雖然稱陳澤為主公,兩人之間,卻無上下之分,甚至陳澤面對張光友時,隱隱有低頭之意。

  因此,他打心底里覺得,或許有什麼事,同張光友說更有用些,方才有如今這一幕。

  見徐曾卡著不敢說出口,張光友便接話道:「實在是有些滑稽,有些荒誕,乃至像鄉里儺戲?」

  「是……是這個意思……」徐曾聞言,初時有些訥訥,但見張光友面上並無不悅,便又是一揖,激動道:「為官者,當莊重端肅,怎能如此兒戲!這叫天下百姓如何看上谷官吏,又如何看太守啊!」

  張光友點了點頭,道:「說得有理。」

  然而不等徐曾再說話,他又反問道:「只是徐從事,我且問你,府君如此行事,壞處在哪?」

  徐曾振振有詞道:「在於兒戲政事!使太守失了威儀、官吏沒了威嚴!使百姓對官府失了畏懼!長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必起亂於鄉野!」

  「有理,有理,」張光友先是點頭,接著又問:「可若是諸君對府君失了畏懼,府君也失了威儀,那怎麼府君談及可自願離去時,無一人離坐,而徐從事你,如今談及此事,也是來尋我,而非去與府君說呢?」

  「這……這……」

  徐曾一時語塞,有些答不上來。

  「徐從事,我同你一樣,也見今日這什麼『誓師宴』實在荒誕招笑,乃至我也不知府君究竟如何想的,竟要如此行事。只是我知曉府君非常人,所行之事也非常事,故在不明前後時,且不多置喙。」

  張光友說著,嘆了口氣,道:「咱們這個府君啊,所思、所想,只怕世人皆要稱其瘋子!」

  語畢,他垂下了頭,翻看起桌上的書冊,不再與徐曾說話了。

  徐曾見狀,張了張口,幾番欲言又止,終是壓下來心頭的百般心思,搖著頭出了屋子。

  他心底知道,陳澤提拔他上來,不過是為了平衡自家帶來的御臨衛諸人和原上谷郡鄉豪之間的關係,與自己才幹、學識沒有半分關係。

  但自知是一回事,原想著得過且過的徐曾見到今日如此荒謬之宴又是另一回事,他有些怕萬一今後陳澤勢衰,作為被陳澤提拔過的自己也跟著倒霉!

  在他看來,這北地,至少幽州一州,遲早為長孫氏收入囊中!

  「這張丞看著也是個聰明人,怎的由著府君胡來呢……」

  徐曾嘀咕著,回到了從事辦公的屋中。

  屋子裡空蕩蕩的,這時間大家都去吃飯了,顯得他更為寂寥了。

  「《上谷刑律》一冊整理好啦!」

  烏雁飛清脆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她抱著一摞文書,腳步輕快地進了屋。

  「咦?徐從事?怎麼就您一人在呀?您不是去參加紅榜宴了嗎?」

  「這個時辰,他們都去吃飯去了,你怎麼沒去?」徐曾迅速調整好表情,笑眯眯地看向烏雁飛,答道:「我和張丞先回來了,歸曹掾在那邊呢!」

  「哎呀!我沒注意!怪道覺得好餓!」烏雁飛將文書小心地置於徐曾桌上,說:「徐從事,正好你管刑律,還是你先梳理一遍吧!哦對了!主公說這個事可急了!讓咱們趕快弄出來!」

  徐曾順手拿起最上面的幾頁看了看,有些吃驚:「《上谷刑律》?府君不是前日才提到嗎?怎麼今日就擬出來了?」

  「是啊!主公做事太快了!他說這個叫什麼……什麼『效率』,『效率高』!這都是府君自己熬夜寫的!我給謄抄了一遍,排了排次序,只是我也不懂法之先後,徐從事你可別笑話我!」


  烏雁飛說著,撓了撓頭,臉上帶了些不好意思。

  「無妨,擬法本就不是一日之功,總要來回梳理些時日的……嗯!?」

  徐曾本漫不經心地抬起第一頁,待看清那上面所寫後,驟然變了臉色。

  像震驚,像疑惑,又像憤怒,但很快又轉為恍然,最後反成了無措和迷茫。

  「這……這竟然是府君所寫!?」

  他嗓音顫抖,問。

  烏雁飛不明所以,點了點頭:「是啊!是主公寫的,他字兒可難看了!還全是別字!我廢了好大勁兒才謄抄出來的呢!他還說是因為他家鄉的字和北地字不一樣……也不知道他是哪裡的,反正我記得南魏的字和咱們差別不大呀!苦兀自己都還用的咱們的字呢!欽察人更是和咱們不同!真是奇了怪了!問主公,主公也不肯說是哪裡……」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著,眼睛亮晶晶的。

  待說完,才注意到徐曾的神色,便關心地問:「徐從事,你怎麼啦?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要告假?主公昨日剛請的郎中今天就過來了呢!」

  「不,不妨事,不妨事,」

  徐曾像溺水之人探出水面似的,大喘了一口氣,道:「不妨事,我就是沒見過這般的『律法』……」

  烏雁飛見徐曾似乎真的不像有事的樣子,才放了心,重重點頭道:「哎,您別說!我也沒見過!不過仔細讀下來,反而覺得細緻好懂,不至於一條法有百般解釋,主公可真聰明!」

  「嗯……」

  徐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死死地盯著手中紙張上那條「律法」。

  「上谷郡實行依法治郡,建設法治地方。郡中維護法制的統一和尊嚴,一切官府衙署、軍隊衛所、民間團體和……都必須遵守法律……任何人都不得有超越法律的特權,任何人不可以錢、以功抵罪……法律面前,官吏與百姓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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