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今日之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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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

  「哈?」

  「姓名!」

  「……你認真的嗎?」

  方白鹿長嘆一聲,用胳膊肘捅了捅病床護欄:老舊發射口投出的全息光芒,正描著「方白鹿」幾個斗大的文字、與三年前小東為他買證時登記的各項信息。

  「姓,名。」

  但面前這位滿臉橫肉的警官兩眼瞪得溜圓,口中再次重複。

  「……方白鹿。」

  方白鹿撐起雙臂,把身子坐得更高些,好躲開那一圈搖搖晃晃的人頭腰帶。

  那麼多自購的裝備里,這也稱得上格外有惡趣味了。

  「有沒有修習未登記邪術?」

  「沒。」

  「確定?坦白從寬啊。你昏死時候的表情有夠精彩,一般人做不出來。」

  「覺睡少了,臉抽筋。」

  方白鹿伸了個懶腰:渾身貼滿的狗皮膏藥束縛感極強,讓他有種還困於電子軀殼中的錯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但自己在這次昏迷里睡得很香。

  「唔……」警官狐疑地把目光轉回掌中的腰牌,打量上面的資料;「第一次出現在犯罪現場啊?運頭夠差的,慣犯都在所里領了券,能打八五折。」

  方白鹿聳聳肩,表示對錯失優惠的遺憾。

  「既然是個雛兒,那聽好了:警務人員出勤補助和加班津貼、異芝堂的財產損失、公眾精神補償金、警備隊支持贊助……這些會作為罰金,分攤給在場的所有嫌疑人。把這錢交了,就能出去。」

  嘖,誰不知道呢?吉隆坡從來沒有受害者和兇手,大家都是嫌疑人。

  「你的罰金分攤是六百元,帳據寄到登記信箱。」

  「早點交,不要抗拒執法。還有這些藥品和醫務費!所里病床比連鎖藥鋪的貴,遲交一小時就要花一小時的錢,勸你識相。」

  方白鹿撕開膏藥的一角,瞅了瞅,又重新將它妥帖地按了回去。

  皮肉破破爛爛,遍布嬰兒小嘴般的口子。如果沒有用這些水凝膠膏藥連在一起,怕是人都要散架了。

  「六百?嚯……」

  沒記錯的話,安本諾拉買自個兒五金店的三成股份,也就花了五百元整。

  煙盒、手機、和平板電腦都在身上:與巧立名目相比,硬搶私人財產的效率還是太低了些——

  當然,掉在衣物外的東西就不算私人財產了。

  方白鹿抖抖僅剩兩根煙的破煙盒,揚了揚。

  警官抬起臉,用鼻孔望人:

  「太貴,不會。」

  「不是分煙,給你看看我很有錢。」

  方白鹿把菸捲叼進嘴角,用完好的那邊手打了個響指,一點警官的腰間:

  「飛頭降?手工貨啊。手藝還行,不便宜吧。」

  「不關你的——」

  「兩百。打給你的私人錢包地址,罰金你攤給剩下的人。錢收不滿,不會怪到你頭上……但是收滿了你也沒獎金吧?」

  警官忽地擰起眉頭,那皺紋擰得能夾死蚊子:

  「賄賂我?罪上加罪。再胡扯,我讓你多分攤百分之五。」

  方白鹿聳聳肩,等待下文——他看到警官腰間的顆顆少女頭顱正齊齊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地旋轉、打量四周:

  除了角落拷緊的五六位馬賊,這間破落的警務所里就只有他們倆。

  警官面容剛厲,配上粗濃的眉、滾圓的眼,頗有些怒目金剛的味道。

  他正氣凜然地比出三根手指,懟在方白鹿臉前:

  「三百。」

  方白鹿朝七歪八扭的馬賊倖存者們努了努下巴:

  「可以。但是那邊的瘦竹竿我要帶走,就那個頭髮長的。」

  半截斷裂的神經管線還掛在那長發青年的後頸——除了駭客,哪個馬賊也不會在要打仗的時候神遊。

  他要這人有用。


  「還有我的狗和器鼎——我知道你們流程,現場發現的東西還沒來得及送到證物科登記吧?少一兩件補貼家用,沒人多管閒事。」

  小小的檢測台上堆滿各色各樣的兵器、雜物,也包括自己最後也沒搬出來的黃五爺、與可以用來配合神打的器鼎。

  但沒有二妮身上的那條披帛,或是夜梟的無頭殘軀。

  看著兩眼復又瞪起的警官,方白鹿則笑了起來:

  「哎,先別回先別回。得加錢,嗯?」

  「不過呢,還談錢太俗!不白拿你的——你的飛頭降連點智能模塊都沒搭載,沒興味吧?我給你介紹更好的手藝人,價格公道。」

  他慢悠悠伸出手:

  「成交?」

  ……

  朴文質混混沌沌地走出警務所,**既受風而發涼,又火辣辣地疼。

  長褲被撕扯得破破爛爛、四面透風。連那羞物也只能遮掩大半——上頭還覆蓋著斑斑血跡,一路蔓延至腳踝。

  最要命的是,那大部分並不是朴文質自己的血。

  他抬起滿是污物的雙手,舉頭望天、泫然欲泣:

  「愧對君父……愧對先祖……愧對宗族……愧對家國……愧對……」

  「幫我拿著,過來。」

  沒想好最後還愧對誰的朴文質一個踉蹌,差點滾翻在地——手上忽地多了條沉甸甸的大黃狗、與一個壺子似的東西。

  「精怪?是我降服的那隻!」

  「罰款我替你交的,現在幫我干件活就能兩清。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聽明白了?」

  一轉頭,一個風衣滿是破口、露出底下狗皮膏藥的男人正審視地盯著自己。

  「哎?有點眼熟……之前見過嗎?」

  搞不清情況的朴文質愣愣地點頭——這是他最習慣的動作,下意識便用了出來:

  「你、你是……?」

  「我姓方。跟著我走。」

  說罷,那衣著襤褸的男人便往左一拐,探進警務所旁的背巷裡。

  朴文質也亦步亦趨,捧著手裡沉重的物事跟在後頭。

  面前是一台嵌入水泥壁、布滿霉斑的滾圓機器;兩邊垂下木槌似的碩大神經管線插頭。

  「自助鳴冤鼓,直連警備隊總控的終端。」

  方姓男人敲敲滿是條條裂紋,都快看不清了的屏幕:

  「沒什麼人用,安裝的也是老系統——但是只要破了禁制,就可以接進警備隊的資料庫。對你來說,應該就是灑灑水。」

  「駭客小哥,幫我挖點資料。知道微機道學研究會麼?我要它在警備隊登記的所有下轄備案門店、警民接口、還有增援碼,有多少挖多少。」

  朴文質微張著口,最後還是情不自禁地回答:

  「啊……直接存進你的外識神還是發你信箱……平板電腦?存不下的……」

  方姓男人把手伸進精怪的喉嚨口,扯出帶著黏液的神經管線:

  「塞狗里就行。」

  ……

  「好……好了。能挖到的,我都放到這隻精怪裡頭去了……」

  朴文質卸開後頸與狗嘴中的神經管線,揉了揉酸疼發僵的脖子:

  方姓男人沒有說謊。與書院的那些「竹簾」相比,這防火牆就像峻岭旁的小丘。

  啪!啪!啪!

  那姓方的連摁了三次才把火機打燃,點起口中的捲菸:

  「算我們兩清,留個通訊碼給我;這個是我的,記好了。」

  「……你……不看查一下麼?怎麼知道我都導進去了?」

  「我看人很準,童子功。」

  他從鼻孔里噴出兩條氣龍,蒸蒸騰騰:

  「你手上的活可以。以後想找工作,就發簡訊過來。不要半夜發,我睡眠質量不怎麼樣。好了,你可以走了。」

  朴文質磨了磨嘴唇,轉動腦袋——

  「去……去哪?」

  他接收不到頭領夜梟的生命體徵,也無顏面對剩下生還的馬幫同夥。就算朴文質從來便受這些同仁排擠,也他依舊在乎這些人的看法。


  孤身一人的駭客,荒原上沒有為他準備的生路。

  或許只要稍稍違背聖人之道,在城市裡會有容身之所……

  但……

  他的腳就像釘在了原地也似,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自己怎麼在無人指示、無需服從的日子裡生活?

  ……

  通紅的雙眼從雲霧裡透出,湊到朴文質的面前:

  「還發呆?不會跟我說沒地方落腳吧?」

  看著那雙遍布血絲的眼,朴文質不知所措地偏開臉:

  「我……額……」

  方姓男人上下掃了自己一圈,忽又轉換了問題:

  「你修的什麼神通?」

  聽到這個問題,朴文質一下打起了精神:

  「君父不語怪力亂神!這些小道——」

  這鏗鏘的話語連一半都沒說到,便被方姓男人打斷:

  「喔,浩然氣之類的是吧?知道了,挺好。」

  他把幽幽燃著的菸頭用牙關叼穩,朝旁一指:

  「往那直直走,穿過三條巷弄,找『方氏五金店』的招牌。燈管壞了,認真仔細點看。跟看店的說是方白鹿叫你來的,他會給你東西吃——對了,幫我把狗和器鼎也一起帶走……」

  名叫方白鹿的人邊說,邊朝著相反的方向去了。

  啊?

  「那……那你現在去哪?」

  一瘸一拐、蹣跚前進的男人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指間被血潮染的菸捲半紅半白:

  「找武器,打怪要用。」

  「打怪……精怪?他要找精怪辨經麼?」

  朴文質囁喏了一陣,提高聲音喊道:

  「精怪我能降服啊!」

  那背影沒有回應,搖搖晃晃地沒入黑暗中。在樓壁夾出的遠方,冒著火紅光芒、星星點點。那是貨櫃間,為了取暖而用廢料點起的篝火。

  朴文質打量左右,抱著沉甸甸的大肥黃狗原地轉了一圈。

  他咬了咬牙,將精怪架到肩上、單手提著器鼎,三步一喘地走出了小巷。

  「去方氏五金店……方氏五金店……是這個方向。」

  朴文質腳本不停,腦中卻回**著剛剛的話語:

  找武器……

  可那個方向,是垃圾佬住的貧民區吧。

  有人會去那裡買武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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