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何以起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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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擠進貨櫃的縫隙前,方白鹿把指間的半支菸捲在牆上蹭了蹭,把燃著的菸頭颳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從膏藥皮中滲出血斑的手,將殘煙放進盒子裡,留待下次再抽。

  煙的味道很好。就算是被血浸過、帶上腥氣與潮氣也是如此——可能味道還更好了。

  充當房間的貨櫃沒有門,他便在箱壁上敲了三下、聊當叩問。

  沒有回應。

  如他所料,這小屋的主人並不在家。

  「……」

  方白鹿擠進水泥塊的夾縫中。

  箱中幽暗一片,僅有四壁與天頂黏上的小GG替代燈具發出微微的螢光,讓人可堪視物。

  他轉了一圈——本就狹窄的貨櫃里被某種龐大的物事占去一半,更顯逼仄。

  但屋主人顯然不這麼認為:

  一座膠囊睡眠艙位於屋子的正中,周圍環繞著奇型的花束。

  那是一片用塑膠袋紮成、破鐵片擰好、編織袋剪出的花海。

  手藝粗糙,但從造型上,卻能看出製作者的用心。

  「加油!」

  在睡眠艙上,有人拿膠布如此寫道。

  方白鹿走到那被蓋住的大箱前,解開帆布一角上笨拙粗糙的繩結。像是窺視帷幕背後戲台的痴客般,他輕輕掀開幕布:綠瑩瑩的維生液里,漂浮著七八個赤條條的人體。

  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雙目緊閉的面孔透著深眠時的安詳。這些人被小心翼翼地排好動作、而後固定:

  他們互相摟著脖頸、搭著肩,或是將手掌溫柔撫著對方的頭顱;親密無間、不分你我。

  像是一幅歌頌親人感情的壁畫。

  在他們身上,方白鹿看不出用針線縫合、或是膠水粘合的痕跡:

  做出這幅「壁畫」的人,想必十分愛惜這些無魂的身軀。

  而主角再顯眼不過——是那位居中央、被眾人環繞的少女。

  灰濛濛的絨毛覆蓋著頭頂、無神的空洞雙眼在營養液里睜得溜圓、嘴角卻向兩邊勾起,露著茫然的笑意。

  肩膊上是停止跳動的數字,所有數位皆是「零」:方白鹿認得出,那是百家嬰內置的點卡算籌。每個人的肩上,都有這麼一塊顯示屏。

  這些空無一物的軀殼中,唯有她的雙眼是睜開的。

  他看了半晌,這少女沒眨過眼。

  方白鹿對此很理解:如果是他,他也不願閉上雙眼。

  只是在少女的身邊,留出了一個位置。從其他人搭向空處的手來看,那裡好似安放了具透明的人體,或是自己所看不見的親朋。

  方白鹿盯了那個空**之處很久,最後才挪開視線。

  他現在看不得這樣的畫面,卻又想多看看這樣的畫面。

  「挺溫馨的。」

  方白鹿撓了撓被血水泡得半爛的煙盒,低聲發出讚許與嘆息。

  膠帶黏在透明皿壁上,拼出機械的文字:

  「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

  方白鹿輕輕把帆布遮好、繫緊,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

  他在口袋裡摩挲了一陣,終究還是沒有再掏出一根煙來:

  未經主人許可,在別人家裡抽菸總是沒有禮貌的。

  ……

  「啊?!您……您不是我的香客!」

  打著盹的方白鹿,被尖銳且機械的合成音吵醒:

  入口處不知何時擠進來位渾身污漬的天官,正從巨大板磚似的軀幹里發出刻板生硬的驚呼。

  「哎?你回來了?」

  方白鹿拍了拍睡眼惺忪的臉,提振精神。

  看見他的動作,天官下意識地一縮——很奇妙,這種動作本很難用它粗劣的身軀表現。

  它復又抬起兩根短且扁的輔助肢,擋住斑駁開裂的屏幕。在軀體頂端,有張滿是褶皺的相片——那似是個青年女性,只是在泛黃開裂下、已看不清:


  「我……我……如果您不是我的香客,還請……出……出……」

  說了半天,天官也沒把這磕磕巴巴的話語說個完整。

  方白鹿依舊坐著,撓了撓因正在癒合的傷口而發癢的胸腹:

  「切出工作狀態吧。我還沒有給你燃過香火,你在巡禮模式里,是認不出來老熟人的。」

  他所見過的大部分天官,都會用巡禮模式來保護自己的人格、不受痛苦與屈辱記憶的襲擾。

  但那依舊會出現在它們的夢中——是的,它們會做夢的。

  「啊?啊……抱歉、抱歉……」

  天官在原地呆立了片刻,屏幕開始明暗間閃動——

  「巡禮結束……巡禮結束……」

  滴!

  它忽地發出一聲長呼:

  「誒……哇!」

  雖然依舊失真、依舊平緩,但方白鹿卻能從這合成音中聽出驚喜來:

  「哎喲哎喲!這不老方頭嘛!來看我?」

  它隨著骨碌碌的輪胎轉動湊到方白鹿的身邊,用輔助肢誇張地拍著他的肩膀,像是撲棱翅膀的雛鳥:

  「稀客、稀客!怎麼找到我家來的!我還以為你的店鋪倒閉了呢?一切都好,嗯?」

  方白鹿也不禁笑了起來。他抬起手,與那滑稽的輔助肢擊了個掌:

  「托你這傻蛋的福,過得都不錯。就是很久沒來我店裡了,我那冷清了很多啊。」

  天官嗡地轉了一圈,仰躺到方白鹿的身旁。從它的構造來看,恐怕做不出「坐」的動作。

  「嘿嘿!怎麼樣、怎麼樣,沒我銅姐在,你收到的垃圾都沒什麼好貨了吧!」

  似是想起了什麼,它用安有球狀輪胎的下肢騰地站起、張開輔助肢:

  「方哥,看看我這一身還可以吧?最近撿到一對輔助肢,把舊的胳膊換掉啦。」

  方白鹿拿指甲颳了刮天官身上斑駁的鏽跡、摳去猥褻的圖案,順手又撣了撣腳型的灰塵。

  他上下細細看了一番,用比起大拇指的拳頭敲敲天官堅硬的外殼:

  「還行,保養得不錯。好久沒來我店裡了,原來轉行了啊。簽經濟公司了嗎?」

  聽到這問題,天官的動作猛地一僵,輔助肢緩緩垂落到兩側:

  「沒呢,要找到合適的不容易……不過慢慢弄下去,腦子爆掉之前肯定能出頭的。」

  可這失落只維持了一瞬。轉眼間,它又欣快地旋身:

  「啊對!來來來,第一次到我家,我都沒盡禮數。我家裡人在這,給你見見!」

  天官蠢笨的輔助肢忙活了好一陣,才解開帆布上兩角的繫繩。它像是景點的導覽,驕傲地揚起「雙臂」:

  「我回家了!」

  「這是我媽媽!這是我最近剛找到的老爹——要想找個配得上我媽的可不容易,花了好多工夫呢。我覺得她應該很滿意吧?不過,也不知道啦。這位是我爺爺、我……」

  那些內里空**的身軀們在維生液里浮浮沉沉,似是在隨著天官的點動作著回應、打著招呼。

  在一一點數完這些家人之後,天官用粗短的輔助肢攏住自己;屏幕也漸漸黯淡下去。

  方白鹿沒有打斷。只是隨著一同,享受這片刻的溫馨靜謐。

  ……

  「嘿!睡著啦?」

  天官蹭地躥到方白鹿臉前,語帶威脅。

  「啊,啊?沒有沒有,在等你繼續。」

  方白鹿輕輕拍拍它刺手的軀幹,比出大拇指。

  天官狐疑地退後,把輔助肢點向那位居中的少女:

  「嚯嚯,舊的我。老相識了,不用多說咯!不過呢,我已經把遺蛻送人啦,只是他還想寄放在這裡。可不是我不找你做這個生意喔?」

  方白鹿擺了擺手,示意它不必介懷:他當然知道,天官的遺蛻總能賣上一筆高價。

  天官比了比那空**之處,斟酌著言語:

  「另外有個……重要的人?唔,反正就是不在,以後有機會再介紹給你認識!」

  方白鹿明白天官說的是誰。


  它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自己的破舊軀殼,發出沉沉的悶響:

  「最後是阿嬤啦,她現在能一直陪著我嘞。」

  「就這些了!」

  方白鹿點點頭,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撐住地面,站了起來:

  「大家好。」

  天官轉過身,將輔助肢撐住自己方方正正的腰身:

  「方哥!等我出頭了,去給你探店,為五金店賜福!到時候,整個新馬來西亞的垃圾佬,怕是要把你門檻踩爛啦……」

  方白鹿沉默片刻,鄭重拱手,表示承這份情。他從口袋掏出煙盒,捧到天官的屏幕邊:

  「能抽嗎?」

  天官用翻起漆皮的軀幹轉了一圈,發出親近的嘻嘻笑聲:

  「吝嗇鬼!我現在沒有肺和氣管了,還分給我!你抽吧你抽吧!嘿,還是紙菸!看來五金店生意真的很興隆喔?」

  「還行,朋友送給我的。」

  方白鹿把菸頭放在鼻前輕輕嗅了嗅,卻又重新塞回煙盒裡去了。

  那頭,天官依舊絮絮叨叨著:

  「對了,有空幫我拍張照唄?我臉上現在貼的還是阿嬤的相片。再風吹雨打下去,恐怕是要徹底爛掉啦。當天官,形象很重要……」

  他將手掌抹過整張臉,長嘆一口氣:

  「阿銅。你想做大天官嗎?吉隆坡里最棒、最靚的天官;所有人……我是說所有人,都會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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