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舊約與新約（5）
第578章 舊約與新約（5）
金色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從中環歷史建築群銳利的幾何線條頂端緩緩流淌下來。它先是浸染了歐若拉頂層展廳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牆，將冰冷的材質點燃成一片晃眼的金箔。接著漫過入口處黑白拼花的大理石台階，照亮了分列兩側，穿著肅穆制服如雕塑般靜立的員工，最後，它溫柔地降落在了一輛剛剛停穩的加長黑色紅旗L9的車身上。
這輛懸掛著東港兩地牌的紅旗L9屬於林懷恩的外公，雖然已經開了些年頭，但那黑色車漆就跟新的一樣，依舊亮得驚人。陽光下，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黑色平湖，完整地倒映出眼前的景象：身著統一深色制服、表情管理到近乎僵硬的員工隊列。歐式拱門下懸掛的鎏金招牌，以及，一個正從倒影邊緣迅速放大、輪廓逐漸清晰的殷勤身影——史提芬·韓。
林懷恩注視著史提芬·韓那諂媚的笑臉逐漸放大，小步快跑跳下台階，搶在司機下車之前就拉開了車門。
「林少，您能來真是蓬畢生輝！」史提芬·韓的聲音洪亮，在車門半開的時候，就已經傳到了車廂內。
林懷恩卻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側頭看向一旁的外婆和師姐。
史提芬·韓的目光也跟著他的視線掃了過去，立刻像最精密的雷達鎖定了被師姐攙扶著下車的外婆。老戲骨立即見風使舵，又身子一轉，迅捷的像是大尾巴松鼠，繞到了另外一側，大聲地滿腔驚喜地喊道，「我的天哪，林關太太嗎？您今天居然來了，我至今還收藏著您當選香島明珠」那年的紀念特刊，您還記得我嗎？」
外婆一臉困惑地看著史提芬·韓，「您是......
」
史提芬·韓指了指胸口，滿腔激動，「我是當時的明珠台攝像啊，你去參加節目的時候，雖然我不夠資格主拍，但我就在旁邊觀摩，那是我第一次領會了什麼叫真正的風華絕代.....」
「是嗎？」外婆微笑了一下，「真抱歉我沒什麼印象了。」
「正常的正常的，當時圍觀的人太多了，還有那麼多觀眾。我當時好想能和您合個影，但我那個時候就是個小人物，根本就沒有資格湊到您的身邊....」史提芬·韓嘴唇都在打哆嗦，滿臉都是狂熱腦殘粉的模樣，「我....我....我...
真的太激動了！雖然現在不該說，但等一下，能不能和您合個影，滿足我多年以來的夙願.....」
即便像是外婆林關雅南這樣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一代藝術家，都被這情真意切的表演所打動，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被微風拂過的笑意，「沒問題。」
史提芬·韓興奮地搓了搓手，目光飄過外婆手中捏著的佛珠串，又長舒了一口氣，雙手合十說道：「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真是感激佛祖和菩薩保佑。」他默默地道念叨，「我一定要去還願.....」
外婆笑了笑說：「韓先生也信佛嗎？」
史提芬·韓立即說道：「當然信，當然信。」他笑著說道，「年初一搶頭柱香我是一定要去黃大仙，每年雷打不動。還有拍照，我喜歡去寶蓮寺的天壇大佛，那裡視野開闊，拍出來的照片特有意境。不止，還有志蓮淨苑，我去那兒抄過經，雖然我的字和人一樣丑，但那份恭敬心是在的。」
聽到史提芬·韓自嘲，外婆愉快地笑了起來，難得臉上露出輕鬆的表情。
史提芬·韓擺手，「在外面我可是不承認自己丑的，我還覺得我帥得很，但在林關太太和林少還有林白小姐面前，我真的自慚形穢.....看著你們一家人，我是真覺得這輩子有點白活了.....」
外婆笑得愈發高興，「韓先生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林關太太別叫我韓先生，叫我小韓就可以了。」史提芬·韓做了個請的手勢，「真抱歉，作為您的粉絲今天實在有點激動，沒有及時請您進去。」
「沒關係，拍照這種事不能急。」外婆回答道。
「就您這一句，已經道出了攝影的要義。」史提芬·韓隨口就是馬屁，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幾個人往店裡面走，話鋒一轉笑著說道，「聽說林少和林白小姐今天要來，我們店裡這些見慣了世面的姑娘小子們，剛才都激動要死，說今天肯定要拍出人生照片」，可又怕自己不能讓林少和林白小姐滿意，壓力大得我們咖啡豆都比平時多耗了好幾大包.....
」」
林懷恩笑，「不是幫你們店裡拍宣傳照嗎？我們滿意不滿意不重要，你們滿意就行.....」
「林少，您說笑了。坦率講，拍其他模特，美是基本功。只要布光、構圖、
引導，按流程走，出片不會差。但您二位不同，您和林白小姐都有一種極具故事性的沉靜。我擔心的從來不是拍不美」，而是我用的鏡頭語言，夠不夠重量去接住、並轉譯你們獨有的特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擺放鏡頭的玻璃櫃，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工作狀態的專注，「剛才您和林白小姐走上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常規的柔光打法會吃掉你們輪廓里的敘事感。尤其是林先生您，和上次我見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一種攝影師的直覺......」他抬起了手，「您看，我這手心全是汗，不是緊張，我給那麼多明星拍過照，發哥、華仔.....從來就沒有緊張過，我這是————興奮，更有種敬畏。就像登山者看見了世界上最巍峨的峰巒，既渴望靠近，又怕自己準備的繩索不夠牢靠。」
林懷恩知道史提芬·韓這說的是很真誠的話，和剛才表演外婆的粉絲，還說自己信佛完全不是一回事，便笑著說道：「史提芬先生這麼說，我反而有信心了。」
史提芬·韓深吸一口氣，「盡力而為吧！」他又向著樓梯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先跟隨我到貴賓室，林少和林白小姐先選下衣服.....
林懷恩點頭，和外婆還有師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上了二樓，穿過走廊，進入貴賓室內，落地窗外維港的景色如同一幅畫卷，陽光和燈光的照耀下空氣清透，沒有灰塵，只漂浮著淡淡香氛味道，背景音樂是極低音量的德彪西《月光》，鋼琴鍵敲出的音符像空氣中看不見的漣漪，一切都恰到好處。
而在三面的牆壁，數十件婚紗並非密集懸掛，而是像被模特穿著一般，獨立陳列在定製的手辦台或透明展櫃中，每件上方都有一束精準的射燈光暈籠罩。金色的光在水晶般的雪衣上閃耀，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史提芬如同博物館館長，開始了他的表演。他走到一件綴滿璀璨水晶、裙擺如銀河傾瀉的婚紗前，並未直接報出價格或名頭，而是像講述一個秘密：「這件，我們私下叫它冰霜銀河」。」他手指虛引，示意燈光師調整角度，頓時，無數切面折射出細碎寒光，「黎巴嫩那位天才，ZuhairMurad老爺子的最新力作。十萬顆水晶，全是奧地利老師傅親手一顆顆釘上去的，據說釘到後面，老師傅都快患上雪盲症了。」他聳聳肩，帶著調侃，「美是真的美，就是有點費眼睛做的人費，看的人估計也費。」
外婆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如尺：「廓形不錯，重工而不顯笨重，難得。」
史提芬順勢引向下一件象牙白緞面魚尾裙，面料流動著珍珠般的光澤：「那這件月光奏鳴曲」您肯定喜歡。義大利的ElieSaab，復刻了他早年一件被封神的博物館藏品。靈感據說是偷看了拜占庭皇后沐浴————當然，這是時尚八卦。」他眨眨眼，「但這剪裁，真是把女性的曲線當成最優雅的樂器來雕刻了。
穿它的人，走路都得自帶交響樂BGM。」
旁邊一位年輕的女禮服師忍不住小聲對同事驚嘆：「白小姐要是穿這件，根本不用修圖，原片就能當雜誌封面——————」
外婆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店裡確實有點東西。」
「那當然，這可是.....」史提芬·韓像是想起什麼猛烈咳嗽了幾下，然後轉頭看向他說，「林少，您先去那邊坐一下，讓禮服師幫您量下尺寸，選下款式等下等林白小姐試婚紗的時候再叫您。」
林懷恩點頭，跟著一旁的女性禮服師去了隔壁男性貴賓室量尺寸，等量完尺寸，選了禮服款式，他再回到這邊時，外婆已經坐在了大廳的中間如同評委，其他人則都或站或蹲在外婆的身邊。
他走了過去，還沒有來得及在給他準備的椅子上坐下，前面的試衣間門就緩緩打開了。這個瞬間連背景音樂似乎都停頓了一拍。整個VIP室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聲。
史提芬退到一旁，對旁邊等候的一眾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燈光師立刻悄無聲息地調整了主光源的角度，禮服師則準備好了別針、軟尺和一雙絕對潔淨的白手套。
燈光打下來的剎那，林懷恩莫名其妙地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從那扇門中出來的師姐身上。
試衣間的白色木門角度慢慢張開。
先是一角流光溢彩的蓬鬆裙擺，如同攪動了一池碎鑽的湖水。接著，師姐那高挑豐滿的身影完整呈現，十萬顆手工水晶在她行走間蕩漾起令人眩暈的光波，沉重的奢華感從她纖腰垂下，幾乎要化為點綴著星光的雪山。
此時此刻仿佛她是一位正在行走在紅毯上的女王，正要走到國外的身邊登上屬於她王后座位。然而，所有這些璀璨奪目的光芒，在觸及她那張未施粉黛、宛如淨瓷的臉龐，還有脖頸與胸前那白膩雪肌時，竟奇異地沉澱下來，轉化為一種背景式的輝映。她清澈平靜的眼眸，比任何水晶都更吸引目光。披肩而下的長髮如瀑，鬆散地垂在瑩白的肩頸，幾縷髮絲輕貼著鎖骨的凹陷，向下流淌，輕盈又沉重的越過那豐盈如雪堆般的形狀。
林懷恩都沒有想到師姐穿上嫁紗能美到讓他窒息，他心臟在胸腔里迅猛地跳動，突然間懷疑這一切究竟是不是場幻境。
整個廳室寂靜了好一會，在更衣室旁邊漂亮的女禮服師才抬起了戴著白手套的手，眼睛發亮，「我的天啊~怎麼能這麼美......真是瘋了啊！」
「嘶————」抱著備選頭紗的年輕女助理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圓圓的，下意識地喃喃，「這————這根本是女神本體下凡了吧————」
「簡直就是場朝拜.....」史提芬也回過神來感嘆了一句，表情變得無比專業且興奮，他快步上前，卻不是恭維，而是像鑑賞家遇到絕世珍品般，屏息凝神地繞著白無瑕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每一寸面料與身體的貼合處。然後，他停住，右手虛握成拳，輕輕抵在下巴上，作沉思狀。
「完美————但又太完美了。」他開口，語氣是興奮的挑剔，「白小姐，這身銀河披在你身上，顯得有點太努力」了。不是你的問題，是它的問題。」他轉身，語速加快地對助理說，「記一下，配套的頭紗，把我們準備那頂鑲鑽的冠冕去掉。換！換成最樸素、最輕盈的素色長紗，要那種————嗯，像北方冬夜第一縷寒氣凝結成的，若有若無的那種感覺。林白小姐不需要任何冠冕，而且普通冠冕對她就是種褻瀆......
禮服師連連點頭。
外婆也滿意地點頭，誇獎道：「不管照片拍得怎麼樣，韓先生的眼光是夠格的。」她笑著說道，「無瑕的氣質特別，是冷」和淨」。這些水晶，有點過於透亮」和閃耀」，再加上冠冕的確過於華麗，反而削弱了無瑕那種潔白無瑕冰清玉潔的美感.....」
這次史提芬沒有回應外婆的誇獎，而是笑了笑，繼續仔細審視著裙擺的垂墜和腰線的貼合度，嘴裡飛快地對助理說：「記下，腰部預留的暗扣需要再收緊大約————0.3厘米，林白小姐的曲線張力我們要把她完全呈現出來。」
「可是.....」助理滾動了一下喉頭，小心翼翼地說道，「真能改嗎？這不是「」
「去改！」史提芬·韓大手一揮不容置疑地說道，「不管留給誰的，都去改，只有完美無瑕才能配得上完美無瑕......」
助理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說道：「林白小姐，麻煩您把這件換下來，我馬上拿去修改。」
師姐點頭，在兩位禮服師的幫助下進入了更衣室。片刻之後，一個禮服師先出來抱著「冰霜銀河」給了助理。等助理離開貴賓室沒多久，師姐換上了第二套修身的象牙白緞面的ElieSaab魚尾裙。
林懷恩坐在椅子上，頓覺又是另外一番景色，仿佛剛才還在觀賞星河雪山，現在已經在北極冰川，飄蕩在大海之上仰頭看極光飄蕩。
他滾動喉頭，注視著師姐褪去華麗的裝飾，任由極致的簡約將她身形線條的優勢放大到極致。緞料隨著她的步伐搖晃，白色波浪翻湧，浪尖流淌著珍珠母貝般柔和而高貴的光澤，每一道起伏都含蓄而驚心動魄。
當她停住腳步，站在那裡，像一尊剛剛被月光從深海喚醒的神像。
這次，連見多識廣的史提芬也沉默了好幾秒。他雙手交握，眼神近乎虔誠，「這是我入行十五年————」他頓了頓，搖頭笑道，「不，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適合簡約即奢華」這句話的詮釋。林白小姐，您這樣，讓我以後怎麼能夠再拿起相機啊！我真覺得拍完這一次，我就可以封鏡了。」
一位年長的女裁縫師傅忍不住湊近了些，推了推老花鏡，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對旁邊的助手說：「這腰臀比————這肩頸線——————這真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啊...
不，是追著雕刻.....真是沒有瑕疵，沒有一點瑕疵....我做這行三十年，沒遇到過這麼完美的身材....」
史提芬已經進入高度創作狀態，他不再看白無瑕，而是看向虛空，仿佛在構思畫面：「髮型，絕對不能複雜。黑長直，最多在耳後用一縷頭髮編個最簡單的結。首飾？不要！任何東西都是多餘的裝飾。林少......」他忽然看向林懷恩，眼睛發光，「您待會兒和白小姐站在一起的時候，我建議您也別笑一不是冷酷，是那種————嗯，同樣被這種美的寂靜」震撼到失語的狀態。對，就是這樣！你們倆就負責存在」，剩下的，交給光影和鏡頭！」
林懷恩的目光懸停在師姐的前面，早上的陽光如同追光，將她籠罩在其中，帶著一種溫熱的重量。
這一瞬，記憶的膠片開始轉動，師姐在白龍寺陪伴他度過的日夜，一個人從泰蘭德孤苦伶仃地坐船到香港，舉著塊牌子在體育館的門口等候，跟著他回到申海無論做什麼都從沒有怨言，哪怕是如此顛沛流離的逃亡......一幀一幀，清晰的就像是黑膠唱片上的凹槽......
此刻唱針划過凹槽，跳出了蜿蜒而優美的曲調。
他凝視著光灑在師姐白璧無瑕的肌膚上，那古井無波的側臉上，心想，這世界上有些好，就像是陽光，細密的數不清縷束，也無從回報。甚至回報這個詞實在有些輕，輕得裝不下滿溢的、沉甸甸的東西。他又想，這些絲絲縷縷的陽光就像是繩索，將他和師姐的命運緊緊地束縛在一起，打了個解不開死結。
也許是注意到了他專注的視線，師姐稍稍偏頭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遲鈍的淺笑，金燦燦的陽光中，仿佛女神的垂青。
史提芬被這個笑驚呆了，隔了好幾秒突然的大喊道：「相機呢？我的相機呢？」半天沒有找到相機，他才回過神來，還沒有進入拍攝環節，懊惱的說道：「我現在相信那個拜占庭皇后的傳說了————這裙子，等的就是一位皇后」。」說著史提芬轉向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林少，這組片子拍完，我怕歐若拉接下來三年的訂單，客人都得拿著白小姐的照片來，說我就要穿出這個效果」—一這可比任何GG都管用，就是，我感覺拍完，以後又會被人找麻煩，我都不知道我這店還能不能......
」
「砰~」
貴賓室的門被撞開，一個穿著印花西裝的圓臉胖女人闖了進來，雙手叉腰，衝著史提芬·韓憤怒地喊道：「史提芬！史提芬·韓！你到底什麼意思？跟我們《ELLE》訂好了今天拍攝你們新到的米蘭星空」系列拍封面！你昨天跟我說的貨到了，今天早上又跟我說貨沒到？你耍我啊？」
林懷恩轉頭望去，就看到一個傅獸耳面像的尖嗓門女人，帶著幾個助理模樣的人，正堵在貴賓室的門口。而歐若拉的工作人員正正慌慌張張勸說著，試圖把圓臉女人和她的人全拉出去。
而在人群中，有個穿著毛線衣牛仔褲身材曼妙的女人正捂著嘴唇，躲在牆邊小心翼翼地偷窺。
雖然神秘女郎大半張臉看不見，但僅憑那雙靈動眼眸，他就能認出來，這個女人是——溫祈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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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從中環歷史建築群銳利的幾何線條頂端緩緩流淌下來。它先是浸染了歐若拉頂層展廳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牆，將冰冷的材質點燃成一片晃眼的金箔。接著漫過入口處黑白拼花的大理石台階，照亮了分列兩側，穿著肅穆制服如雕塑般靜立的員工，最後，它溫柔地降落在了一輛剛剛停穩的加長黑色紅旗L9的車身上。
這輛懸掛著東港兩地牌的紅旗L9屬於林懷恩的外公，雖然已經開了些年頭，但那黑色車漆就跟新的一樣，依舊亮得驚人。陽光下，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黑色平湖，完整地倒映出眼前的景象：身著統一深色制服、表情管理到近乎僵硬的員工隊列。歐式拱門下懸掛的鎏金招牌，以及，一個正從倒影邊緣迅速放大、輪廓逐漸清晰的殷勤身影——史提芬·韓。
林懷恩注視著史提芬·韓那諂媚的笑臉逐漸放大，小步快跑跳下台階，搶在司機下車之前就拉開了車門。
「林少，您能來真是蓬畢生輝！」史提芬·韓的聲音洪亮，在車門半開的時候，就已經傳到了車廂內。
林懷恩卻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側頭看向一旁的外婆和師姐。
史提芬·韓的目光也跟著他的視線掃了過去，立刻像最精密的雷達鎖定了被師姐攙扶著下車的外婆。老戲骨立即見風使舵，又身子一轉，迅捷的像是大尾巴松鼠，繞到了另外一側，大聲地滿腔驚喜地喊道，「我的天哪，林關太太嗎？您今天居然來了，我至今還收藏著您當選香島明珠」那年的紀念特刊，您還記得我嗎？」
外婆一臉困惑地看著史提芬·韓，「您是......
」
史提芬·韓指了指胸口，滿腔激動，「我是當時的明珠台攝像啊，你去參加節目的時候，雖然我不夠資格主拍，但我就在旁邊觀摩，那是我第一次領會了什麼叫真正的風華絕代.....」
「是嗎？」外婆微笑了一下，「真抱歉我沒什麼印象了。」
「正常的正常的，當時圍觀的人太多了，還有那麼多觀眾。我當時好想能和您合個影，但我那個時候就是個小人物，根本就沒有資格湊到您的身邊....」史提芬·韓嘴唇都在打哆嗦，滿臉都是狂熱腦殘粉的模樣，「我....我....我...
真的太激動了！雖然現在不該說，但等一下，能不能和您合個影，滿足我多年以來的夙願.....」
即便像是外婆林關雅南這樣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一代藝術家，都被這情真意切的表演所打動，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被微風拂過的笑意，「沒問題。」
史提芬·韓興奮地搓了搓手，目光飄過外婆手中捏著的佛珠串，又長舒了一口氣，雙手合十說道：「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真是感激佛祖和菩薩保佑。」他默默地道念叨，「我一定要去還願.....」
外婆笑了笑說：「韓先生也信佛嗎？」
史提芬·韓立即說道：「當然信，當然信。」他笑著說道，「年初一搶頭柱香我是一定要去黃大仙，每年雷打不動。還有拍照，我喜歡去寶蓮寺的天壇大佛，那裡視野開闊，拍出來的照片特有意境。不止，還有志蓮淨苑，我去那兒抄過經，雖然我的字和人一樣丑，但那份恭敬心是在的。」
聽到史提芬·韓自嘲，外婆愉快地笑了起來，難得臉上露出輕鬆的表情。
史提芬·韓擺手，「在外面我可是不承認自己丑的，我還覺得我帥得很，但在林關太太和林少還有林白小姐面前，我真的自慚形穢.....看著你們一家人，我是真覺得這輩子有點白活了.....」
外婆笑得愈發高興，「韓先生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林關太太別叫我韓先生，叫我小韓就可以了。」史提芬·韓做了個請的手勢，「真抱歉，作為您的粉絲今天實在有點激動，沒有及時請您進去。」
「沒關係，拍照這種事不能急。」外婆回答道。
「就您這一句，已經道出了攝影的要義。」史提芬·韓隨口就是馬屁，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幾個人往店裡面走，話鋒一轉笑著說道，「聽說林少和林白小姐今天要來，我們店裡這些見慣了世面的姑娘小子們，剛才都激動要死，說今天肯定要拍出人生照片」，可又怕自己不能讓林少和林白小姐滿意，壓力大得我們咖啡豆都比平時多耗了好幾大包.....
」」
林懷恩笑，「不是幫你們店裡拍宣傳照嗎？我們滿意不滿意不重要，你們滿意就行.....」
「林少，您說笑了。坦率講，拍其他模特，美是基本功。只要布光、構圖、
引導，按流程走，出片不會差。但您二位不同，您和林白小姐都有一種極具故事性的沉靜。我擔心的從來不是拍不美」，而是我用的鏡頭語言，夠不夠重量去接住、並轉譯你們獨有的特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擺放鏡頭的玻璃櫃，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工作狀態的專注，「剛才您和林白小姐走上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常規的柔光打法會吃掉你們輪廓里的敘事感。尤其是林先生您，和上次我見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一種攝影師的直覺......」他抬起了手，「您看，我這手心全是汗，不是緊張，我給那麼多明星拍過照，發哥、華仔.....從來就沒有緊張過，我這是————興奮，更有種敬畏。就像登山者看見了世界上最巍峨的峰巒，既渴望靠近，又怕自己準備的繩索不夠牢靠。」
林懷恩知道史提芬·韓這說的是很真誠的話，和剛才表演外婆的粉絲，還說自己信佛完全不是一回事，便笑著說道：「史提芬先生這麼說，我反而有信心了。」
史提芬·韓深吸一口氣，「盡力而為吧！」他又向著樓梯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先跟隨我到貴賓室，林少和林白小姐先選下衣服.....
林懷恩點頭，和外婆還有師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上了二樓，穿過走廊，進入貴賓室內，落地窗外維港的景色如同一幅畫卷，陽光和燈光的照耀下空氣清透，沒有灰塵，只漂浮著淡淡香氛味道，背景音樂是極低音量的德彪西《月光》，鋼琴鍵敲出的音符像空氣中看不見的漣漪，一切都恰到好處。
而在三面的牆壁，數十件婚紗並非密集懸掛，而是像被模特穿著一般，獨立陳列在定製的手辦台或透明展櫃中，每件上方都有一束精準的射燈光暈籠罩。金色的光在水晶般的雪衣上閃耀，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史提芬如同博物館館長，開始了他的表演。他走到一件綴滿璀璨水晶、裙擺如銀河傾瀉的婚紗前，並未直接報出價格或名頭，而是像講述一個秘密：「這件，我們私下叫它冰霜銀河」。」他手指虛引，示意燈光師調整角度，頓時，無數切面折射出細碎寒光，「黎巴嫩那位天才，ZuhairMurad老爺子的最新力作。十萬顆水晶，全是奧地利老師傅親手一顆顆釘上去的，據說釘到後面，老師傅都快患上雪盲症了。」他聳聳肩，帶著調侃，「美是真的美，就是有點費眼睛做的人費，看的人估計也費。」
外婆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如尺：「廓形不錯，重工而不顯笨重，難得。」
史提芬順勢引向下一件象牙白緞面魚尾裙，面料流動著珍珠般的光澤：「那這件月光奏鳴曲」您肯定喜歡。義大利的ElieSaab，復刻了他早年一件被封神的博物館藏品。靈感據說是偷看了拜占庭皇后沐浴————當然，這是時尚八卦。」他眨眨眼，「但這剪裁，真是把女性的曲線當成最優雅的樂器來雕刻了。
穿它的人，走路都得自帶交響樂BGM。」
旁邊一位年輕的女禮服師忍不住小聲對同事驚嘆：「白小姐要是穿這件，根本不用修圖，原片就能當雜誌封面——————」
外婆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店裡確實有點東西。」
「那當然，這可是.....」史提芬·韓像是想起什麼猛烈咳嗽了幾下，然後轉頭看向他說，「林少，您先去那邊坐一下，讓禮服師幫您量下尺寸，選下款式等下等林白小姐試婚紗的時候再叫您。」
林懷恩點頭，跟著一旁的女性禮服師去了隔壁男性貴賓室量尺寸，等量完尺寸，選了禮服款式，他再回到這邊時，外婆已經坐在了大廳的中間如同評委，其他人則都或站或蹲在外婆的身邊。
他走了過去，還沒有來得及在給他準備的椅子上坐下，前面的試衣間門就緩緩打開了。這個瞬間連背景音樂似乎都停頓了一拍。整個VIP室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聲。
史提芬退到一旁，對旁邊等候的一眾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燈光師立刻悄無聲息地調整了主光源的角度，禮服師則準備好了別針、軟尺和一雙絕對潔淨的白手套。
燈光打下來的剎那，林懷恩莫名其妙地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從那扇門中出來的師姐身上。
試衣間的白色木門角度慢慢張開。
先是一角流光溢彩的蓬鬆裙擺，如同攪動了一池碎鑽的湖水。接著，師姐那高挑豐滿的身影完整呈現，十萬顆手工水晶在她行走間蕩漾起令人眩暈的光波，沉重的奢華感從她纖腰垂下，幾乎要化為點綴著星光的雪山。
此時此刻仿佛她是一位正在行走在紅毯上的女王，正要走到國外的身邊登上屬於她王后座位。然而，所有這些璀璨奪目的光芒，在觸及她那張未施粉黛、宛如淨瓷的臉龐，還有脖頸與胸前那白膩雪肌時，竟奇異地沉澱下來，轉化為一種背景式的輝映。她清澈平靜的眼眸，比任何水晶都更吸引目光。披肩而下的長髮如瀑，鬆散地垂在瑩白的肩頸，幾縷髮絲輕貼著鎖骨的凹陷，向下流淌，輕盈又沉重的越過那豐盈如雪堆般的形狀。
林懷恩都沒有想到師姐穿上嫁紗能美到讓他窒息，他心臟在胸腔里迅猛地跳動，突然間懷疑這一切究竟是不是場幻境。
整個廳室寂靜了好一會，在更衣室旁邊漂亮的女禮服師才抬起了戴著白手套的手，眼睛發亮，「我的天啊~怎麼能這麼美......真是瘋了啊！」
「嘶————」抱著備選頭紗的年輕女助理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圓圓的，下意識地喃喃，「這————這根本是女神本體下凡了吧————」
「簡直就是場朝拜.....」史提芬也回過神來感嘆了一句，表情變得無比專業且興奮，他快步上前，卻不是恭維，而是像鑑賞家遇到絕世珍品般，屏息凝神地繞著白無瑕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每一寸面料與身體的貼合處。然後，他停住，右手虛握成拳，輕輕抵在下巴上，作沉思狀。
「完美————但又太完美了。」他開口，語氣是興奮的挑剔，「白小姐，這身銀河披在你身上，顯得有點太努力」了。不是你的問題，是它的問題。」他轉身，語速加快地對助理說，「記一下，配套的頭紗，把我們準備那頂鑲鑽的冠冕去掉。換！換成最樸素、最輕盈的素色長紗，要那種————嗯，像北方冬夜第一縷寒氣凝結成的，若有若無的那種感覺。林白小姐不需要任何冠冕，而且普通冠冕對她就是種褻瀆......
禮服師連連點頭。
外婆也滿意地點頭，誇獎道：「不管照片拍得怎麼樣，韓先生的眼光是夠格的。」她笑著說道，「無瑕的氣質特別，是冷」和淨」。這些水晶，有點過於透亮」和閃耀」，再加上冠冕的確過於華麗，反而削弱了無瑕那種潔白無瑕冰清玉潔的美感.....」
這次史提芬沒有回應外婆的誇獎，而是笑了笑，繼續仔細審視著裙擺的垂墜和腰線的貼合度，嘴裡飛快地對助理說：「記下，腰部預留的暗扣需要再收緊大約————0.3厘米，林白小姐的曲線張力我們要把她完全呈現出來。」
「可是.....」助理滾動了一下喉頭，小心翼翼地說道，「真能改嗎？這不是「」
「去改！」史提芬·韓大手一揮不容置疑地說道，「不管留給誰的，都去改，只有完美無瑕才能配得上完美無瑕......」
助理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說道：「林白小姐，麻煩您把這件換下來，我馬上拿去修改。」
師姐點頭，在兩位禮服師的幫助下進入了更衣室。片刻之後，一個禮服師先出來抱著「冰霜銀河」給了助理。等助理離開貴賓室沒多久，師姐換上了第二套修身的象牙白緞面的ElieSaab魚尾裙。
林懷恩坐在椅子上，頓覺又是另外一番景色，仿佛剛才還在觀賞星河雪山，現在已經在北極冰川，飄蕩在大海之上仰頭看極光飄蕩。
他滾動喉頭，注視著師姐褪去華麗的裝飾，任由極致的簡約將她身形線條的優勢放大到極致。緞料隨著她的步伐搖晃，白色波浪翻湧，浪尖流淌著珍珠母貝般柔和而高貴的光澤，每一道起伏都含蓄而驚心動魄。
當她停住腳步，站在那裡，像一尊剛剛被月光從深海喚醒的神像。
這次，連見多識廣的史提芬也沉默了好幾秒。他雙手交握，眼神近乎虔誠，「這是我入行十五年————」他頓了頓，搖頭笑道，「不，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適合簡約即奢華」這句話的詮釋。林白小姐，您這樣，讓我以後怎麼能夠再拿起相機啊！我真覺得拍完這一次，我就可以封鏡了。」
一位年長的女裁縫師傅忍不住湊近了些，推了推老花鏡，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對旁邊的助手說：「這腰臀比————這肩頸線——————這真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啊...
不，是追著雕刻.....真是沒有瑕疵，沒有一點瑕疵....我做這行三十年，沒遇到過這麼完美的身材....」
史提芬已經進入高度創作狀態，他不再看白無瑕，而是看向虛空，仿佛在構思畫面：「髮型，絕對不能複雜。黑長直，最多在耳後用一縷頭髮編個最簡單的結。首飾？不要！任何東西都是多餘的裝飾。林少......」他忽然看向林懷恩，眼睛發光，「您待會兒和白小姐站在一起的時候，我建議您也別笑一不是冷酷，是那種————嗯，同樣被這種美的寂靜」震撼到失語的狀態。對，就是這樣！你們倆就負責存在」，剩下的，交給光影和鏡頭！」
林懷恩的目光懸停在師姐的前面，早上的陽光如同追光，將她籠罩在其中，帶著一種溫熱的重量。
這一瞬，記憶的膠片開始轉動，師姐在白龍寺陪伴他度過的日夜，一個人從泰蘭德孤苦伶仃地坐船到香港，舉著塊牌子在體育館的門口等候，跟著他回到申海無論做什麼都從沒有怨言，哪怕是如此顛沛流離的逃亡......一幀一幀，清晰的就像是黑膠唱片上的凹槽......
此刻唱針划過凹槽，跳出了蜿蜒而優美的曲調。
他凝視著光灑在師姐白璧無瑕的肌膚上，那古井無波的側臉上，心想，這世界上有些好，就像是陽光，細密的數不清縷束，也無從回報。甚至回報這個詞實在有些輕，輕得裝不下滿溢的、沉甸甸的東西。他又想，這些絲絲縷縷的陽光就像是繩索，將他和師姐的命運緊緊地束縛在一起，打了個解不開死結。
也許是注意到了他專注的視線，師姐稍稍偏頭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遲鈍的淺笑，金燦燦的陽光中，仿佛女神的垂青。
史提芬被這個笑驚呆了，隔了好幾秒突然的大喊道：「相機呢？我的相機呢？」半天沒有找到相機，他才回過神來，還沒有進入拍攝環節，懊惱的說道：「我現在相信那個拜占庭皇后的傳說了————這裙子，等的就是一位皇后」。」說著史提芬轉向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林少，這組片子拍完，我怕歐若拉接下來三年的訂單，客人都得拿著白小姐的照片來，說我就要穿出這個效果」—一這可比任何GG都管用，就是，我感覺拍完，以後又會被人找麻煩，我都不知道我這店還能不能......
」
「砰~」
貴賓室的門被撞開，一個穿著印花西裝的圓臉胖女人闖了進來，雙手叉腰，衝著史提芬·韓憤怒地喊道：「史提芬！史提芬·韓！你到底什麼意思？跟我們《ELLE》訂好了今天拍攝你們新到的米蘭星空」系列拍封面！你昨天跟我說的貨到了，今天早上又跟我說貨沒到？你耍我啊？」
林懷恩轉頭望去，就看到一個傅獸耳面像的尖嗓門女人，帶著幾個助理模樣的人，正堵在貴賓室的門口。而歐若拉的工作人員正正慌慌張張勸說著，試圖把圓臉女人和她的人全拉出去。
而在人群中，有個穿著毛線衣牛仔褲身材曼妙的女人正捂著嘴唇，躲在牆邊小心翼翼地偷窺。
雖然神秘女郎大半張臉看不見，但僅憑那雙靈動眼眸，他就能認出來，這個女人是——溫祈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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