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舊約與新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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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7章 舊約與新約(4)

  太平山頂,何夕花園。

  八點三十分。晨光像某種淡金色的液體,緩慢漫過山頂的薄霧,然後穿透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將庭院裡百年紫荊的枝葉輪廓,拓印在厚重的黑胡桃木長桌上。遠處,維港兩岸林立的摩天樓在窗框中定格,像一幅過於宏大、以至於顯得有些不真實的背景畫。空氣里有股清冽的甜香,來自白玉花瓶里的白蘭與姜花,廚房的那邊瀰漫過來一股麵包和粥的淡淡香味。

  林懷恩聞得出來當天折枝的花與放了兩、三天的花,在香氣的甜度上不在一個層面,以前媽媽在的時候,花都是要求當天清晨現折,第二天早晨就要全部換掉的。

  他坐在長桌一側,面前那杯咖啡早就冷透了,表面凝著一層油脂般的暗啞光澤。他來得太早,或者說,他壓根沒怎麼睡,最近這一個多月他根本沒有時間睡,睜開眼睛就是處理各種資產,和安排超算和人工智慧數據中心的各種繁瑣事情,偏偏他又沒有太多信得過又能力夠的幫手,很多事情只能親力親為。

  牆上,一百寸的電視屏幕亮著,早間財經節自終於跳了出來。畫面被精準地一分為二:左邊是他前天在推介會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特寫,高清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右邊是幾個穿得人模狗樣的財經評論員,嘴巴張合得像缺氧的魚,手臂激動地揮舞著,仿佛在表演一場激昂的啞劇。

  林懷恩聽到了他的名字,抬起了頭,看向電視機,下方的字幕在滾動:「個人威權挑戰市場自由?中環金童林懷恩在收購兆基實業後的誇張發言引發金融界地震」。

  「滙豐、花旗高管直接離席,表示金童根本不懂金融,愚蠢又可笑,就像是內陸來的小丑」。

  「多名業界大拿發言,認為林懷恩發言囂張無知,是在挑戰香島百年形成的金融制度」。

  林懷恩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張側臉照看了一會兒,內心OS:嚯,剪輯得不錯,把我拍得還挺上鏡。就是這「金童」的稱號————嘖,聽著像某種過時糖果的牌子,一點也沒有什麼王霸之氣。

  他移開視線,拿起手邊女僕剛剛送進來的報紙和雜誌,上面還附著著幾絲油墨氣和清晨涼意。

  擺在最上面的是《香島財經時報》,頭版標題的黑色字體大得幾乎有攻擊性,尤其是結尾那個加粗的驚嘆號,像一記蓄謀已久的直拳。

  「比馬首富更囂張的宣言——評林懷恩先生危險的自負」。

  他快速掃了幾眼。文章從亞當·斯密扯到香島基本法,論證嚴密,用詞典雅,最後得出結論:他林懷恩是個對「國際商業文明」進行「公然挑釁」、懷有「幼稚威權幻想」的危險分子,並且「白紙黑字」、「指名道姓」地警告他,如果「冥頑不靈」,必將被「市場反噬」。

  林懷恩心裡冷笑:馬首富倒是很好的舉例對象,最近剛被驅趕到了香島。說起來馬首富的豪宅距離何夕花園沒有多遠,就在下面山坡上一點。但他什麼咖位?能和我比,他有刀麼?市場反噬?你們這些人和我聊市場我都覺得好笑。香島各個產業都壟斷成這樣了,還勾八市場反噬?

  翻開第二份,《東方日報》。頭版標題直白得多,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過江龍口吐狂言,是喝醉酒還是拎不清?」

  文章倒沒繼續罵街,反而開始「客觀」梳理他的家族背景和資產變動,字裡行間暗示他背後有「複雜力量」,然後惋惜地表示:可惜啊,這個小伙子太年輕、太魯莽,觸及了「多方底線」,所以是在「自尋死路」。筆者的語氣,很像古裝劇里刑場邊搖頭嘆息的圍觀群眾。

  他嘩啦啦翻過其他幾份主流大報,內容大同小異,措辭一個比一個嚴重,仿佛他不是說了幾句話,而是往維多利亞港里投了顆核彈。油墨味里,的確透著一股子海灣里全是他投下的「放射性物質」般的興奮感。

  報紙翻完了就是雜誌,第一本《香島叄周刊》的封面,赫然就是徐睿儀在機場站姐直出生圖,照片上的徐睿儀帶著棒球帽和墨鏡,穿著寬鬆的運動衫,但依舊難掩少女動人心魄的美麗,就是標題勁爆的嚇人:「18歲金融皇帝包養頂流女星?起底林懷恩:從地產大亨之孫到上西樓之主」。

  林懷恩眉頭擰了起來。他耐著性子翻了翻,裡面對他那天的發言一筆帶過,火力全集中在他的「私生活」上。文章描繪了一個性格「陰狠、乖僻、囂張」的怪物,說他讀書時就不是善茬,通過滔天的權勢把同班同學徐睿儀「逼」去了韓國,還通過「三星太子」的關係繼續「逼迫」她就範,徐睿儀最後扛不住他的死纏爛打,不得不答應包養。

  這劇情霸總的比昨天他對黎見月做的要離譜的多,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昨天的行為只是油膩,雜誌上的他才是真「霸總」。


  報導了徐睿儀還沒有完,後面還「貼心」地附上了師姐、方卓雲、燕妮、黎見月的打碼照片,尤其對黎見月極盡嘲諷,用「熟女硬吃小鮮肉」這種惡俗標題博眼球。整篇報導,活脫脫一出集金錢、權力、脅迫與桃色於一體的荒誕豪門倫理劇。

  林懷恩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相比那些擺著架子罵他的大報,他更厭惡這些毫無底線的娛樂刊物。雖然這些混蛋無端猜想,隨便臆測就跟寫低俗小說一樣描繪他和這些女人之間的關係,跟深夜檔言情劇一樣。即便真被他們猜對了兩個,但拍攝他身邊人照片的這種行為他決不允許。

  想到網絡上還不知道引起了多大的風暴,他放下雜誌,拿起滑鼠,切換到了網頁,輸入了網址Facebook和Instagram這兩個香島人最常用的社交網絡。

  #林懷恩上西樓##年度笑話#」的話題就在榜首,他點進去,《都市娛樂》的快評彈出來:「哇,這位林少是不是偶像劇看多了?真以為自己是霸總,說一句天涼王破」就能讓香島金融市場改姓?建議多讀點書,少做點夢!」

  「香島論壇」經濟版的熱帖高高掛著:《內陸仔林懷恩叫板全港金融界,誰給他的勇氣?》。點進去,跟帖已經疊了數千層,「滾回內陸」、「痴線」、「獨裁者胚胎」、「靠爹媽和女人的二世祖」————污言穢語層出不窮,夾雜著對「內陸資本」各種臆想出來的恐懼和仇恨。

  林懷恩看著「靠爹媽和女人」那條,內心忍不住吐槽:我倒真想靠,可惜爹媽和女人們都不允許啊。這屆網友,想像力不行,查證能力更差。

  熱搜榜上,#林懷恩滾出香島#的話題也明晃晃掛著。大量匿名帳號發布著經過惡意剪輯的短視頻片段,配上「香島不歡迎金融黑社會」、「拒絕威權,守護自由」等熱血標語。一些所謂的「本土KOL」上躥下跳,熟練地把這事和他們那些宏大又虛無的身份政治議題捆綁在一起,呼籲抵制與他相關的一切。

  其中穿插著「徐睿儀瞎眼」之類的責罵,但明顯SM那邊已經做了公關,徐睿儀相關的內容沒什麼熱度。

  總而言之,香島網際網路上掀起了一陣「反林浪潮」。毫無疑問,輿論攻擊就是那些香島金融大鱷們的第一波攻擊。

  林懷恩津津有味地翻了好一陣,居然還發現了不少女人對他發花痴,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了。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他抬起頭就看到師姐白無瑕挽著外婆林關雅南緩步走入。外婆穿著灰色僧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挽起。她步伐不快,但相比前些日子,腰背挺直,目光變得清澈了許多,狀態也好了不少。

  師姐依舊穿著一身月光白的軟緞練功服,素淨得幾乎融入晨光,她扶著外婆手臂的動作穩定而輕柔,如同呵護易碎的瓷器。

  後面跟著進來管家李世文吩咐菲傭把食物端上來,並向前快步走,拖開了外婆平常坐的那把椅子。

  就在李世文越過外婆的瞬間,林懷恩飛快地用意念關掉了電視機,接著將旁邊的報紙攏在一起,然後順手塞進了身旁空椅的絲絨坐墊下面,動作利落得像在處理什麼危險品。

  師姐奇怪地看了眼電視機的方向,沒有說話。

  他立刻起身,笑著說道:「外婆、師姐,早安。」

  外婆在師姐的攙扶下坐在了他對面的位置,目光習慣性地看向餐桌一側——那裡平時總是整齊地放著熨燙好的早報。

  「世文,」外婆的聲音平穩,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今天的報紙呢?」

  管家李世文看了一眼平時放報紙的地方,「老太太,應該是送來了,怎麼沒看見了呢————」

  林懷恩臉上卻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窘迫的笑意,搶在管家之前開口,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試圖轉移話題的輕快:「外婆,報紙有什麼好看的,一天到晚翻來覆去不都是些廢物在街上打砸搶燒,看著鬧心。」他停頓了一下說道,「倒是我打算去和師姐拍攝婚紗照....

  「」

  一聽到「婚紗照」三個字,外婆一下就來了精神,眉眼像是被瞬間點亮,那真是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彎了,露出由衷的、帶著孩童般期待的笑容:「好、好、好,早點結婚好。」她那雙依然清亮的眼睛看向白無瑕,又轉向林懷恩,眼底掠過一絲真正愉悅的光彩,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是該抓緊了。這天氣正好,不冷也不熱,想穿什麼款式的婚紗都行。」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語氣變得更為直接,帶著舊式家族主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關切,「當然,拍婚紗照重要,更重要的是你們倆,早點給我生個重孫抱抱,才是正經。」


  「不是。」林懷恩沒想到外婆的話如此迅猛直接,苦笑了一下說道,「外婆,我是和師姐答應了一家影樓,給他們當婚紗照的模特來著。不是要結婚。」

  「什麼叫做緣分?這不就是叫做天定良緣?」外婆語重心長地說道,「懷恩啊,別整天只顧著生意,家族人丁興旺,比什麼生意都緊要。」

  林懷恩笑,「外婆,我和師姐都還年輕,肯定會讓你如願的。」

  端坐著的師姐,聽到他說話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就像一切都理所當然的聽從他的安排。

  「年輕?你外祖父十六歲就結婚了,還跟著部隊南征北戰,立下了汗馬功勞,才有了你外公.....

  「」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小聲嘟噥。

  外婆卻輕輕搖頭,拿起僕人剛剛擺上來的細瓷勺,卻沒有舀粥,語氣裡帶上了歷經滄桑後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林家當年能出來就是你外祖父的爸爸能生,光小妾就有七、八個,兒子、女兒一大把,才生出你外祖父這樣一個能人。對於任何大家族來說,乃至國家來說,人都是最重要的因素。你看,就是到你媽媽這一代,就都想著還年輕」,事情多」,生得太少。所以一下就變得人丁單薄,枝葉不繁,外面有點風雨,就覺得屋頂晃蕩,沒有人能遮風擋雨。你說要是你媽媽有十多個兄弟姐妹能幫襯著,能被文家逼到這種地步嗎?」

  外婆語氣凝重,這儼然是把「造人」當成林家的頭等大事。餐廳里安靜了一瞬,管家李世文大氣都不敢出,師姐也不說話,只有僕人輕輕擺放碗碟的細微聲響。

  林懷恩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畢竟外婆說的的確是對的。

  「你看看文家,隨隨便便就一百來號人,還全是直系.....」外婆憂心忡忡地說道,「你們母子怎麼和人家斗?別以為一時占據了點上風就能贏,最終還是得看誰家人多。」

  「也不止是看人多吧?」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不要說這麼多。」外婆轉頭看向師姐,一下子語氣就變得溫柔親切,「無瑕,你願意不願意給林懷恩生孩子?結婚現在有點難,還沒有到法婚年紀,但你放心,外婆肯定認你這個孫媳婦,他要......

  」

  「外婆~~~~~」林懷恩一口剛喝進嘴的豆漿差點直接貢獻給桌面,慌忙打斷這越發驚悚的發言,,「外婆......你真是越說越誇張!」

  一直沉默的白無瑕卻在此時抬起了頭,她清越的目光越過餐桌,平靜地落在林懷恩略顯慌亂的臉上,然後,用她那特有的、如山澗清泉般的嗓音,清晰而穩定地吐出三個字:「我願意。」

  他看向師姐,師姐凝視著他,臉上浮動著一種冷卻母性的光,瞳孔里的眼神確實柔和的,仿佛期待已久。

  外婆拉起了師姐的手,笑著說道:「那這個事情就這麼定了。」說著外婆又看向他說道,「林懷恩,你別這麼不知足,無瑕都不介意你和那個青梅竹馬的女孩有關係,你憑什麼還一直傷害人家?男子漢大丈夫多幾個女人怎麼了?要是那個女孩不同意,你叫她來見我...

  「」

  「外婆......」林懷恩捂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這麼急。生孩子也不是說生就能生的。」

  「怎麼不是?」外婆說,「你現在趕緊跟人家打電話,預約今天拍照,我來監督。我叫李管家好好準備一下,晚上舉辦個訂婚儀式,今天你們就可以把生孩子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也不至於今天就得......這不是....」

  外婆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說話,「你就說你喜歡不喜歡無瑕?」

  林懷恩毫不猶豫地說道:「喜歡。」

  外婆喜笑顏開的拍手,「那不就結了。」

  林懷恩哭笑不得,卻又想: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徐睿儀那邊————早有心理準備。只是————如果真是師姐先生了孩子,睿儀被迫「喜當媽」,會不會直接黑化啊?

  「快,打電話!」外婆急切地下達了最終指令,那表情就像是一秒鐘都不能再等了。

  林懷恩在外婆灼熱、師姐平靜的目光聚焦下,認命地拿起手機,從通訊錄里翻出了「史提芬·韓——歐若拉婚紗老闆」的名字,按了撥打。

  電話幾乎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通,對面立刻傳來一個熱情洋溢、語調略微浮誇的男聲,背景音似乎還有輕柔的音樂:「林少!早上好!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您上次答應幫我們拍新一季婚紗宣傳照的事,我們全體同仁可都翹首以盼呢!剛好我們歐若拉最近剛從米蘭和巴黎空運來一批絕版婚紗,都是獨立設計師親手縫製刺繡的,還沒被任何客人穿過————您看————」

  林懷恩瞥了一眼對面目光灼灼的外婆和淡定的師姐,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問道:「今天有時間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了一個愉悅的八度,沒有絲毫猶豫:「有!當然有!林少說行,什麼時候都行!歐若拉馬上閉店清場!我立刻、馬上、親自為您和您師姐安排最頂級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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