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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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蛻變

  衛淮一路從慶嶺到吉林,再坐火車到哈爾濱,折騰了不少時間,也累夠嗆。

  但好歹是離那地方,越來越遠了。

  到了城裡,他找著供銷社,買了些爐果、光頭和沾了些白砂糖顆粒的大餅乾帶著,然後簡單吃了頓飯,就直奔火車站買票,

  不愧是大城,售票窗口開了幾個,但排隊買票的人,依然如長龍。

  單是買票,就等了大半個點才輪到衛淮。

  到窗口邊,他偏頭問售票員:「同志,有沒有到塔河的臥鋪票?」

  售票員翻了翻記錄的本子:「還有!」

  衛淮心裡一喜:「給我拿一張!」

  售票員有些懷疑地看著衛淮:「十二塊!」

  為了能在車上舒服點,這頂一般人大半個月工資的錢,衛淮也不心疼了,沒有猶豫地就掏錢買下。

  在候車室等到下午三點多,坐上返回塔河的火車,車子眶地跑起來以後,衛淮才真正輕鬆下來。

  這臥鋪票,通常都是一些機關單位外出公幹的人才會選擇,一般的人也捨不得花那昂貴了不少的錢,沒有座位,也寧願買個站票。

  本以為在臥鋪車廂能有個清淨,結果,真正到了屬於自己的臥鋪位,衛淮才發現,整個車廂過道里,全站的是人,依然鳴鳴喧喧的。

  他不由嘆了口氣,脫了鞋子,踩著小鋼架爬到上那僅夠一人平躺著的小床上,裹緊自己的衣服睡下,開啟這段上千公里的行程。

  這一覺睡得深沉,他是被第二天早上推著小餐車叫賣的乘務員的聲音給喚醒的,問下床坐著看書的中年,他才知道還沒到嫩江,倒是車裡的人少了不少。

  他檢查了身上的東西,沒什麼缺漏,在餐車經過的時候,他花了一塊兩毛錢,買了一份。

  在國營食堂里吃飯,那少不了糧票,在火車上卻沒有這樣的顧忌,花錢買個飯票就行。

  推著餐車一路過來的,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胖乎乎的,看上去挺和善,他遞給衛淮一個大鋁飯盒子和一雙筷子後,推著窄窄的小餐車,一路叫著走過。

  飯盒還在滾燙,衛淮打開蓋子,看到裡面滿滿的大米飯,上面蓋著些酸菜燉粉條子和幾片肉。

  份量很足,味道也不錯。

  別說,還真把衛淮給吃飽吃過癮了,覺得這飯菜,肯定是大廚的手筆。

  一路上倒也沒什麼事兒,頂多也就是和車廂里的人扯幾句閒話,車裡的人越來越少,等到了塔河的時候,臥鋪車廂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

  臨下車之前,衛淮先到過道上,來回走動了好幾圈,讓自己又浮腫起來穿鞋子都費勁的雙腳好好適應了一下。

  下車後,也沒過多停留,順著車站旁的公路,前往裝木料的楞場上。

  遠遠就聽到了抬木楞裝火車皮的串坡號子:

  「撐腰個起來,嘿,嘿一一嘿一一嘿,腳下要留神哪,嘿,嘿一一嘿-

  —一嘿—..—

  在依林林場呆了不少日子,類似的森林號子,衛淮聽過不少,這些號子中,

  就有抬木號子、歸山楞號子等等,為了順利運送木頭指揮喊的。

  還有說著眼下勞動情況的號子,為了讓自己輕鬆一些的葷段子。

  遠遠聽到這熟悉有力並富有節奏的號子聲,衛淮思緒有些恍惚,他想到了當初扒火車皮來到塔河車站時的情形,也知道當時聽到的號子是個葷段一一抓小辮兒。

  如今過去一年半的時間了,但卻仍讓他覺得恍若隔日。

  讓他挺意外的是,他再一次在楞場上看到了那個曾追著自己跑過車站的車站工作人員。

  但好像,衛淮認出他來了,他並沒有認出衛淮。

  衛淮現在已經不需要躲避,反而迎了過去,衝著那工作人員遞了支煙:「同志,問一下有沒有依林林場送木料的汽車?」

  工作人員接過香菸,朝著楞場上看了下,指著遠處一輛正在卸車木楞的汽車說:「那一輛就是,那邊那片,就是他們林場在火車站的楞場。」

  衛淮道了聲謝,轉身朝著那片楞場走了過去。

  剛走沒兩步,身後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同志,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衛淮停下腳步,轉身:「應該沒有吧,我對你沒啥印象,會不會是在塔河公社裡碰到過?這邊我來過幾次!」

  工作人員皺著眉頭想了想:「前年臘八剛過沒幾天,我在楞場遇到個扒火車皮的小年輕,看著跟你很像。」

  聽到這話,衛淮心裡一咯瞪,他發現自己低估別人的記憶能力了,連忙說道:「我可沒幹過扒車的事兒這種事兒可不能瞎說。」

  怕他不相信,他掏出自己的那些身份證明:「要不要看看我的證明——.」」

  「不用不用,我就隨口說說!」

  工作人員連連擺手:「應該是我記錯了,跟你確實不一樣-—----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就是感覺。」

  「那人真是膽大,敢扒火車?」衛淮試探著問了句。

  工作人員搖搖頭:「正常,在塔河火車站上幹了些年了,見過好幾次扒火車的人,最多的一次,從火車皮里一下子就出來七八個,也是下車就跑。

  我看那小年輕當時落魄得很,都跑不起來,一看就知道,是個盲流子。但其實我追他,並不是想攔他,而是想問問他干不干楞場的活計,當時有個相熟的把頭手底下缺人,只要願意干,能有個睡覺的地兒,吃口熱乎飯也沒啥問題。

  結果,我一追,還把他給嚇著了,提著斧頭衝著我喊「別逼我」,我看他急了,也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當時剛下了那麼大的雪,也不知道那小年輕,跑到那山裡邊,有沒有活下來。」

  真是這樣嗎?

  衛淮的心思,又起了些波瀾,但細細想想,自己真沒揣測的必要,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希望他活著吧!」

  從跳下火車皮的那一刻起,衛淮覺得,那個狼狐跑向山林敢於喊出「別逼我」三個字的自己,已經和車皮里的自己,不再是同一個人了。

  是命運的轉折。

  以前的那個自己,在車皮里就已經凍死了。

  脆弱的靈魂,扛不住世事的煎熬,只能脫胎換骨。

  就如這次前往蛟河,又何嘗不是一次蛻變。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回去擦著火柴,給那車站工作人員點上,也給自己點上,轉身朝著楞場卸木料的車子走了過去。

  到車子邊一看,開著車門,雙腳斜搭在擋風玻璃前面的司機,是上次送自己來車站的那一位,正睡得呼呼響。

  衛淮伸手拍了拍司機。

  司機一下子驚醒,趕忙坐直身體,朝著衛淮看來:「爺們,是你啊,出去有好幾天了,草兒拉著葛大爺站在路邊,縫過往的司機都要問一下,有沒有看到你!」

  「有點小事情,耽擱了幾天!」

  衛淮給他遞了支煙:「啥時候回去?」

  司機探出頭,看了看還有大半車的木料:「木料卸完還要不少時間,到公社食堂吃了飯再回去,下午還要跑一趟。」

  衛淮連吸幾口煙,將剩下的那一小節過濾嘴給扔掉:「回去的時候捎我一段,我先去公社理髮,中午飯我請!」

  司機咧嘴笑著點點頭。

  衛淮將從哈爾濱帶回來的各種糕點,連同獵囊放在副駕位置上:「那爐果啥的,自己拿了吃·——」

  他衝著司機招呼一聲,轉身順著公路前往塔河公社。

  這一年半的時間裡,衛淮就剪過兩次頭髮,一次是孟川幫著剪的,一次是老葛在林場剪的,兩人的手藝,都不咋地,剪短的頭髮,跟狗啃出來的差不多。

  現在頭髮又已經長長,都能蓋住半截耳朵了。

  趁著有時間,到公社的理髮店去打理一下,也讓自己能清爽一點。

  這年頭,理髮店的分布並不普遍,在一些小點的地方,沒有理髮店,只有「剃頭匠」,需要理頭髮的時候,去請上門。

  也就是在公社這些稍微大點的地方,能有國營理髮店,店內有鐵質的轉椅。

  穿著以樸素為主的年頭,頭髮也往往以平頭為主,理個分頭,也主要是些小年輕,稍微上點年紀的,都是剪的短髮,指望能少跑理髮店幾次。

  衛淮到了理髮店也很無所謂地理了個小平頭,弄個騷包的分頭啥的,也沒人看不是,關鍵是短髮好打理。

  花了兩毛錢買了一張理髮票,排隊等了十多分鐘,才輪到衛淮。


  整個塔河公社就只有一個國營理髮店,需要服務的人不少,感覺每天都很忙的樣子。

  幫他理髮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手中手動推剪用得很溜,只聽著欲欲欲的聲音響起,頭髮不斷地掉落下來,不過四五分鐘,一個大好頭顱被搞定。

  理髮師傅拿著毛巾在他頭上和衣服上隨便拍一下,已經張口喊了:「下一個!

  衛淮起身出了理髮店,隨便往短髮上一扒拉,頭髮細削飛揚,手上也沾了不少,待會吃飯怕是免不了要掉碗裡,就在理髮店裡,用臉盆倒水,彎著腰用胰子簡單沖洗一下,出了門外,又脫下外套使勁抖了幾下,這才穿上,前往公社食堂。

  等他到的時候,司機已經等著了。

  兩人邀約一起去食堂吃過飯,上了汽車,趕回林場。

  空車的速度,可比重車要快得多,來時三個多小時,回去的時候,只是花了一個多點就到了。

  如同司機所說,他遠遠就看到了坐在路邊等著的草兒,而在她旁邊的,是趴臥著的黑炭。

  聽到車子的聲響,草兒立馬站了起來,翹首以盼。

  等車子再近些,看到駕駛室里的衛淮,草兒小臉上立刻堆上笑容,一路迎著跑了過來。

  先她一步的,是歡快搖著尾巴的黑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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