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言清明難造生死 說公道未講急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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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言清明難造生死 說公道未講急遲

  一場荒唐事,盡付戲文說。誰也沒想到靠著「愛妻」之名,一時在坊間風頭無兩的狀元郎,就這麼被一貶再貶,貶出了京城,今後再不得入京為官,算是斷了升官之道。

  能有這樣的結果,於眾人來講,已經算是難得。

  凌霄沒死,張殊文就更不可能死,可恰恰也是因為凌霄沒死,才讓這興師動眾的一切有了意義。

  「程見微程大人出言在他老師那裡保了你。」教坊媽媽看得出凌霄這些時日的頹廢,「不要想著用你自己的命去換那個男人的,在高位上的人,在乎的不是你的命。」

  久而久之,凌霄開始不想著自己應該去死,教坊媽媽也慢慢將教坊里的帳簿放到前者跟前,讓人學著算帳。

  「媽媽在京城有人為教坊做靠山,可我沒有。」凌霄抬起頭來,誤打誤撞看見教坊媽媽滿眼的期許,愣了神。

  凌霄聰明,卻從沒有自信過。哪怕是彈的、唱的,哪怕人人都說凌霄是教坊里最令人著迷的那一個……

  「當年,同樣有個書生,給我許下了進京趕考,得中後定然回來娶我的諾言。」

  「他比張殊文可能更長情些……」

  教坊媽媽把當年的故事一一道來,只是和凌霄明明在心中已經有了疑慮,卻依舊奔赴京城不同,當年同樣還是個姑娘的教坊媽媽選擇了激流勇退。

  退了一步,反而是海闊天空。給對方留夠了懷念,給足了台階,從有情人的關係,變成了有用人的身份,又讓此後的教坊姑娘們能夠只賣藝不賣身。

  「想要依著男人的長情,便做不好自己。」教坊媽媽撂下這句話,連同帳簿一起交給凌霄自己消化,這才轉身離開。

  另一間屋子裡,管殷正喝著茶,靜待從外面走進來的人。

  「你離開了快一年,你那私塾還開得起來麼?」

  「媽媽應該早知道我不是原本的管姑娘。」管殷放下茶杯,給對面站著的人倒好了半杯茶水,笑道,「不回去教書,她會的那些我也不會,不是麼?」

  教坊媽媽也沒有客氣,坐下身來端起杯子:「京城戲台子上叫座的故事,豈不是你寫的?」

  有大半是程衡離開前就與管殷說過的——於是管殷只是笑笑,沒有正面回應。

  「罷了,你留在這裡也無用。」

  「是啊,留我在這裡也無用。」

  教坊媽媽瞥了一眼低頭看著茶杯中漣漪的管殷,後者眉目中掩藏的苦澀,遠超過這杯沏了三過的茶。

  幾乎同樣的話,兩個人的心境卻全然不同。

  茶盡,管殷隨之起身。

  「我總會過來看看的,但願到時候媽媽能勸好了凌霄。」

  「那是自然。」

  二人並未多言,教坊媽媽將管殷送到門口的時候,凌霄也跟著出現在了門內,靜靜地看著管殷。

  迎面剛好是來看凌霄的程家夫婦。這個義女對於兩夫婦,也算是失而復得,原本對程勉那一份歉意,也全數補給了凌霄……

  二人當然是後悔的,當初對著親子程勉百般要求,最後逼死程勉的,又何嘗不是永遠達不到的這份要求?

  到如今,義女是教坊中人,似乎程家夫婦曾經付與親子身上,求的功名文墨,要的光耀門楣,都像是一個笑話。

  「父親,母親。」

  打過招呼,凌霄把人迎了進去,教坊媽媽也跟了進去,無人再遠送管殷。

  日子一晃過了三年,私塾里大半學生照舊來尋管殷做先生。至於管殷的身份,各家父母只是心照不宣……

  「篤篤篤……」一陣敲門聲,敲開了管殷有些沉悶的日子。

  「誰?」

  「是我。」門外的人回了一聲,憂心自己離開的日子久了,連聲音都會變了模樣,「是我,劉姣安。」

  其實在劉姣安開口的時候,管殷就已經認出這位故人的身份,半晌的遲疑來自於三年多前那個恍惚的夢,也來自於對劉姣安意料之外返鄉的怔忪。

  迎了人進來,沏茶倒水,兩人對坐在桌前,半晌無言。

  「此番你還回去麼?」管殷突兀開口,「還是留下來住上一段時間?」

  「不回去了。」


  管殷顯然沒想到劉姣安的回應會是這般乾脆,拿著杯子的手一頓。

  「表姑姑說的對,總該有一段屬於自己的人生。」劉姣安抬手接過前者手裡的杯子,穩穩的放在桌子上,「是我的生身父親辜負了我母親,辜負了我,辜負了百姓。」

  「我得了錦衣玉食,也失去了一雙父母,總該學著活成自己的樣子。」

  「嗯。」管殷講給學生的大道理,沒有一條是能適用於眼前人的。一別四年,劉姣安似乎放下了不少曾以為一輩子也過不去的事。

  「你還在教書?」

  「嗯。」

  「學生都如何?」

  「尊師重道,最年長的那一批已經有人考取了功名。」一問一答,管殷一絲不苟的應著劉姣安這些看似隨口問出來的閒談。

  「你還沒找到回去的方法麼?」

  終於,二人的對話沉默在這個問題里,一問一答的關係在此刻翻轉,管殷開始一件件的問起劉姣安來。

  「你表姑姑那裡的日子,你還過得慣?」

  「好。」

  每一件事得到的答案都是「何必憂心」,字字句句里沒有敷衍和算計。

  早起同眾道長一起打的拳,從重到輕,又有了自己的形狀——劉姣安也慢慢找回了自己,怎麼能不算「好」呢?

  「不回去了?」

  「嗯,留在山下了。」

  同樣的問題,管殷又問過一遍,劉姣安沒有惱,反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回應了前者的話。

  「往後你打算做什麼?」

  「不知道。」

  「或許尋一處屋子,繡個花賣。」劉姣安搖了搖頭,「又或許做些吃的喝的來賣……誰知道呢?總要做些什麼養活自己。」

  「也好。」

  劉姣安就這樣默默的住下,兩個人相互幫扶著生活,一如那時候在茶山下的小院裡一樣。

  不日,程見微的信伴著人一起回了私塾,目光落在劉姣安身上,欲言又止。

  「這是……」

  「姣安姑娘。」在管殷介紹劉姣安身份之前,程見微先一步拱了拱手。

  「你記得我?」

  「劉家害了……」其實許多事哪裡那麼容易過去,劉姣安還是放不下那一段過往。

  「劉家害了誰是你父親的事,但是你救了年幼時的我。」官場上的欲說還休沒有被程見微帶到生活中來,看著眼前的劉姣安,把那段後者可能早已忘記的過往慢慢講來。

  「若不是那時候的一個小姑娘,把她手裡那幾顆甜甜的字豆糖遞給了我,我可能活不到被老師收做義子。」

  「小時候看到姣安姑娘和家妹在一處時,便覺得熟悉。」

  一次隨手的善意,劉姣安的記憶早已經模糊,卻被程見微記到了現在,好巧讓劉姣安徹底放下了一個家和一個人之間邁不過去的關係。

  程見微身上還有工作,沒有久留,只是這番話足以讓徘徊不定的劉姣安肯定自己存在的意義,甚至遠勝過旁人通透的千言萬語。

  「姣安姑娘,你是你,你父親不會隨手救下一個乞兒,但你湊巧救下了我……我想這本就不是湊巧,而是你打心底里就和你那個父親是不同的。」

  程見微離開了,劉姣安繼續在管殷身邊待著,收拾收拾屋子,磨磨墨,整理整理紙張。

  一晃,就把秋天晃了過去,冬天晃了來……

  「母親的茶山和小院又要荒了,改日我要去理一理,就不在你這裡多留了。」一個冷雨剛停下來的清晨,劉姣安忽然向管殷辭行,要回到母親茶山下的小院去。

  「這麼急麼?」

  「等到開春,院子收拾好了,你便可以來看看山,看看茶樹。」

  程家夫婦多少在照看著小院,所以其實茶山和院子都不會荒,所以管殷明白,這無非是劉姣安的一個藉口。

  一個離開的藉口,劉姣安想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不願意再把自己圈在過去……是件好事,只是管殷有些不習慣了。

  「去罷,開春我去找你。」

  比起三年,三個月實在是太短了,管殷還沒有從新年的喧囂與寂寥之間緩過神來,春天就來了。


  私塾里很忙,即便到了春天,管殷也沒有真的去小院找劉姣安,還是後者先送來了一封信、一包茶,才讓管殷想起這段邀約。

  但是春天已經過了。

  「先生,有人送來一包……香乾。」

  剛剛入了秋,桂花樹上的金黃稀稀疏疏,甚至比不過葉間滲出來的陽光。

  學生托著一包香乾往屋裡跑,滷水的鹹味先一步到了管殷鼻孔里,讓人恍惚想起來幾年前程衡還在的時候,把香乾茶干講了幾遍。

  「誰送來的?」

  「有一封信,要先生親啟。」學生又從包好的香乾下面拿出一封信來,「是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姑娘送來的,問過先生的姓名便走了。」

  香乾是劉姣安送來的。除了那座丟不了的茶山,劉姣安又做了些豆腐的生意。

  豆腐、豆漿、豆乾、豆皮……把每一顆豆子用了個全。不大的一張信紙上,絮絮叨叨些了滿紙。

  「先生,這香乾……」

  「你們去分著吃些罷,記得給我留下兩塊。」

  學生就等著先生的這句話,一溜煙跑了,把香乾分散來吃了。能讀得起書,誰家也不缺這一口香乾,卻獨喜歡先生給的。平日裡一口也吃不下去的,都有了「好吃」的成分。

  秋深了,桂花開了滿樹,滿樹的綠葉終於是被金黃壓了一頭,整個院子裡香的不像話。原本能夠坐滿的屋子裡,過不了幾天就要少幾個學生。

  這個是傷風感冒了,那個是積食胃滯了,秋天裡吃的喝的太多,又有人天生就怕這過分濃郁的花香,噴嚏不斷。

  「先生,讀書到底有什麼用?」

  聽著學生的問題,管殷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太久研究的都是:教書到底有什麼用。

  讀書?讀書讀好了,能教書。

  能教書,自己是想著育人的,也果然教出了幾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好歹不至於去教坊里欺騙姑娘家的感情。

  能教書,在這個時候能不被餓死,活得更象是個人。

  「能讓你好好活著。」

  「先生為什麼要教書啊?」

  「因為我想學著我老……我先生的樣子,講一講。」

  桂花落在肩頭,管殷回憶著半個時辰前學生的問題,想起了自己的老師。

  「桃李滿園,未必想著你自己都教出來多少在社會上了不起的人。」

  「而是他們在做人的時候,能想起來你說過的某一句話,影響了他們一個或大或小的抉擇。」

  管殷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到這樣的老師,這樣的先生,但自己的老師肯定是做到了——每當自己靜下來思考許多事的「意義」,腦海里總會湧出來幾句老師說過的話。

  桂花肆無忌憚的打在肩頭,風有些冷,院子空寂得嚇人,有些像學生們敲不開門,硬生生翻牆進來救了先生那一天。

  「雲娘,你又看到她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管殷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站在了一處穩穩噹噹的平台上——前所未有的安穩。

  「你把她帶回來了?」

  是誰的聲音?雲娘?這道聲音已經至少有四年未曾聽到過,山霧吹過來,管殷的眼眶控制不住的濕潤著。

  是石郎還是青松靈?

  「是啊,你們動不了,那我便去看看。」還是雲娘在說話。

  「她在聽了。」

  這下管殷辨認出來了,是青松靈在回應。

  「她在想了。」

  又是這樣,管殷的一舉一動,雲娘、石郎、青松靈都能知曉得一清二楚。

  抬起頭,看見那棵舒展著的松,站在堅實的岩壁上,雲倚著風,石靠著山,管殷忽然憂心起那座教坊來。

  「她又在想別人了。」雲娘笑道,「見微知著,必定不是什麼壞人。」

  見微知著。程見微麼?他都會找看誰?教坊還是劉姣安?又或者是兩者兼有?

  「好了,放她回去管她的學生罷!」石郎驀地開口,笑著看向雲娘,「你啊……」

  其實管殷想說自己並不著急回去,因為難得見了三個山裡的仙靈,讓程衡與屬於自己那個世界的過往看起來不像是離自己那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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