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千人同呼伸有怨 萬處共患未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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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千人同呼伸有怨 萬處共患未敢攔

  已是春日,凌霄花藤依舊矮矮的,並沒有什麼向上攀緣的意思。

  請帖邀去見那一面倒是見過了張殊文的深情,但凡不是一切的答案早就擺在眼前,管殷恐怕都要被前者做出的樣子騙了去。

  「一支凌霄是相思。」這種笑話也就說給旁人聽聽……只是管殷並沒有急著離開,更是同程見微沒有半點書信。

  只是三月之後,一本與秦香蓮的故事七分相像的改編版在京城傳的熱鬧——幾乎是同一時間,張殊文的老師被陛下治罪,罰奉三年,官降一品。

  藉口用的不是旁人,而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學生張殊文為人謀害,乃是其老師親手所為,為的正是以此強迫張殊文娶自己的女兒。

  這件事的獲益者當然是和張殊文老師政治立場相對的陣營,不過不久就以程見微藉口未能互助同行人為藉口,自請罰俸伯維持了微妙的平衡。

  只是京中變動的消息剛才傳到教坊媽媽手裡的時候,百姓的聯名上書的字紙已經簽了上百個名字。

  「凌霄,這件事你如何打算。」許久未見,在新戲熱鬧起來前就已經回到徽州的管殷此時坐在教坊里,與凌霄面對著面。

  同樣的戲也已經在徽州傳開,京城來的東西顯然額外的招人喜歡,凌霄不傻,當然知道這故事講的是自己,為的是自己:「事到如今,若是這張殊文當真能認罪伏法,往後也算是要這些負心人統統長個記性。」

  「可若是這事情未必能如我們所願呢?」

  朝堂中兩黨相爭,皇帝需要維繫平衡,徽州同科出了個程見微,又出了個張殊文,本就是個麻煩事,更何況二人又站在不同陣營,卻和同一個女人有了交集。

  對於皇帝來講,有個把柄抓在手裡,抬高了這女子的地位,拿來撬動天平的兩邊,再好不過。

  只是對於兩個陣營來講,凌霄的存在與否,只在於當下是否還有用處。

  「管姑娘的意思是?」凌霄愣了一瞬。

  常言道,民意難為。戲在京城唱開了,又有徽州府幾百人的請願,今上就算是迫於民意,這事也必然該成。

  「民憤的根由是你不在人世。」管殷抿了口茶,又給一旁的凌霄倒好,笑道,「儘管戲台子上的故事是起死回生,讓人直呼過癮。」

  「可現實中你若是沒死,這樁案子沒了受害者,張殊文到最後也只能落得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下場……這便是我說,未必此事恐怕未能如意。」

  管殷的話換來了凌霄的沉默。

  「我原以為……」

  「你原以為我應當比你的管姐姐更敢做。」原本也是剛畢業的學生,不想這一朝穿越,也被迫看懂了這麼多人間的荒唐與無奈,管殷的笑意染上了一抹自嘲。

  「我最初畏手畏腳是想回去,是怕死在這裡也回不去,如今不敢做是知道這個時代到底不是我一人能改變得了,能夠護住身邊人,已經是最大的極限,終歸還是你們自己爭氣。」

  凌霄聽著管殷的自述,目光中泛起一絲訝然,一瞬間壓過了原本的沉默。

  「況且,那個和我一道穿越來的程衡不見了,是回去了,還是徹底消失,我也無從知曉。」

  沒有系統,沒有金手指,一切就像是夢裡的夢,怎麼也醒不來,那麼就不得不面對——夢裡總會看透一些生活中原本明悟不了的道理,但夢終究是夢,無論是好夢還是噩夢,終究夢的是「心」。

  「我害怕。」

  「即便不如意,我還是要試一試,要他們知道,做負心人是有代價的。」凌霄打破了自己塑造的沉默,「法不責眾,更何況千百人的連名上書?」

  「一個張殊文而已,皇帝可以有千千萬萬個臣子。」

  凌霄讀得書不多,終究還是被教坊媽媽養得天真。教坊有教坊的無奈,卻也讓凌霄遠離了許多紛擾,看不到那些更大的壓迫。

  「只是為了個娶誰為妻的承諾,皇帝不會對自己的臣子做什麼。」

  「那些大臣也只覺得是你的身份配不上張殊文,還強行攀扯……你可想過若是張殊文抵賴起來,只說你在外面找了旁人,牽扯到程見微身上,你又該如何?」

  「到時候你的「生」就是你百口莫辯的開端,程見微的證詞還會被當作是姦夫淫婦提前串供,最後仕途盡毀。」

  凌霄原本就因為這一遭憔悴了不少,原本二八般的風貌,也像是過了雙十年華。


  許是上天尚且不忍美人枯萎,硬生生被逼出來的幾根白髮卻好像嵌進墨玉里的銀絲,竟憑生出幾分惹人憐惜的模樣。

  管殷沒有再說下去,凌霄卻是意識到了自己和前者的差距,那些沒有讀過的書,那些沒有見過的世界,遠比凌霄想像的可怕。

  原以為教坊已經是這天底下最不被當成人的地方,卻沒想到反而是在教坊媽媽的努力之下,強行造出來的一隅偏安——至少對於她們這種毫無依靠的女子來講,有一處溫飽,還活得像是個人,就已經異常難得!

  「管姑娘,為什麼,為什么女子要這般不容易。」

  管殷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仿佛一切自己看過的網文,最後女主都能改變女子在一個封建時代的生存環境。那麼輕易,或是憑著一個上位者的愛,或是所謂的後世思想。

  可……真的那麼容易麼?

  管殷的沉默已經是一切的答案,凌霄不再說什麼,只坐在那裡,淌下一行清淚。

  「京城遞了消息來。」教坊媽媽不知何時推門而入,凌霄有些慌張的把目光投過去,依舊沒來得及看清前者一晃而過的神情。

  分明是心疼。

  「京城……」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了大半年,對於凌霄來講,京城這個詞依舊不是輕易能夠略過的心傷。

  「如今你莫要再想著什麼京城了,那日同你說過,若是跟不了張殊文進京,你便回來我這教坊。」教坊媽媽並未急著把京城來的消息念給二人,反而先冷下了臉看著凌霄。

  「現在這般,京城你必然是去不了了,就給我乖乖的留在這教坊,這輩子別想著哪個男人給你贖出去了!」

  教坊媽媽的嘴一如既往的不饒人,只是這一次凌霄沒有再和人對著幹——這件事牽扯甚廣,若是沒有教坊媽媽和眾姊妹的支持,也不可能收集來那麼多的請願簽名。

  「媽媽,是我錯了。」

  一旦凌霄軟下語氣來,教坊媽媽再想要維持自己的冷言冷語,也根本維持不住了。

  「京城來的消息,如今張殊文的事落在了他老師頭上,罰俸貶官,對他而言,無非是升官路上多了不少坎坷,還落了個愛妻如命的名頭。」

  「咣當。」手裡的杯子滾落在桌案上,凌霄的手還在抖。

  如果張殊文知道自己還活著,怕不會把教坊也牽連其中,怕不會……

  「你覺得媽媽能有這消息,能在京城中無人麼?」原本張揚的姑娘,教坊媽媽雖然心知凌霄平時的性子有多少都是虛張聲勢,卻也不捨得後者成了如今的模樣,「有些過往我以後慢慢與你道來。」

  「如今你只要記著,你若是一定想要這張殊文背後的腌臢放到人前去,媽媽也能把這事捅到皇帝眼跟前。」

  教坊媽媽的目光一直沒離開凌霄,盯著後者哪怕一個細微的動作:「如果你想就此罷了,媽媽也能理解。」

  「我不想作罷。」

  「這些姊妹,這些百姓,他們也不情願看見這樣的負心人墮了徽州府的名聲,我也不希望張殊文的惡沒有代價。」

  這一次,有了教坊媽媽的肯定,凌霄的答覆是肯定的,刀山火海,這件事她也要堅持到底。

  「好。」

  「剛好信裡面也同我說,希望這件事能夠鬧大些……」不過寫信的那一頭,是希望凌霄真的「死」的,這話被教坊媽媽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看著凌霄長大,看著凌霄活下來,看著凌霄回家——無論是誰,無論為了什麼,教坊媽媽都不可能讓任何人再有機會傷害凌霄。

  今日是凌霄,明日呢?教坊里的姑娘們,她還是會一個接一個護不住!

  「鬧得大一些,我沒死,怎麼鬧大?」

  凌霄長大了,教坊媽媽知道自己早該想到前者看得懂這一切。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凌霄就不肯相信自己不會想要她們死呢?

  「媽媽若是捨得你,也不會搞來這麼多連名上書的人,只想著給你討個公道了。」兩個不張嘴的人之間,所幸有個長了嘴的管殷,看著二人的氣氛又一次僵持起來,眸子裡滿是無奈。

  「我……」

  教坊媽媽還想嘴硬,可是桌子上擺著的這張請願書做不得假。

  「皇帝本就有心清算張殊文老師那一黨,縱容自家子侄欺男霸女,當街行兇,不是今天占了誰家的田,就是明天推了誰家的牆……貪腐更不是小數額。」


  「當年管家的事?」

  「自然也有他們的手筆。」教坊媽媽直接承認了管殷的猜測,「若是只有一個徽州府的小官能做得了什麼?即便是有那樣的膽子,再憑什麼錯信錯付也不可能碰得到那麼多賑災的銀子。」

  「果然……」不然有些證據,張殊文是如何輕而易舉拿了出來?無非是棄車保帥,管殷當時便覺得事有蹊蹺。

  皇帝不喜歡做被逼無奈的選擇,更期望著兩邊相互爭鬥,這樣才有助於他在其中的斡旋。

  只是,一邊是一手提拔起來的清白書生,一邊是世家大族,當年皇帝還是皇子時候的太傅為首。

  也不是每一位皇帝都對當年的太傅有什麼師生之情,情理之間,先國後家,先君臣後父子——皇帝不想讓這些世家大族的後代做的太穩當了!

  「朝堂上的風向,是想要打壓太傅一脈的氣焰,只是打壓的太過同樣是問題。」

  皇帝便會覺得自己被另一邊的人馬牽著鼻子走,如此反而討不到什麼好處。

  這道理京里寄信來的人不可能不懂,只是在高位上久了,誰不想把自己的頂頭上司拉下來,自己坐上去瞧瞧?

  皇帝的位置拿不到,總能拿到太傅原先的位置,貶下來一個老太傅,就能送上去一個新人。

  理想化來看,朝堂上確實是應該這樣。只是……有些位置不是誰都能坐得,即便空下來,也未必一定要填上一個新人:哪怕不是那至高無上的皇位。

  「所以,你不死才是最好的結局。」

  凌霄不死,太傅一脈也好,張殊文也罷,能夠和皇帝的心治罪,卻不至於一下被打壓的抬不起頭,讓清流一脈獨大——朝廷沉浮,在泥灘上流了二三十年的清流,還能稱得上是完完全全的清流麼?

  「況且媽媽不希望你死。」教坊媽媽難得把心裡的話說給了凌霄。

  請願書遞進京城,就要落進皇帝手裡之前,教坊媽媽帶著凌霄把程家夫婦重新安頓回了那個清幽的小村。

  「兒啊,你要好好的,娘不想再沒有你了。」程勉走得早,程母的心早就碎了再拼,再得知凌霄出事的時候,好不容易被幾個姑娘家粘起來的心又碎得不成樣子,頭髮也一夜化作銀絲。

  「娘再擔不起一次了……」

  「爹,娘……兒不肖,要隨媽媽回教坊去了,只恐污了門楣。」

  凌霄不知道,昨夜程家夫婦同教坊媽媽談了一夜,後者承諾好了要把這教坊交給凌霄,只說自己這一輩子沒個兒女,全把凌霄當作親女看了。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多少教坊女子想著靠個男人「脫離苦海」,離開這個困著她們的天地。

  誰能想到歌女、舞女和教坊媽媽間日久生了母女情,陌路相逢的人,在不長的日子裡又存了姊妹之情,日久卻沒讓滿心情色的人真心待了凌霄。

  「你常來看娘和你爹便是。」

  「我們老了,早不在乎那些什麼名啊利啊,權啊勢啊,只要有個貼心的人兒,能在想起來我們的時候見上一面……我們便也知足了!」

  「呵!太傅身邊的人當真是會教學生!」皇帝撿起手邊的東西,想要打在太傅面前,終於還是在撒手的前一刻收了回來。

  老太傅畢竟是自己的老師,皇帝不能因為一時之快,落了口實,讓天下人恥笑。

  「得了官還不知足麼?太傅,你汪家的人,當真會教學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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