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庭有枇杷冠情意 落花莫離卷香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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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庭有枇杷冠情意 落花莫離卷香襲

  「篤篤篤!」

  「怎麼還不起?你今天不上班麼?」母親的敲門聲向來只是一個示意,只要管殷不應,當媽的會立刻推開門。

  「調休。」

  「哦。」管母點了點頭,半個身子退出門去。

  眼見著管殷蒙頭又要睡下,管母實在看不過去,又把門推開,整個人又把身子欠了進來:「你吃不吃飯?就算是調休,時候也不早了,總該起床了。」

  「哦……好。」

  難得休息兩天,管殷實在是不想早起,翻了個身想要再多和床依戀一會……

  「不對,剛才我還在……」

  徹底清醒過來的管殷睜開眼,看見熟悉的房梁——回到家終究只是一個夢。

  原本以為穿越是虛無縹緲的一個夢,後來以為和程衡的相遇是南柯一夢,直到現在,回到自己真正熟悉的地方反而成了夢。

  管殷慶幸自己看過的那些小說里,每一個主角的穿越都是在原世界沒有了牽掛,又或者是遺憾之下能夠換來重來一次的交易。

  對教育的意義充斥了更多的期待,也見到了戲台子上故事的意義,管殷卻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站在三尺講台上,面對著自己的學生,實踐自己對一切的看法。

  坐起身來,看到還擺在眼前的信,管殷再一次確認了寄信的人已經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程衡——程衡的經歷讓管殷真正的感受到了自己遇到過的每一位老師對自己的影響。

  好的、壞的、畢生受用的……又或者只是簡簡單單的解決了眼前的煩惱。教書育人,課本上的內容重要哦,可育人更是重中之重。

  沒等到管殷再繼續思考人生,又是一封信送到了私塾。

  「不想要我去京城麼?」管殷知道信那邊人的擔憂,甚至知道程見微的擔憂一點錯也沒有。

  自己肯定是鬥不過張殊文的。且不說張殊文那一封封信,就連自己都快信他對凌霄的真情,就說後者的身份,自己無非是以卵擊石。

  管殷不是頭腦一熱就做決定的性格。什麼「為了這個那個,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在管殷這裡簡直是愚蠢至極。

  意氣用事對於年輕人來講再帥氣不過,但最後無非是「親者痛,仇者快」,如果管殷真的衝到了京城,都對不起記在腦海里的這幾千年的歷史……

  「你怎麼來了?」

  程見微早就遞了帖子給張殊文的管家,說明了自己今晨要來,可後者見到程見微的時候,依舊是擺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模樣,用鋤頭一點點的刨著地。

  「想來同你聊聊。」程見微並沒有對張殊文的行為表達出半點不滿,反而靜靜的站在旁邊,時不時從一旁的木桶裡面舀出來一瓢水,遞給張殊文,「畢竟我也沒見過有人死在我面前。」

  「嗯……」

  「別哭了,再哭張兄就用不上我這一瓢水了。」

  張殊文的眼淚來的快,去的卻慢。

  這一哭手裡面的動作也就跟著停了下來,那株並不適合在京城生長,卻不知被它的主人從何處專門移栽來的凌霄花藤,終究還是靠著程見微那一瓢水才勉強撐了下去。

  「如今凌霄走了,張兄的婚姻也不用受制於當年的恩情,張兄……」

  張殊文喚來下人,給程見微沏茶,一盞今年的新茶,一盞故鄉的茶,散著蘭香綻放在這間算不上大的屋子裡:「我對夫人的愛無關什麼恩情與否。」

  「這院子原本是要給凌霄安排她父母的,誰想到最後竟然……」張殊文三言兩語便把話題重新帶回自己的情緒里。

  「是啊。」程見微接過張殊文遞給自己的茶。

  茶香很好,程見微褪去了原本的愁緒,轉而變成了一抹畫上眼眉的笑意:「不過也好,京城這些勾心鬥角,她怕是要被這些人鬧得鬱鬱寡歡。」

  張殊文抬起眼瞥向程見微,見後者同樣看了過來,收回目光嘆道:「程賢弟當真是會勸慰人的。」

  杯中茶盡,程見微朝著前者搖了搖頭。

  「張兄,日子總還是要向前看的,你這般消沉下去……對不起你恩師,也對不起你自己。」

  茶壺澆起一道銀線,穩穩落在杯中。屋內只有張殊文和程見微二人,不消人伺候,張殊文將茶充酒,就這樣一杯接著一杯往肚子裡灌。


  忽然一隻手擋住了張殊文的動作,張殊文順著手臂的方向一直向上看,看到了程見微的臉。

  一雙通紅的眼就這麼盯著程見微,目光帶著別樣的情緒。

  「茶涼了,去叫人換些剛燒開都水來罷。」程見微知道張殊文想到了誰,卻依舊把關心的話說出了口。

  「你……」

  站起身來,程見微提起已經放涼都水壺,放到一旁的炭火上,靜靜的聽著木炭燃燒產生的細微「噼啪」聲。

  火苗偶爾猛地騰起,把程見微的面龐照的更明亮了些許。

  「你剛剛那句話,很像是凌霄會說出來的。」短暫的恍惚過後,張殊文親手把水壺提回了桌案上,「就像是那株凌霄花也很像她一樣。」

  「風,雨,晴,雪,好像都奈何不了她。」

  「斯人已去,張兄還是要向前走。」程見微已經把茶續好,給自己和張殊文全都倒了一杯,朝著後者搖了搖頭,「斯人已逝,但活著的人還要向前看。」

  張殊文接過茶,也不管寒熱,一口吞了下去,直到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才意識到自己的指尖都被燙紅,程見微也沒攔住那杯燙茶入口——張殊文卻好像全然不覺似的。

  「離家久了,這茶還是她給我寄來的。」

  像是在解釋一個常喝茶的人為何會一時不察,把尚且燙口的水囫圇吞了下去,張殊文從一旁拿來了茶罐,輕輕敲了敲。

  「她真的不在了麼?」

  「她?」

  「凌霄,我妻。」

  「張兄莫不是看到什麼了?」程見微警惕的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藏匿的人影……又或者,是只有張殊文一個人才能看見的鬼影。

  「張兄,愚弟托大,自以為若是尊夫人尚在,也不願張兄這般消沉。」

  「你何時變得這般善解人意了?」張殊文說話時並未抬頭,左手裡把玩著茶杯,右手去蘸幹了杯口溢出來的茶湯。

  「凌霄走了,見過了生死,便也看見了張兄這人鬼情未了的深情。」

  「你說,她真的不在了麼?」

  第二次了,程見微懷疑對方已經知道了什麼——張殊文能中狀元,能用這一步險棋,拿凌霄作為靶子,敢下死手,就一定留了後路給自己。

  「凌霄是個很好的姑娘,無論是一面之交,又或者是見過幾面的朋友,無不會沾染上些許她的模樣。」

  「和那凌霄花一樣。」

  「我到情願她還在。」張殊文的目光從程見微身上收回來,繼續落在眼前不遠都桌面上。

  「張兄在,凌霄姑娘便是在的。」

  張殊文不明白程見微的話,放下手裡的杯子,又將注意力移向一旁的窗子上,仿佛想要透過窗戶,看見窗外那一支剛才種上的凌霄花藤:「我在,她便在?」

  「可我們相識也不算久。」

  「相識不如相知。」程見微對著又要倒茶的張殊文罷了罷手,「若是各個都論相識的長短,那這靈魂相契的朋友也是比不得父母了解兒女……你道這話在每個人身上都能應驗麼?」

  「我二人也算相知麼?」

  「同鄉同科,怎麼不算相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日來,張殊文難得笑的如此爽朗。

  「今晚程賢弟便同我一起大醉一場。」

  「愚弟不善飲酒,不過……為了賢兄,這一遭便是酩酊大醉,但願能共解煩愁。」

  觥籌交錯,哭笑相連。連三月,秋風把京城吹落,張殊文這才稍稍從凌霄的死里走出來些許,肯時不時回到城裡去看看恩師。

  更多的時候就在京郊,醉醉醒醒,醒來時澆澆那株凌霄花藤。酒醉時,便乾脆遠離了朝堂——聽說張殊文在京的恩師進了一遭大獄,再出來的時候,皇帝賞了不少金銀當做補償。

  「張兄不去看看恩師麼?」

  「恩師如今勢頭比以往更盛,我此時去探望,倒顯得是阿諛奉承。」

  「也是……」

  「程賢弟今日不留麼?」

  「不了,近來有人言辭之間冒犯今上,各部都忙得不可開交。」

  「夫人這一去,我倒像是半個廢人了!」


  「張兄總會走出來的。」當然張殊文會走出來的。

  程見微迎著風,哪怕裹緊了衣衫,卻還覺得風灌滿了,又順著皮膚往骨血里鑽——張殊文可算是把凌霄之「死」利用的深的不能再深。

  一句賊寇定了案,張殊文手底下的人把周圍山上的流民賊匪抓了個遍,躺在小院裡得了賞賜。

  正好也避開了朝堂上的兩黨之爭。

  如此算算,凌霄當真算得上是這張殊文的福星。只是坊間巷口傳來傳去,卻只有張殊文得了個「痴情」的名聲,引來不少說書人的杜撰……

  「這東一筆、西一筆,就能毀了一個人,彰了一個人,也難怪魯迅先生又那句『學醫救不了中國人』。」

  時至今日,教書雖然容易溫飽,可這殷雲山人寫出來的故事,似乎才更比白紙黑字更能寫出一筆「清白」——管殷看著眼前的一群學生,心下泛起幾分苦澀。

  凌霄應當是沒死的,可去了哪裡?自己又該為她做什麼?自打上一封信傳來,程見微便再沒有隻言片語,管殷盼了又盼,只有程家父母偶爾都書信,才讓管殷覺得自己在此間不算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先生?」

  先生正檢查自己的課業,看見上面半乾的一瓣凌霄花瓣,便沒來由的愣了神。

  「嗯……」管殷的注意力重新放到學生的課業上,淡淡頷首,「不錯,不過下次莫要在外面寫了,天轉寒了。」

  「是……」秋末冬初,凌霄花已然凋零,不再是盛開的季節,這學生是拿以往的課業在糊弄。

  所幸今天的先生好像並沒有發現。

  「凌霄花此時還開麼?」

  「還……還開!我家牆頭有一株,爬的好高好高!」

  「哦,十月也還開著。」

  凌霄花往往盛開到陽曆的十月,也就是陰曆九月的秋末,如今入了冬……這幹了若干日都凌霄花,分明是以舊充新。

  「先生,這是我之前寫的。」

  「去重寫一份。」管殷決定進京一趟。

  程見微提供的消息已經太舊了,這幾個月管殷也沒有收到任何凌霄傳來的消息……管殷自問沒有能力多管閒事。

  可程衡是在進京路上變回了程見微,而凌霄又是原身管彤彤的至交好友,於情於理,這個京城,管殷得走上一遭!

  準備好銀錢,安排好學生,管殷毫不猶豫的奔京城而去。

  京城路遙,這一路上的消耗不少,到了京城,就不得不歇下腳,再去打探張殊文的所在。

  「且說那新科狀元不敢效梁祝化蝶,卻也是整日裡以淚洗面,這淚落在土裡,誰知道竟然長出來這麼一支只有南方才能生長出來的枇杷樹!」

  「據說那教坊姑娘的花名就叫做枇杷!」

  茶館裡的故事娓娓道來,管殷用身上不多的余錢買了杯茶。

  「不知道諸位是否聽說過一段故事……」

  想從這樣的故事裡找到張殊文如今的住處,肯定是不可能的,可管殷手中的銀子卻已經不夠打點。

  在京城裡教書?管殷是不敢想的。

  那就只能重新用起原身「殷雲山人」的名號,把張殊文主動吸引過來——管殷相信即便是自己做不出多大的成就,程見微有心此事,就一定會推波助瀾。

  果不其然,一個半月之後,「殷雲山人」寫的劇在戲台子上火了起來,一封來自京郊的請帖,也送到了管殷眼前。

  「鄙人在京城無親無故,不知貴府何故邀鄙人前去?」管殷並未從屏風後走出來,目光還搭在眼前的墨跡上。

  「我家夫人有位故交,湊巧與山人同名。」

  「原來如此。」

  在門外等著的人本以為管殷應了這一句就會走出來,卻不想後者半晌才又有了動靜:「倒也有緣。」

  「你聽說過一個故事麼?」管殷的聲音,依舊是從屏風後傳來的。

  「山人請說。」既是來請,遞請帖的人恭恭敬敬的等著管殷發話。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湊巧前些日子在茶樓聽見有人說了這故事,倒也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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