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夏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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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九年,夏,五月。

  鄴城。

  來自青州的捷報,遞到了昔日的魏公府,今時的秦王府中。

  「高唐津一戰,龐德將軍身先士卒,直趨敵陣,遂得大破袁軍,而後袁譚遁去,馬伏波追亡逐北,下高唐,取歷城,至臨淄城下。」來自青州的使者聲音宏亮,朗聲通報著喜訊。

  劉璋微微頷首,他垂詢了一句:「目下戰局如何?」

  使者應聲作答:「袁譚遣使求援於臧霸、孫觀等泰山諸將,臧霸、孫觀在監軍陳矯的勸說下,督兵北上,為袁譚張益形勢。」

  「如今我大軍屯於齊國邊界,與袁譚、臧霸等諸軍相持,以避免太過深入敵境,而我方兵少,為敵軍所破。」

  「固當如此行事。」劉璋點了點頭,他對黃權和馬超二人沒有因為一場大勝而生出驕心,始終保持著謹慎的心態感到高興。

  「汝且還告公衡、孟起,一應事宜,二人可自行其是,若有機會,可伺隙進軍,若無機會,則持重待之,侯孤大軍南下。」

  「諾。」來自青州的使者朗聲應諾,而後他拱手告退。

  在收到來自青州的喜訊不一日後,劉璋收到了來自吳懿的報捷文書。

  吳懿言他通過聲東擊西的計策,加上橫行大河的舟師之利,順利的渡過了大河,在延津立起了營寨,目前營寨完固,輕易動搖不得。

  再一日,劉璋收到了河南尹遞上來的消息,甘寧前面被他安排到河南尹,匯合文聘的兵馬,一起窺伺成皋、滎陽。

  而今甘寧、文聘二將,屯兵於成皋、滎陽城前,受阻於守將徐晃、曹休,一時間倒是沒有太好的辦法,不過也是逼得徐晃和曹休不敢出城,只能是去固守滎陽、成皋。

  青州段、兗州段、司州段。

  每一個進軍的方向,遞上的消息都還算不錯,讓劉璋心下輕鬆了不少,畢竟良好的開端,意味著他有更多的機會,以及更大的容錯率去操弄攻伐中原的戰事。

  就比如當下,夏收在即,糧草不日就將入庫,劉璋原本打算夏糧入庫後就揮師南下,而今卻是不必太過著急,即是開局不錯,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和曹操慢慢消磨。

  首先是糧草方面,夏收後征繳糧草,少說要花上個把月,而充足的糧草,意味著對中原的攻伐可以更持久,是以劉璋將南下的時間推遲了一月,六月末後再論南下之事。

  其次就是大戰所需的兵甲、器械,這些東西作為消耗品,過去每一戰都會消耗天量的弓矢、箭羽、長矛、環首刀等物,如今即是有所閒暇,劉璋可以好生精練器械,達到甲堅兵利的程度。

  再有一個,就是留守鄴城的人選,雖說河北平定也有一段時間了,城內忠於袁氏的臣子,要麼為袁尚死節,要麼被遷徙到了關中,但難保還有人趁著劉璋南下,興風作浪起來。

  不怕萬一,就怕一萬。

  所故,劉璋打算安排賈詡坐守鄴城,外及徐猛、陰溥二位大將協從坐鎮,以保證劉璋南下後,河北後方的無虞。

  夏五月以來,劉璋收到的也並非全是好消息,這裡也有壞消息傳來,比如原本北上助陣,襲擾曹操後方的荊兵,因為孫策發兵江夏,所故不得北上。

  這一件事劉璋在得知的時候並無意外,曹操和孫策接觸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要說孫策督兵北上,和曹操攜手對抗他,那就是痴人說夢了。

  按照劉璋前面的推斷,曹操多半會讓孫策西進攻伐荊州,使得中原的後方無憂,現在事情的發展也是的確如此,未脫劉璋的掌控。

  雖是失了劉表的荊兵助陣,但在其餘各路人馬進展還算順利的情況下,劉璋倒是也不太需要劉表這一路人馬的協助。

  有雖然好,但沒有也大差不差,即是劉表這一路人馬對劉璋意義所在。

  此中劉璋聽說曹操為了勸動孫策西進,假借天子的名義,以孫策為車騎將軍、南昌侯、領荊州牧,作為孫策西進的報答。

  不得不說,對於盟友,曹操出手還是大方的,且知道孫策如今年不過三十,就登上了車騎將軍的位置,可謂顯貴也。

  再就是,對於敵人,曹操就沒有這般客氣,如劉璋以劉備有功於朝廷,加以劉備為宗室名臣,上表推劉備為朝鮮王,永鎮遼東,卻是為天子所拒,說是劉備雖是有功,然不至於封王。

  雖說下發的旨意上印著天子的璽印,但劉璋知道這裡面是曹操出了力,不然天子也不會駁了他的上表。


  然而天子拒了旨意一事,劉璋卻是不太在乎,遼東劉備也沒什麼動靜,沒人將天子放在心上。

  說到底,朝鮮王是劉璋許諾給劉備的,天子今朝若是給了,那就是劉備早一日登上朝鮮王,天子而今不予,後面就不是天子劉協下詔加封了。

  總歸來說,劉備的朝鮮王,是定然能得到的,無非是出自劉協的手,還是得到來自劉璋的加封。

  一念至此,劉璋突的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日後拿下了許都,如何安排天子劉協,劉協作為正牌子的,傳承有序的天子,理當得到一個合格的待遇和歸宿,不然,就是劉璋壞了名頭,臭了聲望。

  念及歷史上劉協禪讓曹魏的舊事,劉璋想來到時候應該不會弄得太難看,畢竟劉協瞧起來是個識時務的人,這樣的人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也沒有玉石俱焚的膽魄,當是得為一富家翁足矣。

  至於劉協能從禪讓中得到什麼,那就看劉協在禪讓的時候做到什麼程度了,是否能將劉璋服侍的妥帖。

  不過一王爵至少是有的,不然也對不起劉協過去帝王的身份,只是封地在何處,貴賤貧富如何,就要看劉協的表現了。

  說實話,劉璋對頭上這位阻止他進步的天子劉協,並沒有太多的嫌惡,反倒是有些憐惜。

  劉協本無帝王命,不過是董卓為了通過廢立一事增加自己的聲望,所以劉協才陰差陽錯的登上了帝王之位。

  可劉協的皇座,好似是朽木一般,劉協先是為董卓所挾,從雒陽遷到了長安,董卓死後,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又落入了李傕、郭汜這等西涼匹夫的手中。

  好不容易吶,從長安回到了雒陽,又緊接著落入了曹操的手上,比起董卓、李郭這些匹夫,曹操知曉天子的價值,給了天子足夠的尊重,但權柄是沒有的,一應權柄掌握在曹操的手上。

  說來劉協十幾年的帝王生涯,卻無一日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足以說明,有時候身為天子,也並非一件幸事。

  不過比起後世帝王,劉協到底善終了,也沒受到太過分的折辱,比起被成濟一根長矛槍出如龍的曹髦,又比起被崔季舒毆帝三拳的孝靜帝元善,劉協算是一個幸運兒了。

  『大侄子,你放心,等為叔拿下許都,將你從曹氏的手中解救出來,就有你的好日子過了。』劉璋於心中許下承諾。

  ……

  許都。

  這一向許都的風聲特別的緊繃,無論是朝堂還是民間,來自秦王的壓力,讓不少人喘不過氣來。

  當然,喘不過氣的多是曹氏的基本盤,公卿中忠心天子的人,以及意圖歸效劉璋的人,是日盼夜盼,就盼著秦軍南下,攻克許都。

  其中有些人,更是提前書寫了投效的文書,安排親信向河北遞去,向那位秦王申明,只需秦軍南下抵至許都,他們就將於許都城內舉事響應。

  這其中,有幾人行事不謹,安排北上的信使,為曹操幕府中的校事所擒拿,拷問出了書信和文字。

  接下來,就是拿人問罪,夷滅三族的事情了,於其中曹操不留情面,凡是有確鑿證據的,或是沾上邊的,他都是一體擒拿拷問誅殺,不管身份貴賤如何。

  「父親。」曹昂懷著仁德之心,他向曹操進言道:「近幾日拿問的幾人,未必是舉族意圖歸降秦王,有不少人是自己自作主張,如今府內校事一概不問,抓到就族誅,以至於內外群議喧囂,以為太過酷烈。」

  「昂兒,你的意思是?」曹操不咸不淡,平靜的向曹昂問了一句。

  「孩兒以為,理當拷問清楚,究竟是一人有罪,還是舉族懷貳,不至於錯殺了良人。」曹昂解釋道:「如此一來,內外當不至於有所菲薄,以校事行事過於酷烈,損乎父親的名望。」

  「呵。」曹操發出了一聲輕笑,這聲笑不偏不倚,說不清其中的意味。

  「昂兒,你說說看,外間素日裡是怎麼評價為父的。」

  曹昂斟酌了片刻,而後回道:「昔日董卓禍亂天下,而父親首倡義兵,又迎天子於許地,漢室宗廟社稷得以復興。」

  「是以許下議論,無不以父親為漢室忠賢,國之柱石。」

  「哼。」曹操輕蔑的冷哼了一句。「昂兒,如何不說實話。」

  曹操不待曹昂辯解,他出言道:「為父出身閹宦,為士林清議所不容,而今又幽禁天子,大權獨攬。」

  「內外臣工,凡有心王室者,莫不視為父為仇敵,想來恨不得食為父的肉,喝為父的血,哪裡會認為為父是什麼漢室忠賢,更不必替國之柱石了。」


  「父親何以如此自抑。」曹昂聲音微微顫慄,他出聲爭辯道:「父親保全天子公卿,佐弼漢室,功莫大焉,為內外所共睹了。」

  「至於父親獨攬大權一事,與昔日霍光相仿,不過是天子年少無法理政,所故父親代天子行事,此該伊尹之事也。」

  「霍光。」曹操笑著搖了搖頭,他提點曹昂道:「昂兒,你這個比喻可不太好,霍光得漢武垂青,以為遺命重臣。」

  「佐命二世,內外憚之,就算是宣帝,也是如芒在背,霍光身為人臣,權柄之大,不可謂不極。」

  「然其人一旦離世,宣帝反手夷滅其族。」

  「父親。」曹昂埋首,神色微微惶恐了起來。

  曹操接著說道,似是在對曹昂說教,又似是在自言自語:「昂兒,你記住,這做人臣啊,一旦權柄超過了君主,要麼就是做王莽,要麼就是為君主所殺,如霍光,身死族滅,哼……」

  一言至此,曹操目光炯炯,凝練成一道鋒芒:「為父不會去做霍光,要做,就去做王莽,到底肆意瀟灑一回。」

  說完這些話,曹操好似卸去了心力,他蹙起眉頭,神色憂思道:「然如今為父卻是沒有機會去做王莽了。」

  「秦王起於巴蜀,鯨吞關中,再下河北,天下之六七,已入秦王之手,如今秦軍不日南下,比之袁紹揮師來攻,更為煊赫。」

  「這一戰,吉凶禍福,生機恐是十之二一了。」

  「父親。」曹昂低聲進言道:「秦王素有仁德之名,凡歸降之人,就算舊日有什麼仇怨,秦王亦是不加問罪,只遷入關中而已,性命得全,富貴得報。」

  「如今大戰恐不得全,孩兒以為,莫不如舉中原歸降,以秦王之仁德,或可保全曹氏和夏侯氏。」

  言訖,曹昂等著來自曹操的訓斥,畢竟他知道他這位父親的性子,堅硬的有如鋼鐵一般,昔日袁紹南下,他的父親都沒有屈服,如今秦王南下,他的父親自當也是不會屈服。

  然而令曹昂意外的是,曹操沒有發出呵斥的言語,而是自我哂笑了一句道:「為父也想過歸降,然大丈夫處世,未逢一戰,就舉中原而降,為父竊恥之。」

  「雖是勝負之機,只在渺茫,然為父心意已決,定當和秦王一戰,雖是身死而無悔,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

  「至於昂兒你,若是為父事敗,到時候你可舉許都而降,切不可行魯莽之事。」

  「父親。」曹昂看向曹操,目光露出疑惑,曹操的話聽起來像是遺言,讓他內心有些惶恐和不安。

  「如今延津失守,青州大敗,為父當揮師北上,和秦王一決勝負,昂兒你就和元讓一起留守許都,令君也會留在許都,為你穩定許都的局勢。」曹操給出了他的安排。(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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