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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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8章 元城

  「真是豪傑。」

  「若能在生前認識這位女君子,指不定可以將她納入我太平道中……」

  送別了熱情似火的呂嬌後,孫沖回味著先前的相遇,忍不住說道。

  何博則說,「這可不一定!」

  「宴請的酒肉固然不會缺少,但讓她加入太平道?」

  「哼!」

  「我看你得帶上年輕時候的周堅,或者道眾中的美男子才行!」

  孫沖聽後,捏著鬍子,皺起了眉頭。

  他自然是能聽懂上帝言語中深意的。

  於是他遺憾的說:「真可惜!」

  「我看她對你那般熱切,還以為對方已被你點化,拜服在了你的智慧之下。」

  「想不到是因為喜歡你。」

  唉,

  這樣想來,

  太平道要拉攏一個小縣城中的土豪,竟然還需要上帝親自出賣色相……

  這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吶!

  幸好他已經成了死鬼,不必再為此憂慮。

  何博不知道自己的大賢良師在心裡琢磨什麼,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譴責呂嬌的低俗:

  「她哪裡是喜歡我?」

  「她就是饞我身子,她下賤!」

  跟呂嬌初次相遇的時候,

  何博就感受過她的熱情。

  而上帝有感於對方行善積德,便也笑著應下了她的邀請,前往她的家中蹭了頓豐盛的酒食。

  對於對方看一眼自己,吃一口飯,再看一眼的行為,也沒有任何氣惱。

  畢竟秀色可餐嘛!

  何博很多年前,就已經習慣了。

  如果笑兩聲,露幾次臉,就能讓天下的土豪都像呂嬌這樣,樂於施捨救濟,那何博也……

  不,

  還是介意一下吧!

  他可是上帝,

  怎麼能墮落到那樣的地步呢!

  呂嬌的兒子呂育也出來招待母親的貴客,飲食時眼睛在二人身上兜兜轉轉個不停,最後趁著呂嬌飲酒頗多,去了後屋更衣,悄悄湊到何博身邊,詢問他道:

  「君子,你是要給我當爹嗎?」

  呂育,

  根據其姓氏便可以知道,

  這海曲呂氏,跟百年前衛氏一樣,是個潛伏在奉行宗法制度的諸夏世界中的「母系氏族」。

  與後者不同的是,

  呂氏的地位比最初的衛氏要高一些,生活條件要好一些,不需要跑到平陽侯的府邸中進行私通,才能繁衍出新的血脈。

  受到父母疼愛,以女子之身繼承了家業的呂嬌,直接發揚起老齊人的正統作風,用錢財開路,又憑藉自身的美貌牽線,同許多俊美的君子有了美妙的相遇。

  呂育這個孩子,

  就是她在某次碰撞中,不小心弄出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年幼時還為此好奇過一段時間,每每見到母親帶回來的君子,就會在私底下詢問呂嬌,「那個人會是我父親嗎?」

  「不是哦,你沒有父親的。」

  「沒有父親怎麼會有我呢?」呂育才不傻呢,哪裡會被母親欺騙,「我可是見過家裡的獵犬生孩子的!」

  結果呂嬌告訴他,「就那麼一下的事,怎麼可能弄出來你這麼大的孩子呢?」

  「你可是結結實實在母親肚子裡待了十個月的!」

  呂育便被騙到了,眯著眼睛思考了許久,覺得自己這麼大的一個孩子,的確不是一下子可以造出來的。

  嗯?

  難道他真的是母親有絲分裂出來的?

  直到他帶著獵犬出門玩耍,瞄見那雄壯的黃狗後面較之先前少了點東西,找到僕人,得到「主母派人過來,半夜給它去了勢」的回答後,呂育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再次找到母親,質問她為什麼要欺騙自己。

  呂嬌只能告訴他真相,「這都是為了我們呂氏的家業穩固啊!」


  「那你可以迎娶一個男子回來,讓他做你的『夫人』啊!」

  小小的呂育就是想要一個爹而已,

  至於那個「爹」是怎麼來的,到了家裡充當什麼公具,他一點也不在乎。

  可呂嬌說,「外面能隨便玩到的男人不乾淨,不能進我們呂氏的門!」

  於是正直又仁愛的呂育哭的更傷心了,「本來就不乾淨,你還要拿錢財這樣的屙堵物去進一步破壞。」

  呂嬌便只能答應他,「那以後我不給他們錢了。」

  「也不帶他們回家,只在外面玩。」

  呂育這才收了聲,覺得自己雖然沒能索要來一個父親,但也為世間男子做了些微不足道的貢獻。

  嗯!

  他這樣聰慧,指不定長大後還能舉孝廉呢!

  而長至少年,母親久違的邀請了一位俊美的君子上門,

  比幼年時更加懂事的呂育便意識到了什麼,心思便有些浮動。

  奈何了解到這些的何博否認了呂育的期待,並且告訴面前的少年:

  「這樣的行為,是不可能組建出一個健康家庭的!」

  呂育就說,「又不給錢,怎麼可以算呢!」

  何博為此凝視了他一陣,腦海中迴蕩起一些過往的記憶來。

  呂嬌隨後回來,把從小就愛胡思亂想的兒子一腳踢開,向被呂育騷擾到的何博道歉,「他只有我這個母親,小時候身體並不健康,所以難免溺愛出了一些脾氣。」

  「如果他惹得你生氣,我可以替你把他吊起來抽一頓!」

  何博趕緊表示,「這個倒也不必。」

  「剛剛也不過聊了些小事。」

  「我還擔心你作為主人家,會氣惱於我這個外人,探聽了呂氏的私密呢!」

  呂嬌無所謂的道,「什麼私密?」

  「海曲誰不知道我是個好色之徒?」

  她隨即還感慨道,「我讀書的時候,對那些仁義道德並不感興趣,但一讀到古代的美男子,便會忍不住心生嚮往。」

  「唉……三百年前楚國的三閭大夫來訪齊國,臨淄為之空巷,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等姿色。」

  何博想起自己當年在齊國的經歷,便更加認可呂嬌正統老齊人的身份了。

  真是想不到,

  三百年過去,田齊跑路東瀛,姜齊都穢土轉生成功,變成海上馬車夫了,

  在這齊魯大地上,還有人延續著祖先的習慣。

  何博都不敢想像,

  如果沒有獨尊儒術,讓儒家的主張在齊魯之地得到更加廣泛的流傳和遵守,呂嬌會浪成什麼模樣。

  「……所以,你願不願意同我在一起呢?」

  末了,

  呂嬌忽然對何博伸出了兼愛之手,表示自己如今已經玩膩了,的確想要組建一個健全的家庭,過上平靜的生活。

  何博看了她一眼,隨後轉身從這棟宅院裡跑了出去。

  呂嬌只能遺憾的送別了他。

  反正呂女君可不會像當年看上何博的齊國女公子一樣,派出一群精壯的士卒,意圖強搶民男。

  而得知上帝經歷的孫沖也沒有額外情緒,他甚至還笑著誇讚了兩句呂嬌的瀟灑。

  太平道有順應自然、平衡陰陽的理念,

  所以男女之事,對他們來說並不算重點。

  更別說大漢本就民風開放了。

  「可惜,也就這麼幾年了。」

  孫沖笑完,想起長安那邊的事情,神色又唏噓起來。

  他跟何博結束了宴飲,行走在海曲的街道上,感受著這裡的寧靜安穩,看向那吵吵鬧鬧跑過身旁的孩子的目光中,透著幾絲悲傷同情來。

  何博則說,「有些事情,總歸是要到來的。」

  「要割除毒瘡,清理病灶,怎麼可能不經歷疼痛呢?」

  有的時候,

  就連傷口附近,那沒有問題的血肉,也要被一併拋棄,防止病根去除的不徹底。

  「而且要直面那一切的,是你的兒子孫恩,你又有什麼執著的呢?」


  孫恩,

  是孫沖在川蜀時收養的孩子之一。

  因那些孩子大多無父無母,便皆從大賢良師之姓,稱為「孫某」。

  而孫恩其人,

  則是這些孩子中,天賦最為出眾的一個,

  這讓他長大後,成為了太平道的眾多賢良師之一,並在孫沖死前,接過了九節杖,披上了黃袍。

  何博按照他的年紀,還有如今局勢的發展推算,知道在孫恩手裡,太平道一定會做些大事出來。

  實際上,

  太平道能夠在山東穩定的傳道,從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此時的天下還能維持著紙糊的平靜。

  但糊裱的作用,不可能持續太久。

  登上帝位,有著雄心壯志,想要改變這個世界,讓其變成自己想要形狀的王莽,也不會容忍大漢這棟老房子的存在。

  他總會忍不住的想著,去拆遷、修復,乃至於重塑的。

  他一定會想辦法證明,

  自己擁有確鑿無疑的天命,

  自己絕對會讓這個國家變好!

  而當劇烈的變動出現時,

  已經積壓了兩百年的弊病,自然會迎來爆發。

  王莽、太平道、還有其他的力量,都會捲入這場動亂之中。

  就像那搖搖欲墜的黃河大堤一樣。

  總有一天,

  被它約束著的河水要從中泛出,裹挾著泥沙、石土,淹沒無數的土地和生靈。

  ……

  「上帝,上帝!」

  「黃河是不是要在魏郡元城決堤呢?」

  當何博強迫孫沖走出縣城,來到海曲的海邊,擁抱著海風,準備進行趕海活動時,

  一條魚從那流入海洋的細流中跳了出來。

  細長的水流根本無法遮掩住這條體型肥碩的鯉魚,而且海邊一片灘涂,也不能讓其快樂的甩開尾巴遊動。

  所以這條鯉魚只能挺著自己的魚肚子,兩側的魚鰭撐在地上,以一種荒古時代,那難以被人追溯的生靈老祖躍出水面爬上陸地時的毅然姿態,將自己扒拉到了何博面前。

  上帝指著它就說,「王延世,你大河的沙子吃飽了嗎?」

  「你要是覺得摸索大河累了,我就幫你變回人形,去冥土中享受快活日子。」

  王延世張著自己的魚鰓回道,「還不夠還不夠!」

  「要真決了大堤,治理起來肯定比我當時還要困難。」

  「我還是等著河水潰堤,摸清楚新河道的樣子後,再去休息吧!」

  他可是被百姓稱之為「小禹王」的男人,

  許多沿著大河建立的城邑,也在王延世死後,為他設下廟宇,以供紀念。

  如果不能讓大河在之後恢復平靜,他怎麼可能從容淡定的接受這一切呢?

  「是元城吧?」

  「我察覺的沒有問題吧?」

  王延世變成正統黃河大鯉魚後,便一直在水中游來游去,通過那完全不同於人的視角,尋找著堤壩的縫隙,探求治理黃河的新方法。

  而通過他這些年的努力,

  一處泥沙淤積嚴重、堤壩年久失修、當地官府也毫無作為的地方,被王延世推測,之後河水會從這裡噴湧出去。

  而那處城邑,

  便是王莽出身,名義上屬於大漢朝廷,實際上已然為王氏所有的元城。

  那裡的官員從來不用為修建水利之事而擔憂,

  因為元城的百姓大多已被圈入了王氏的莊園,不會聽從朝廷的徵調;

  因為元城的土地,已經被王氏全然占有,少數還保留著自由身的百姓上山砍伐樹木,都得擔心這山是不是姓王、這水會不會流入王氏的莊園中、自己動手會不會侵害了王氏的資產;

  更因為元城王氏向來的跋扈蠻橫,當地官吏但凡有敢在他們面前挺直腰杆、伸長脖子的,都會遭到打壓和折磨。

  其中結局最好的,

  連遷調去其他地方任職都不行,只能含恨丟棄了自己的官帽,上交了綬帶印信,返回老家做個普通人。


  幾十年辛苦攀登,舉孝廉察賢良,最後還抵不過王氏兩句話!

  而在這樣的背景下,

  元城現在的官吏,無一不是王氏的鷹犬。

  當王莽成為攝政後,其人更是將全部的精力,放在了討好王氏上。

  明明身處大河附近,

  明明知道堤壩需要修繕,

  但這些官吏們寧可拿出大量錢財,自己親自跑去抗木挖土,為王氏修建一個更豪華壯麗的宗廟,也不願意分出一點,用於維護大堤之上。

  當游過這裡的王延世,見到堤壩上有官員的影子時,心裡還生出了幾分妄想,打算為王氏淫威之下,還有不願屈從的良心人士感到高興時,卻聽到他們正在商量:

  「堤壩雄偉寬闊,用了不知道多少好石材。」

  「不如從中撬取一些,拿去為王氏的宗廟奠基!」

  就此,

  王延世散去了多餘的感情,知道他一直擔憂的災禍,會從哪裡率先發生。

  「事在人為!」

  「這個我也說不準的!」

  何博對著正憑藉灘涂沙土的細膩,支愣著兩片魚鰭,在自己腳下轉圈圈的鯉魚王延世說道。

  「萬一後面還有比元城那兒更加離譜的事情出現呢?」

  人的主觀能動性,

  可從不受外界拘束。

  當一件離譜的事情發生後,比之更離譜的,也不會距離太遠了。

  王延世只能哀嘆,「我十多年治河修堤的成果,他們就這樣輕鬆的破壞了。」

  何博只笑道,「世上很多事,都是這樣的!」

  先賢辛辛苦苦的搭基創業,

  後人傾覆起來,也不過反手之間。

  畢竟崽賣爺田不心疼嘛!

  「你還是去期待後人的智慧吧!」

  王延世氣憤的鼓動起自己的魚鰓,「若是大漢就此亡了,新的朝代建立,我還能期待一下。」

  「如果它繼續延續,那根本沒有改變,我又能有什麼期待呢?」

  至於王莽的新朝?

  連自己老家都不能治理完好,以為天下榜樣的東西,

  那還是不用提了!

  這樣說完,

  王延世罵罵咧咧的朝著大海顧涌而去,一副「淡水魚勇闖海洋尋死」的樣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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