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宮廷醫心術,催命分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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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候,一旁的一個老首長忍不住提醒道:

  「這不還沒檢查出到底是不是那個類鼻疽嗎?」

  方言搖了搖頭說道:

  「中醫看病是辨證不是辨病,我們治的不是類鼻疽,是胃氣衰敗的這個症。不管最後查出是什麼病,只要她現在是吃不下飯喝不下水,這個方子就不會錯。」

  「西醫治病需要先搞清楚是什麼細菌什麼病毒,再找對應的藥,中醫是整體辨證,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只管調節人體自身。」

  「而且實驗室要出結果的話,起碼也要四天時間。這四天時間裡,咱們不可能什麼都不干,就讓她在這裡拖著呀,她現在這個症狀雖然是慢性的,但是拖得越久,對她本人越是不利,所以我們現在開這個方子不是治類鼻疽的,是先調理病人本身的。」

  這時候關幼波也接過話茬說道:

  「而且這個方子裡面用的藥都相當平和,像是陳皮、生薑、大棗,家裡做飯都會用。還有炒麥芽、炒谷芽、焦山楂,這些也是常見的助消化的。那什麼山藥、白扁豆,菜市場都能買。瞧瞧這,沒有一味猛藥,沒有一味毒藥。就算她是感冒、肺炎、別的什麼病,喝了這個方子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在一旁的眾人聽得連連點頭,這大多數人是不太清楚中醫和西醫治病的核心邏輯有什麼區別。特別是這些老首長們,思想也就停留在,西藥是片片,起效快,中藥是草草,起效慢的階段。接下來,方子就交了出去讓人馬上揀藥去熬。

  這裡面的藥幾乎都是尋常能見到,藥食同源的藥材,所以就連審核方子都沒什麼審的,直接就通過了。「熬藥還需要一段時間,這會咱們去下一家吧?」方言擡腕看了一下手錶,對著眾人說道。這時候秦開遠對著眾人問道:

  「要不留一個人在這裡盯著吧?」

  說完,他對著方言使了個眼色,方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下一旁的病人家屬,於是立馬會意。這是要照顧病人和病人家屬的情緒,他們這會肯定也慌得很,畢竟是熱帶叢林帶回來的怪病,沒有人在現場盯著,難保他們不會胡思亂想。

  在這裡留個人,哪怕就算是不能回答他們什麼太多問題,情緒上也會好很多。

  這種行為在比較理性的人身上,或許會覺得多此一舉,但是此刻病人和家屬心態是比較脆弱的,留個人在這裡是非常有必要的。

  秦開遠雖然不是專業的醫生,但是在人情世故這一塊,看的確實比較通透。

  方言轉過頭想了想,最終他還是對著徒弟安東說道:

  「安東,你留在這裡,一會等喝了藥過後觀察一下,再通知我,我們這會去下一家。」

  「好的,師父!」安東點點頭答應下來。

  「那走吧,咱們去下一家!」方言對著一旁已經等了好一會的剩餘二位首長說道。

  那二人趕緊起身,他們家孩子也等著治療呢!和這裡的老吳打了一聲招呼後,眾人便一塊出了門。這時候,有些沒明白的關慶維對著方言小聲問道:

  「師兄,咱們留個人在這裡幹嘛?藥又不是在這邊煎,是煎好了送過來。」

  「你那徒弟留在那裡,就光杵著,沒什麼用啊。」

  方言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秦開遠,然後才小聲對著關慶維說道:

  「你這就不懂了吧?這不是普通的感冒,是被判了死刑的怪病,家屬和病人的心態其實已經繃得很緊了,如果這時候咱們走了,不留一個人在那邊,他們腦子裡絕對會冒出無數可怕的念頭,比如什麼?是不是沒把握才跑這麼快?是不是剛才沒好意思說病人沒救了?都還沒確定是不是類鼻疽,萬一喝錯了藥怎麼辦?人在極度慌亂的時候是不會有太多理性的,給人看病不只是要把病看好,還要治心。」

  「在很早之前就有種說法是人在心神安定的情況下,用藥都會更有效果。而在心神不寧、極度恐慌的情況下,用的藥甚至都可能不起作用。」

  「《黃帝內經;素問》第一篇就說「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反過來就是,精神不內守,病就好不了。《素問;湯液醪醴論》就寫過:「精神不進,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是說,如果病人的精神垮了,意志散了,就算你用最好的藥、最神的針,也治不好他的病。」「藥是死的,人是活的。藥要靠人的氣血去運化,靠人的正氣去發揮作用。如果病人天天擔驚受怕、疑神疑鬼,氣血全亂了,脾胃全停了,藥喝進去就是一碗水,不僅沒用,還會變成負擔。」

  關慶維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麼嚴重?」


  他這會兒還處於學中醫「術」的階段,這治心的地方他根本沒注意。

  「一點都不嚴重,甚至說輕了。」方言對著關慶維搖了搖頭,「唐代孫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專門寫了一卷「大醫精誠』,其中就說,給人看病,先要「安神定志,無欲無求』,不光是醫生要安神,病人也要安神。他說如果病人「憂怖在心,疑慮在腹』,那麼「雖有良藥,亦不能治』。孫思邈看病有個習慣,遇到重症病人,先不開方,先坐在旁邊跟他聊半個時辰,把他心裡的疙瘩解開,把他的恐懼安撫下去,再開方子。他說很多時候,病人不是病死的,是嚇死的。」

  「還有脾胃派的祖師爺李東垣,就是寫《脾胃論》的那位。他一輩子治脾胃病,最看重的就是情志。他說「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而「脾胃之衰,皆由情志所傷』。」

  「人一害怕、一焦慮、一懷疑,首先傷的就是脾胃。」

  「你想啊,病人和家屬現在這個狀態,心裡七上八下的,一會擔心是類鼻疽,一會擔心方子錯了,一會擔心好不了。全家心神都亂了,脾胃怎麼可能轉得起來?藥喝進去怎麼可能吸收?」

  「那……那留個人在那,就能讓他們心神安定了?」關慶維還是有點不信。

  「當然能。」方言點了點頭,「你想想,要是你得了這麼個怪病,跑遍了全國都治不好,好不容易來了個醫生,開了個方子,轉頭就走了,連個人影都沒留下,你心裡怎麼想?你肯定會想,這個醫生是不是沒把握?是不是我沒救了?」

  「但如果醫生留下一個徒弟在你家,坐在客廳里喝著茶,告訴你「沒事,我師父說了,喝了藥就好了,有任何情況我隨時喊他』,你心裡是不是就踏實多了?」

  聽到這裡關慶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方言說道:

  「這不是什麼心理作用,這是實實在在的生理作用。心神一安,肝氣就舒了,肝氣一舒,脾胃就開了,脾胃一開,藥就能吸收了。這就是老祖宗說的「得神者昌,失神者亡』。」

  他擡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秦開遠,小聲說道:

  「秦部長為什麼能把這些老首長和老中醫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就是因為他懂這個道理。他知道,很多時候,治病治的不是病,是人。

  你看剛才,病人和家屬的那個狀態。你跟他們講什麼「辨證論治』「胃氣為本』,他們根本聽不進去。他們只需要知道,醫生沒有放棄他們,醫生會陪著他們。安東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干,只要坐在那裡,就是一根定海神針。能在他們胡思亂想的時候給他們吃一顆定心丸。這比開十副好方子都管用。」關慶維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之前一直以為,醫生只要開好方子就行了,沒想到還有這麼多門道。」

  「這就是中醫和西醫最大的區別之一。」方言笑了笑,「西醫看的是人的病,中醫看的是病的人。」「西醫只需要把病治好就行了,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但中醫不行,中醫必須把人當成一個整體,身體和心神是分不開的。心神亂了,身體就亂了;心神安了,身體自己就會好起來。」

  「古代很多大醫,治病一半靠藥,一半靠心。很多看似治不好的絕症,只要把病人的心結解開了,把他的心神安定下來,再用點平和的藥,就能好起來。」

  「反過來,如果病人的心神垮了,就算你用再好的藥,也回天乏術。」

  方言這會兒想到,這也是後世大部分中醫在學校沒學到的東西,一些人會在醫院崗位上悟出來,一些人悟不出來,則是會給病人帶來很大的心理打擊。

  有些時候一句話同樣的意思,不同的方法說出來,效果可能就完全相反。

  治心這塊古時發展的最快的地方當屬皇宮太醫院,其他地方不考慮患者的感受屁事沒有,但是皇宮不一樣,這裡不考慮患者心理感受,那可能要全家遭殃的。

  仿佛是聽到了方言心裡想的事兒,關幼波這時候接過話茬說道:

  「其實這塊兒在古代中醫里,還有個隱秘的傳承分支叫「宮廷醫心術」,是太醫院用幾百顆人頭換回來的生存法則,也是中醫「整體觀念」最極致的體現。民間大夫看不好病,最多被罵一句庸醫,砸了招牌;太醫院的太醫看不好病,那是要抄家滅門的。所以他們練的第一樣本事,不是開方子,是「讀心』。」聽到關幼波這話,方言和關慶維都看向他。

  關幼波說道:

  「你以為古代給皇帝看病,真的是靠三根手指就能斷生死?」

  「錯了。太醫給皇帝診脈,眼睛看的是皇帝的臉色,耳朵聽的是皇帝的語氣,心裡猜的是皇帝昨天跟哪個妃子睡了、今天跟哪個大臣吵了架、心裡憋著什麼火。」


  「同樣是發燒,皇帝是因為生氣上火燒的,還是因為受涼感冒燒的,方子完全不一樣。你要是看不出他是生氣,只給他開退燒藥,燒退了他還是渾身難受,回頭就會砍你的頭,說你連個發燒都治不好。」「所以太醫院有句不傳的口訣:「治病先治氣,治氣先治心。心平則氣和,氣和則病消。』這句話不是什麼哲學道理,是用血寫出來的。」

  關慶維聽得目瞪口呆:「這麼誇張?那他們怎麼治心;啊?難道還會算命不成?」

  「比算命還厲害。」關幼波笑了笑,「我給你舉個例子。清朝有個太醫叫薛雪,給慈禧太后看病。慈禧太后因為跟光緒皇帝生氣,得了脅痛病,吃什麼藥都沒用。薛雪去了,一沒診脈,二沒開方,先跪下磕了個頭,說「太后老佛爺洪福齊天,這點小病不用吃藥,過兩天自然就好了』。」

  「然後他退出來,跟太監說,你去告訴太后,就說我說的,這個病是因為肝氣鬱結,只要把心裡的火氣發出來,就好了。太監回去一說,慈禧太后當場就把光緒皇帝罵了一頓,罵完之後,脅痛果然就好了。」「你看,他一味藥都沒開,就把病治好了。這就是太醫院的本事。他們知道,很多時候,病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心裡來的。心裡的結不解開,吃再多的藥都沒用。」

  「那民間的大夫就不用學這個嗎?」關慶維又問。

  「也得學,但沒有那麼極端。」關幼波搖了搖頭,「民間的大夫,遇到通情達理的病人,跟他講清楚道理,他就信了;遇到不講理的,大不了不看了,換個地方吃飯。但太醫院的大夫不行,你不能挑病人,也不能辭職,只能硬著頭皮上。」

  「而且皇宮裡的人,地位越高,心思越重,疑心越重。你跟他說實話,說他得了絕症,他能先把你殺了陪葬,你跟他說假話,說他沒病,他又說你庸醫,還是殺你。所以你得會說話,會察言觀色,會揣摩人心,既要讓他好好吃藥,又不能讓他起疑心。」

  「這就是為什麼太醫院出來的大夫,個個都是人精。他們不僅是醫生,還是心理學家、政治家、外交家。」

  方言在一旁聽著,感覺關幼波說的應該還有他自己的一些體悟。

  中央醫療保健組,雖然沒有古代太醫那麼兇險,但是肯定還是要考慮到一些事情的。

  關慶維在同仁堂坐診了半年時間,見到的人都是普通的病人,更加側重於醫術這塊兒,這就是所謂的屁股決定腦袋。

  說話間已經到了下一家。

  這家姓姚,方言他們進門口,這家首長就讓方言他們先在客廳等著,他則是叫上自己的勤務兵一起上樓了。

  「這家什麼問題?」趁著這會兒的空檔,方言對著秦開遠問道。

  秦開遠說道:

  「據說打完回來後,就出現了關節痛,爛腳,說是全身骨頭縫裡的冷痛,陰雨天會加重,連床都下不來,西醫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只能用止痛藥緩解,一停藥就復發,爛腳那個看起來是普通的腳氣,但嚴重程度超乎想像,說是腳爛得能看到骨頭,引發過敗血症和骨髓炎,在昆明差點截肢,但是被廣州的中醫治療回來了,現在天天泡藥水,但是一直沒有根治,一直檢查都有真菌沒有完全殺死。」

  聽到這裡方言和關幼波對視一眼,關幼波忍不住說道:

  「輪到你這裡,果然沒一個是輕鬆的啊……」

  方言聽到這話,只能哭笑不得地攤了攤手,光是聽著就有點棘手啊。

  越是這種貌似普通,但是就是治不好的病是最邪門的。

  好多自以為的正確的判斷到了這裡,就是不對。

  這也是很多醫院的醫生,遇到後治療不起作用,反倒是把自己搞得懷疑人生。

  「我其實也還好,有心理準備了。」方言說道。

  他倒是也沒撒謊,主要是能找到他的,都是疑難雜症,他就沒想過會是好治的。

  秦開遠在一旁笑著說道:

  「能者多勞嘛,方大夫治療疑難雜症那可是出了名的,地球那邊的人都飛回來找他看病。」他這會兒還不忘了拍方言馬屁。

  很快,樓梯處老姚出現了,他背後的勤務兵背著個穿著睡衣的青年,還有一個年輕女性陪同下一起朝著樓下而來。

  「那個是老姚家兒子的對象,難得,這時候都不離不棄的。」一旁的另外一個首長對著方言他們感慨道。

  這話也不是隨便感慨的,方言之前就聽過打仗開始就有不少上前線的年輕軍人收到過分手信。前世方言也看過,據說是當年參戰老兵群體裡最刻骨銘心、也最殘酷的集體記憶之一。


  這個現象甚至有專門的外號叫:82號信。

  因為1979年國內平信郵資剛好是8分錢,82諧音拜拜,事情多了,就成了所有老兵心照不宣的暗號。多個參戰部隊的戰後回憶和老兵口述都提到,當時未婚戰士收到分手信的比例普遍在一半,有的前線連隊甚至超過七成。

  很多部隊在集結出發的火車上,就出現了「集體收信、集體撕信「的場面。

  有的戰士在臨上戰場前三天,還收到了談了三四年的對象寄來的斷交信。

  這些收到信的戰士更容易陣亡。

  前線的指戰員就是因為這些信,氣得腦瓜仁疼。

  方言記得一個偵察連老兵口述說:

  「我們偵察連上去之前,每個人都收到過至少一封。有個班長,談了五年的對象,在他要出境執行任務的前一天,信到了。他把信撕了,揣著一顆手榴彈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這個還不止這會兒,後面兩山輪戰的時候,更是多得很。

  不過那會兒部隊裡已經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了,就是所有寄到陣地的分手信,指導員都會先扣下來,等戰士們下了陣地、回到後方休整的時候再給他們。

  因為在陣地上,一個戰士收到分手信,可能會直接影響他的判斷力,甚至會抱著必死的心態去衝鋒,造成不必要的犧牲。

  話音剛落,樓梯上的年輕人已經到了樓下。

  方言看著勤務兵把他從背上放下來,扶到沙發上坐下。

  他和關幼波都在觀察這個年輕人。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穿著一件灰色的睡衣,袖口和褲腿都挽著,露出來的手腕和腳踝瘦得像柴棍。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腳一一兩隻腳都纏著厚厚的紗布,滲出的藥液把紗布染成了黃褐色,散發著一股混合了中藥和腐肉的奇特臭味。

  「方言同志,這就是病人。」老姚同志指了指自己兒子。

  接著病人就對著方言說道:

  「您就是方言同志吧?我叫姚鍾,二十六歲,偵察連的。」

  「從前線下來,先是在昆明住院,後來又轉到廣州。關節痛、爛腳,查了大半年,什麼都查不出來。西醫說是免疫系統紊亂,中醫說是濕熱下注、寒濕痹阻。治來治去,關節痛時好時壞,腳上的真菌怎麼也殺不死。現在每天靠止痛藥頂著,腳上的傷口換藥換了這麼久,就是不長新皮。」

  姚鍾雖然看起來虛弱,但是思路還是很清晰的,而且他說話很快,一聽就是急性子,剛介紹完自己就不等方言回答,馬上就說了身上的病情,像是做戰鬥報告似的。

  方言點點頭說道:

  「我是方言,姚鍾同志,我先看看您腳上的問題吧。」

  姚鍾說道:

  「行。」

  說完他就等著方言施展。

  方言從兜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後蹲下來,輕輕掀開紗布的一角。

  一股更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不是單純的腐臭,是那種混合了真菌感染和藥物刺激的複雜味道。接著他繼續拆開紗布,看到一個變色的腳。

  那腳趾之間的皮膚已經潰爛發白,邊緣的肉芽組織顏色暗紅,沒有光澤,像一塊塊死掉的肉。腳底的角質層厚得像老樹皮,剝開一層,下面還是硬的,顏色發灰發黃。

  方言拆開的是左腳,接著他又拆開右腳。

  這邊更加嚴重。

  右腳的紗布一拆開,一旁的關慶維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其他人也皺起眉頭來,那整個腳掌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前腳掌三分之一的皮膚全部潰爛,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肉芽組織,有的地方已經結成了黑色的硬痂,痂縫裡不斷滲著淡黃色的膿液。最嚇人的是腳心靠近腳跟的位置,有一個深約半厘米的竇道,洞口周圍的皮膚發黑髮硬,用棉簽輕輕一碰,就能擠出混著血絲的粘稠膿液。

  「這個腳,去年差點截肢。」姚鐘聲音並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他冷靜地說道:

  「昆明那邊的醫生說,真菌已經侵入骨膜了,再晚一周就要截肢。後來轉到廣州,那邊的中醫大夫用家傳的秘方給治回來的,雖然保住了腳,但一直沒斷根。」

  「現在這個樣子已經算是比較好的了。」

  「疼嗎?」方言用手指輕輕按了按潰爛邊緣。


  姚鍾說道:

  「按的時候不疼,走路的時候疼,鑽心疼。陰雨天更疼,整條腿都像泡在冰水裡,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方言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腿。

  皮膚冰涼,肌肉鬆弛,捏上去沒有彈性。

  他捲起褲腿,看到膝蓋以下的皮膚顏色發暗,像常年不見陽光的地窖里的顏色。

  「用紗布裹著是誰的主意?」方言站起身對著姚鍾問道。

  「那邊醫生說我這個不能見風,不然感染會加重。」姚鍾扯了扯腳上的紗布,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其實我也覺得裹著難受,一出汗,紗布全粘在傷口上,揭的時候連帶著爛肉一起掉,疼得鑽心。但他說必須包,不然好不了,我就一直這麼裹著。」

  方言搖了搖頭,伸手把他腳上最後一點紗布也拆了下來,露出整個潰爛的腳掌。

  空氣里的臭味瞬間濃了幾分,姚鐘的對象下意識地別過臉,卻還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方言皺起眉頭,心想不對吧?

  真菌最喜歡什麼?

  不就是最喜歡潮濕、密閉、不透氣的環境。

  這用用厚紗布把腳裹得嚴嚴實實,汗液、膿液全悶在裡面,溫度又高,這不就是給真菌建了個培養箱嗎肯定是越裹,它長得越旺,越裹,爛得越厲害啊。

  對了,剛才姚鍾說廣州那邊醫生說不能見風?難道是這個病有什麼其他說法?

  什麼病才不能見風?

  他一下想到了中醫里的走黃,也就是西醫說的敗血症。

  之前秦開遠說過,姚鍾之前在昆明引發過敗血症和骨髓炎,在昆明差點截肢,然後到廣州才治好的。那麼包著也就能說通了。

  中醫認為,「風為百病之長「,風邪會帶著外界的疫毒從傷口侵入體內,引發走黃。

  癰、疽、療瘡的急性破潰期,尤其是顏面療瘡(危險三角區的痘痘),古代絕對禁止見風、禁止擠壓,一碰就可能死人。

  姚鍾在廣州的老中醫接手時,他剛從鬼門關回來,傷口還在大量流膿,處於急性感染後期,老中醫讓他包紮避風,是完全正確的,是為了防止再次感染引發敗血症。

  「有問題嗎?」這時候的姚鍾已經忍不住問道了。

  方言擺擺手:

  「廣州那位老中醫沒說錯,他讓你避風的時候,是你最危險的時候。那時候你剛從敗血症里救回來,傷口全是爛肉,一吹風,外面的細菌進去,再引發一次敗血症,就真的救不回來了。所以他讓你用厚紗布包著,避風避污,是為了保住你的命。「

  「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看,現在沒有大量的黃稠膿了,流出來的都是清稀的淡黃色液體。這說明急性感染已經過去了,毒已經拔得差不多了。現在的問題不是細菌太多,是你的腳太濕、太冷、氣血不通,傷口長不上。」關幼波在一旁點了點頭,補充道:

  「南方的老中醫治瘡瘍,都講究」避風如避箭',那是因為嶺南多瘴氣,空氣潮濕,風裡帶的雜菌多。急性破潰期一吹風,就容易走黃。但那是'拔毒階段」的規矩,到了'長肉階段',就該換成」晾瘡長肉'了。」「皮膚長新皮,需要兩個條件:乾燥和氧氣。」

  方言拿起一塊乾淨的紗布,輕輕擦去竇道口的膿液:

  「你用厚紗布裹著,汗液、膿液全悶在裡面,又濕又熱又缺氧,皮膚根本長不出來,反而給真菌提供了最好的生長環境。你越裹,真菌越旺;真菌越旺,傷口越爛;傷口越爛,你越要裹,就形成了一個死循環。」

  「那……真的不會再感染嗎?」老姚還是有點擔心,「之前醫生說,一吹風就會得敗血症。」「不會了。」方言搖了搖頭,「敗血症是急性感染才會得的病。現在你的傷口裡已經沒有大量的致病菌了,一會兒我給你開湯藥,把你的陽氣提起來,再把你的氣血補上去。你的正氣足了,自己就能殺死細菌,根本不用怕那點風了。」

  「你看農村裡的狗、貓,受傷了從來不用包紮,就舔舔傷口,然後在太陽底下曬著,過幾天自己就長好了。為什麼?因為太陽一曬,傷口乾了,細菌就活不了了。人的皮膚也是一樣的,它自己就有癒合的能力,你只要給它一個乾燥、透氣的環境,它自己就會長好。你把它包起來,反而剝奪了它自己癒合的機會。」「好!我聽你的!從今天開始,不包了!大不了就是再爛一次,總比一輩子當個廢人強!」姚鐘點點頭說道。

  這時候他又問道:

  「對了,我這還有個關節痛的事兒,一直沒找到原因,不知道和這個腳上的事兒有關係嗎?」方言扯掉手套,對著姚鍾說道:

  「我先把個脈看看。」

  說完對著關幼波點了點頭,兩人還是一左一右,分別坐到了姚鍾兩邊,開始給他診脈起來。五分鐘後,關幼波收起手對著方言說道:

  「我這邊脈沉遲無力,尺脈幾乎摸不到。」

  他頓了頓說道:

  「我看這是少陰腎陽虛衰,寒濕直中骨髓啊。」

  方言點了點頭,收起手。

  他這個關節痛和爛腳,根本不是兩個病,是同一個根子上長出來的兩個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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