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傷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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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0章 傷病

  「哦?這倒是個好消息!」劉久捋了捋下巴的鬍鬚,不管怎麼說,贏了就是好消息,自己應該派一個使者去宛陵,告訴那裡的守官,嗯,應該是丹陽太守吧?告訴他援兵到了,送來糧食、搞賞,嗯,最重要的是聽候自己的吩咐。

  宛陵。

  當孫堅再次醒來,天已完全黑了。他的眼前一片混沌,過了一會兒,床的輪廓才逐漸模糊浮現。床幔雖已放下,但他可以看出雕花床柱,以及頭頂的絲綢頂篷。身下是柔軟的棉布床,頭後是鵝絨枕。他覺得自己口很渴,渾身汗水。我在發燒?他暈乎乎的想,渾身酸軟無力,連抬手的氣力都沒有,我怎麼成這樣子了?他努力回憶,零星的記憶碎片在腦中閃現,兩軍列陣,交鋒,敵人在自己面前轉身逃走,追擊,遭遇埋伏,四面八方飛來的箭矢,自己大呼當先,敵人的伏兵被擊潰,勝利就在眼前,自己突然挨了一下,然後昏到過去。

  狼牙棒,對,就是狼牙棒,從背後揮過來的那根狼牙棒。劇痛仿佛激流,貫穿孫堅的身體,他感覺到兩股間一陣溫濕,自己尿床了,該死,自己居然尿床了!他張開嘴,想要叫喊,卻什麼都喊不出來,不,不,這一切肯定是在做夢,他心中暗想。腦子裡砰砰作響,救命,母親、阿靜、玄德,誰來救救我,隨便是誰都行。

  沒人過來,孫堅躺在黑暗中,和自己的尿在一起。耳邊嗡嗡作響,就好像有一群蜜蜂。我們贏了嗎?對,肯定贏了,不然我現在不應該躺在床上,而是已經被砍掉腦袋了,我現在還活著,所以我們贏了。孫堅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高興,他思考著,知道又一次昏睡過去。

  當孫堅再一次醒來,床幔已經被拉開了,孫靜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根蠟燭,當他看到孫堅睜開雙眼,臉上露出狂喜,旋即轉身向外跑去。該死,別跑,留下來,救救我!孫堅想要大喊,可是口中只能發出輕微的聲音,他試圖抬起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被緊緊地捆住了,稍一動彈就傳出劇烈的疼痛,讓他痛苦的呻吟起來。

  片刻後,孫靜再次出現了,他扶著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臉頰帶淚,孫堅驚訝的睜大眼睛,心中暗想:「吳氏?她怎麼來了?」

  「兄長,您總算醒了!」孫靜笑道:「小弟我都以為您熬不過去了呢!」

  孫堅張開嘴,讓妻子將湯匙深入口中,蜜水流入口中,滋潤他的身體,他逐漸覺得身上有了點氣力,能夠說話了,問道:「玄德呢?怎麼讓你嫂子來了,這邊可是在打仗!」

  「玄德兄去秣陵了!荊州江陵的援兵到了,領兵的是劉久,魏大將軍的心腹。他到了之後就派使者來,召見丹陽太守,你這個樣子動不了,只能玄德兄去了!至於嫂子嘛!」孫靜笑了笑:「兄長,您知道您一共昏睡了多少天嗎?」

  「幾天?」

  「七天,整整七天!」孫靜做了個手勢:「嫂子是聽說您傷重人事不省,便從富春趕來了,晝夜不息的看著您。其實這邊也不打仗了,江陵水軍到了之後,立刻把叛軍的船隻打的屁滾尿流,現在江面上一條賊船都沒有,宛陵這邊現在已經很安全了!」

  「我睡了七天?這麼久?」孫堅有些不敢相信。

  「兄長,您當時被賊人的伏兵用狼牙棒擊中了,若非盔甲好,已經沒命了!

  就算這樣,您身上也有好幾個地方斷了骨頭,聽大夫說,沒有個把月,根本下不了床!」

  「該死!」孫堅憤懣的想要抬起右手,推開妻子伸過來的湯勺,坐起身來,但劇烈的疼痛讓他停止動作,急劇的喘息起來。一旁的孫靜見狀嚇了一跳:「兄長你沒事吧?我立刻叫大夫來看看!」說罷,說罷便出屋去了。

  「夫君,你現在如何了!」吳氏放下湯碗,溫柔的替丈夫按摩了幾下。孫堅沮喪的嘆了口氣:「已經好些了,哎,這傷來的真不是時候,哎!」

  「夫君你是不是擔心功勞都被玄德搶走了?」吳氏柔聲道:「照妾身看你不用擔心,玄德是個有德之人,不會做出那等事的!」

  孫堅驚訝的看著妻子,他沒想到自己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些東西竟然被這個剛剛嫁給自己的妻子看出來了,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倒也不是擔心這些,只是當初我離開富春北上,為了就是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好不容易有了點局面,實在是捨不得!」

  「這不是捨得捨不得的!」吳氏道:「妾身曾經聽說,人力有時而窮,富貴乃是天定。夫君您這次能保全性命,便是天幸。即便朝廷將功勞都記在玄德身上,你也至少為兩千石了,這難道還不夠嗎?」

  「好吧!」孫堅有些失望的嘆了口氣,看著妻子美麗的面容:「你倒是看得開!」


  「並非是妾身看得開,而是在妾身看來,封侯固然好,總及不上自家丈夫的性命重要!你是不知道,我來了這些天,看你躺在床上,人事不省,除了呼吸之外就和一個死人沒區別。妾身的心—」吳氏說到這裡,便掩面抽泣起來。

  孫堅看到妻子哭泣,心中一陣溫暖,他柔聲道:「別哭了,我這條命硬著呢!個把月後,就又是一條好漢!」

  「哪個要你當好漢!」吳氏啐了口,面帶紅暈:「我寧可你平平安安的,留在吳會當個縣尉,閒暇時吃吃鱸魚、茹菜,乘船浮五湖之上,就像陶朱公一樣,不好嗎?」

  「陶朱公?」孫堅笑了起來:「這倒是,我是陶朱公,那你就是西施了!」

  「這樣不好嗎?」吳氏反問道:「伍子胥、夫差、勾踐、文種這些人,個個都把權勢功名看的比天還大,天天都在琢磨著怎麼對付別人,害別人,結果呢?

  一輩子也沒過過幾天舒服日子,也沒落得個好下場,唯有范少伯(即范蠡,字少伯),功成身退,帶著西施飄蕩於江湖之間,得終天年,豈不是比上面幾個都勝過了?」

  「是呀!你說的不錯!」孫堅苦笑道:「可問題是范蠢也不是一開始就帶著西施隱退,而是先獻策滅吳之後,才功成身退的。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又怎麼退呢?」

  「夫君這話可就差了,范蠡是因為吳越爭霸,越國兵敗有亡國之憂,才為勾踐效力的。現在難道沒有夫君您,天下就要完了嗎?不至於吧?」吳氏問道:「既然我們有這個福氣,哪有為何不效法先賢,當一個自了漢呢?」

  孫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理屈詞窮,苦笑道:「罷了,我說不過你。

  不過我現在這個樣子,躺在床上也就比死人多口氣,等我傷養好了,只怕廣陵之亂也平了,我想不去當范少伯也得去了!」

  這時孫靜帶著大夫進來了,那大夫替孫堅掌了脈,笑道:「從脈象看,孫將軍的傷勢雖然不輕,但已經往好的方向走了,只需安心靜養,便慢慢會有起色的!」

  「有勞大夫了!」孫堅笑了笑,示意妻子送大夫出去,待到吳氏剛出門,他便問道:「玄德已經離開幾天了?」

  「五天!」

  「這麼久了?」孫堅的臉色有點難看:「算往返路程差不多呀,怎麼還沒回來?」

  「這個小弟就不知道了!」孫靜苦笑道:「興許是劉將軍將其留下來了,另有安排吧?」

  「這就麻煩了!」

  「麻煩?」孫靜不解的問道:「這有什麼麻煩的?劉將軍看重他,是好事呀!」

  「你懂什麼!」孫堅惱怒道:「這劉久是魏大將軍的心腹,論起資格來,彼聶車騎還要老。他若是看上了玄德,給大將軍說幾句好話,咱們先前的辛苦就都歸他了!」

  「啊?」孫靜長大了嘴巴,他完全沒想到兄長竟然會說出這等話來:「這,這應該不會吧!玄德兄不是這種人!」

  「什麼叫是不是這種人?」孫堅冷笑道:「劉備要是在那劉久手下立了功,他只需一句話,咱們先前的功勞就都落在他一人身上了,這種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劉備會不吃?」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孫靜一聽慌了,急道。

  「怎麼辦?沒辦法!」孫堅嘆了口氣:「別看你哥我現在還掛著丹陽太守,平寇將軍的印綬,但在劉久這等人眼裡,就什麼都不是。他現在要的是有人能供其驅策,儘快平定廣陵之亂。誰能替他出力,他就為誰報功,至於別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管。現在你哥我躺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那就把手頭的兵交出來,給能帶兵打仗的,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你懂了嗎?」

  「這兵是我們孫家的,憑啥給別人指揮!」孫靜怒道:「就算兄長您現在有傷,那也該我統領,輪不到外姓人插手!」

  「我們富春吳氏的家兵部曲倒是不用擔心,但丹陽這邊的郡兵就不一定了,如果我猜的不錯,玄德回來就會接任丹陽的郡兵的!」

  孫靜陷入了沉默,他也不是傻子,當然知道兄長的意思。像孫家這種出身低微,依靠孫堅個人的武勇和號召力迅速崛起的邊地武人豪強(吳越在當時也算華夏邊緣地帶)。如果不能死死抓住自己的基本武力,很容易迅速從政治舞台跌落下去,泯滅無蹤。

  比如東吳將領凌統父子兩代都是孫氏重要將領,在東吳政治舞台上干分活躍,但在建安二十年他跟隨孫權圍攻合肥,久攻不下撤兵時,魏軍守將張遼率兵出城突襲,孫權被包圍在水邊一個高地,形勢干分危急。凌統回兵救援,死戰之下才把孫權救出。凌統不但自己身負重傷,三百餘親兵也無一生還。為此凌統悲痛不已,儘管孫權給他補充了損失,還升遷他為偏將軍,但凌統兩年後就病死了,年僅二十九歲,凌家的後人在東吳的政治舞台上也逐漸邊緣化了。

  這並不是孫權對凌統的功勞忘恩負義,虧待了凌統的後人,恰恰相反,凌統的兩個兒子是在孫權的宮裡長大的,孫權像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但是即便是孫權本人,也無法彌補凌家那三百親兵的損失。這些親兵是凌統的親族、賓客、部曲,是一代代積累起來的,士兵和將主之間有如同血肉一般的緊密聯繫,並非隨便再給幾百人就能替代的。只要有這些部曲,凌家即便一時敗落了,也能重新再起,而一旦失去了,即便凌家後人在有官爵在身,但也再也無法像他們先祖那樣擁有組織掌握一支有戰鬥力軍隊的能力了。

  既然孫堅本人已經無力指揮作戰,無法從接下來的勝利獲得朝廷的恩賞,那保住孫氏的家兵就是最現實的選擇了,否則要是這些人被一股腦兒送了,就算孫堅將來傷好了,富春孫氏也就徹底敗落了。

  正如孫堅預料的那樣,次日劉備回來了,他還帶來了劉久的軍令—一劉備暫代孫堅丹陽太守,平寇將軍之位,帶領孫堅所領兵,隨之一同攻打廣陵。當宣讀完這個軍令後,劉備有些慚愧的低下頭:「文台兄,我已經向劉將軍反覆推辭了,敘說你的功勞,但劉將軍卻說再多功勞也都是過去的事,眼下最要緊的先平定廣陵之亂,所以一,,「玄德你不必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孫堅咳嗽了兩聲:「劉將軍說的是正理,我躺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總不能讓全軍都等我一個人吧?他說的是正理,你好好做,立下功勞,我也為你高興!」

  「文台兄請說!」

  「我從壽春帶來的那些人,我希望自成一隊,由孫靜統領,不要分拆開來,或者交給別人,如何?」孫堅道。

  「這個沒有問題!」劉備點了點頭:「其實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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