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太子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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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四日,杏城,洛交鎮。

  這是一座新興起的邊塞市鎮,洛川環繞,山壑為憑,北洛水沿岸,有五個新村都歸其轄治。當然,這座小鎮的興起,與北徙安置的那些屯戶沒有直接關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一大批胡人的內遷聚集。

  比如鐵弗左賢王劉焉率部內遷杏城避難,比如乞伏頭領乞伏步頹率一部移駐洛東,充實秦國在杏城一線軍事防禦。

  零零總總加起來,足有上萬的丁口及諸雜胡,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湧入馮翊北塞,分布在北洛河東西區域。

  而新的人口,意味著新的市場,於是洛交鎮這個集中行政、貿易、軍事轉運功能於一體的市鎮,也就應運而生了。

  初興的小鎮十分簡單,低矮的房舍建築沿著河原展開,道路原始而曲折,但人氣很旺,胡音很重,空氣中則始終瀰漫著牲畜的膻味..

  很幸運,這座坐落在渭北丘塬間的邊塞小鎮,迎來了大秦太子與宰相的巡視。儀仗的入駐,甲光鮮亮,使那漫山的蔥鬱,都顯得黯然失色。

  到了洛交鎮,巡視隊伍不再繼續前行了,再走就真到邊境去了,王猛自個自是不怕,但畢竟還帶著太子。

  玄甲將軍連英傑去安排布防了,王猛與太子苟捷,則入住簡單收拾出來的房舍。

  屋子很簡陋,塵煙在陽光的照射下肆意飄轉著,空氣中則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木之氣. . .…這種環境,一路行來,也算見慣不怪了,對太子苟捷來說,更是又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窗戶。莫說與秦宮相比了,就是前次秋巡,雖曾深入鄉野,體察過旱情下的秦國底層社會風貌,但也不及渭北,尤其是離開臨晉後帶來的「震撼」大。

  畢竟,京畿之地,哪怕是郊野,那也是沐浴王化的秦統地區,空氣中瀰漫著文明的氣息,哪裡像渭北這些山疙瘩里,儘是些未開化的蠻夷之類. .….…

  就這,還是經過一層「濾鏡」的視角,畢竟以太子之尊,年歲有不大,一路仆臣伺候,甲士隨從,那稚嫩的雙眼又能看到這世界多少真相?

  事實上,苟捷這一路走來,就如苟政交待的那般,只帶了眼睛與耳朵,是一個地位尊崇的陪同人員。王猛對太子恭敬且悉心關懷,但君臣之間直接的交流實則很少,他更多也在觀察大秦這位年幼的半君。至於苟捷,對王猛也相當敬重,這是臨行前郭皇后千叮嚀、萬囑咐的....

  而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王猛再看苟捷的目光中,也悄然帶上了幾分認可,不只是基於那個身份。首先明確一點,皇后從小的教育培養是相當到位的,甭管私地下是什麼表現,但場面上,在外臣面前,還是拿得出手的。

  小小年紀,有禮有節,講話也極有條理。一路辛苦勞累,進入渭北壑區後,對環境明顯不適應,但一直咬牙堅持著,甚至沒有在私底下抱怨。

  天家子早熟,但一個九歲的孩子,能有這份堅毅,已然難得了。有鑑於此,近來,王猛對苟捷的態度,也在悄然之間發生著變化。

  舍內很安靜,苟捷那渴飲涼開水的汩汩聲都格外清晰,待放下水袋,苟捷隨意擦拭著嘴角,甚至沖王猛露出一抹笑容。

  環境固然令人難受,身體也分外疲憊,就連那張稚嫩的俊臉都黑了不少,但苟捷的精神看起來還很不錯,這段旅途,儼然還是比較充實的。

  王猛那寬闊的面容間,也露出了迥異尋常的溫和,略加沉吟,帶著幾分悠然,輕聲道:「自粟邑以來,走過七八座屯戶村,不知殿下可有感觸?」

  聞問,苟捷愣了半響,兩眼中浮現些許茫然,王猛也不見任何急躁,只是雲淡風輕地坐著,目露鼓勵地等待著。

  對苟捷來說,這還是出巡以來,王猛第一次這般直接且帶著幾分正式與他談話。

  眉頭微蹙,回味著王猛的問題,苟捷腦中閃過了不少畫面,以及王猛這一路來的諸多談話。大抵是信息多而雜,不便處理,苟捷思考良久之後,方才低聲說道:「孤觀這些屯戶村民,大多生計困苦,衣食難周,望之令人唏噓,不能使我大秦子民豐衣足食,實在是朝廷的過失!」

  「殿下仁德!」王猛眉頭挑了挑,說道。

  見狀,苟捷就像得到了鼓勵一般,又道:「孤在長安時聽說,丞相推行屯營改革,是為解屯民疾苦,緩解民怨

  然而,改革至今,這成千上萬的新農,生計甚至不如屯營,耕種勞累卻更甚往日,如此改革,於民何利?」

  聽苟捷發出這樣的疑問,王猛臉上沒能控制住訝然,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後,笑問道:「殿下怎知,新農生計,不如屯營?」


  苟捷道:「去年奉詔出巡,孤也曾到渭南屯營....」

  聞之,王猛兩眼中笑意更甚,擡指道:「只是,殿下此番躬親體察的,是馮翊屯民,並且是北徙的部分屯戶!」

  苟捷小臉一呆,短暫思考後,問道:「王師傅是指,孤所見所聞,只是部分,不能代表全局?」聞言,王猛當即贊道:「殿下當真聰慧!」

  苟捷眉頭微皺,又想了想,道:「即便是偏聽偏看,但粟邑、杏城新農生計艱苦,卻是事實!」面對苟捷那隱隱的質疑,王猛微微頷首:「殿下所言甚是,臣也承認,屯營改革確實出現了一些問題!」

  頓了下,王猛目光炯炯地注視著苟捷,繼續問道:「殿下可知,馮翊郡的屯營改革出了什麼問題,又是如何導致這些新農戶困苦局面?」

  聞問,苟捷的腦海中,下意識恍過當日在厚塬村時王猛與那長史、縣長交流的場面。

  「這些百姓,似乎是從南面河原地區被趕到北邊來,分的都是些山地、荒地,本該分給他們的膏腴熟地,被別人占了!」望著王猛,苟捷語氣中帶著幾分憤慨。

  感受著太子釋放的那股情緒,王猛頷首輕笑道:「殿下所言不錯,這甚至就是導致此間民生疾苦的根本原因,百姓生計艱難,朝廷稅計難足!」

  聽此言,苟捷好奇問道:「既然丞相察覺其中弊病,為何不設法改正?」

  王猛不答反問:「殿下覺得,當如何改正?」

  苟捷想了想,說道:「將這些農戶遷回河原,把應該分配給他們土地,重新給他們,供其耕作生計!」聞之,王猛哈哈笑了兩聲,似乎在對苟捷這條辦法的「建設性」表示認可。

  見王猛的笑態,苟捷眉頭緊皺,他察覺到了,王猛笑聲背後的複雜意味。

  一會兒後,王猛笑聲收斂,再看著苟捷,表情認真,以一種探討的語氣,說道:「殿下所言,是個法子不過,殿下可曾想過,把北遷的這幾千戶屯民,再遷回南邊,官府需要多少再耗費多少錢糧物力,又需費多少精力,才能再進行一輪新的土地分授?

  再者,這些農戶,生計雖艱,但終究已然安頓下來,田畝、農具、茅舍,皆有基礎,這大舉讓其南遷,百姓還能甘願,能否經得住二次折騰?」

  王猛這接連的問題,說得苟捷有些發懵,下意識張嘴想反駁什麼,但一時間,哪裡想得出辯辭。畢竟,王猛所言,似乎也有道理,但又總覺哪裡不對。見其糾結之態,王猛沒有打擾,一個懂得思考的太子,總是能帶給人更多希望。

  好一會兒,苟捷面上苦惱之色未見,但望著王猛,依舊帶著幾分質疑:「難道不能忍一時之痛,克服一時之難,為更長遠、更安逸的生計籌算?」

  王猛頷首:「殿下此言,卻是看得長遠!然而,世間庸碌者眾,往往耽於眼前小利,困於難阻,而少有敢於破除險阻、做長遠計劃的智者1

  而況,屯營改制至今,朝廷已然投入了大量錢糧物力,大局稍安,若有反覆,影響的,可不只這一郡一縣局勢!

  錯已然鑄成,再來一次,豈非錯上加錯?」

  聽王猛這麼說,苟捷面上帶著幾分敏銳,急聲道:「丞相既明知有錯,為何不加以改正,如此豈非與聖人之言相悖?」

  連聖人之言都扯出來了,王猛輕笑一聲,說出一句對苟捷衝擊力極大的話:「殿下,聖人之言,亦不能偏聽偏信!」

  苟捷愣了,見王猛那淡淡然的模樣,此時那幼小的心靈,有股說不出的難受感。

  沉吟許久,方喃喃道:「有錯不改!難道,就任由這些可憐的屯戶吃虧,在渭北丘壑間苦苦掙扎?」見苟捷那茫然模樣,甚至情緒都有明顯的低落,王猛目光變得平和,但語氣沒有絲毫的放緩,依舊嚴肅道:

  「殿下此言有誤!朝廷也奉行,有過必改,有罪必究!此事之要害,在於如何改錯,如何挽回,如何懲治那些犯錯的人!

  殿下今後若能想明白這個道理,則於治國,大有裨益!」

  聽王猛這番道理,苟捷微微垂下頭,輕咬著唇,儼然一副不理解、不服氣的樣子。

  見其狀,王猛不禁莞爾,目光一轉,指向外邊的洛交鎮,問道:「殿下覺得,我們從粟邑到杏城,走過的這些山川曠野,可是大秦國土?」

  苟捷眉頭蹙起,不假思索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然是大秦國土,丞相何出此言?」

  王猛輕笑道:「既是大秦國土,殿下以為,朝廷如何治之?」


  苟捷越發茫然了,王猛則定定地說道:「是人!是民!是男女丁口!若沒有人,殿下所見,也不過是一片片荒山野地罷了!

  自此而北五十餘里,便是杏城,那是大秦在渭北東部最重要的邊防要塞,僅靠一座城池,是守不住賊寇,擋不住敵襲的。

  唯有軍民、錢糧,方可支撐起一道強有力的防禦,保境而安民.. ..

  西起杏城、粟邑,東至夏陽、邰陽,這數千戶屯民,正是充實邊地之用,也是臣所談大局!」王猛談起這些複雜的政治、軍事上的考量,哪裡是這個階段的苟捷所能理解的,眨巴著眼睛,無辜而茫然。

  但王猛的解釋,還是讓他領會到了一些東西,至少苟捷意識到,這件事情,並不如他所理解、想像的那般簡單.

  事實上,如果馮翊郡這邊,不是把人往北邊趕,往邊縣充實,而是乾脆連人帶地全吞了,那麼他王大丞相,絕不是這種反應,只怕早就祭出刑刀了。

  就是這樣,此時也不是那麼輕飄飄就能揭過的,馮翊這邊的食利階層吞掉的丁口與土地,也總要有個說法。

  至於王猛在厚塬村提出的那兩點原則,只是個基礎,抑或是警告。朝廷的便宜,沒那麼好占,他王丞相便宜,更足以崩掉牙口!

  丞相高深莫測,太子殿下也有他的堅持,少頃,又翁聲道:「不知丞相,想要如何糾錯,如何懲治那些強霸土地,欺侮農民的人?」

  看著這位年幼的帶著幾分意氣的太子殿下,王猛眼神清明,似允諾般,說道:「殿下但請拭目以待!」頓了下,王猛換了個輕鬆的語調:「殿下適才言,屯營改革之後,百姓生計之艱,更甚改革之前!臣不得不說,就目下看來,的確有部分情況!然而,殿下當知一事,改革之前,屯營屯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或許終生難有變化。

  但改革之後,或許需要克服一時艱難困苦,但未來,卻有更多的可能與機會,因為朝廷給予他們自給自足的土地,這是一份希望!」

  「還有一事,殿下尤需記得!朝廷施政,要害不在廟堂間的決策,而在自上而下的推進落實,這個過程做不好,良政到了百姓頭上,也會變成惡政!

  此番馮翊屯營改制出現的差誤,根源也在於此. . ..」

  王猛這番話,也算結束了此次交流,苟捷的眼神中始終帶著迷惘,那瘦小的肩膀上,似乎已經扛起了巨大的責任。

  而王猛,嘴角則露出了一絲會心的笑意,太子有他應有的幼稚,但那些疑問表達中呈現出的思考與特質,讓他有種欣慰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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