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兩個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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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覺得自己的問話含糊,為讓他聽得明白些,王猛又重新問了一句:「郭長史覺得,似厚塬村者,該不該收稅?」

  此時,王猛的眼神已然帶著幾分明顯的壓迫力,郭長史比起縣長自然更能扛事,反應沒那麼不堪,但面上的凝重之意溢於言表。

  迎著王猛的眼神,郭長史努力穩定心緒,揖手道來:「非災非難,朝廷正常課稅,自應收繳!」「此言有理!」聞其答,王猛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緊跟著問道:「既如此,如何將糧錢如數收繳入庫,想必長史也有辦法,不妨說說. ...」

  此時,一顆汗珠滑到了眼眶裡,郭長史卻不敢擡手拭一下,強忍著不適,腦子裡則瘋狂轉動著. . .郭長史也已意識到,王猛究競想問什麼,想揪什麼,然而,這卻不是他能夠應付得了的事情。張了張嘴,郭長史終究不敢將心頭的推搪之辭說出,王丞相儼然不是他能糊弄的對象。

  深吸了口氣,把頭埋得低低的:「百姓初授田安居,生計猶艱,若難足稅,或可酌情容其賒欠,用後續幾季的收成來補稅。

  目下,屯戶們都有了自己經營的土地,官府在糧種、農具、耕牛上,也有援助,收成、生計也將年益一年..」

  不得不說,拋開背後的那些利益關節,郭長史的這條建議,還是具備一定可操作性的。

  然而,這卻是一種應急之法,是建立在朝廷已然完全認可這些新村現狀,以及那些過分的暗箱操作。於王猛而言,最核心的問題,卻被這郭長史狡猾地避過了。

  一者,若能切實負責按照朝廷籌劃分田,限於政策落地的一些客觀困難,即便最終仍不能足數徵稅,虧空的情況也不會太惡劣。

  但實際情況是,因為下面這些人吃相太難看,搞出了成千上萬戶的赤貧新農。

  到了這個地步,既與朝廷改革初衷相違,也將嚴重影響中樞的財稅規劃,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而依郭長史的建議,幾乎是讓朝廷承認這個現狀,在此基礎上,採取一定挽回的政策辦法。也就是說,權貴、官僚、豪右們伸手吸了屯營屯戶的血,最後還要朝廷來為這筆帳「買單」,焉有這麼好的事?

  他王丞相,又豈是吃這種虧的人?

  最讓人難以釋懷的,大抵是,在屯營改革上,王猛與眾臣在設計之初,就已經儘可能平衡各方利益,對相關食利者,予以了一定的補償。

  但就是這樣,猶不滿足!

  要知道,王猛本就頂著壓力,進行屯營改革,若結果,搞成這樣的夾生飯,那麼王猛個人的權威聲望倒是小事,影響了他強國富民的大計,耽擱了秦國的前途大計,那才是大事!

  王猛務實,懂妥協,但這不是無限度的!

  而在此事上,王猛就不可能輕易放過,至少,讓朝廷買單這種事情,絕難在他這裡通過。

  沉默地審視著,目光中透著一股比洛河水還冷的涼意,王猛的聲音依舊平穩而清晰,也揪著那個最核心的問題:「北面貧農若可賒欠,南部新農何如?馮翊新農若可賒欠,關中幾十萬農戶何如?」兩個質問,就像兩道枷鎖,徹底鎖住了郭長史的聲音,也打破了他那潛意識中的僥倖幻想。「天災可恕,人禍何解?」冷冷地,王猛說出了在厚塬村,也是此番出巡以來最嚴厲的話。「元 ... .丞相!」郭長史也站不住了,撲通跪倒在冷硬的泥野間,垂首,放棄了所有掙扎般:「下官等思慮不周,辦事不力,致此癥結,甘願受罰!」

  見其表現,王猛嗤笑一聲,面上又迅速恢復了古井無波,冷聲道:「思慮不周,依本相看來,是處心積慮吧!」

  對此,雖心頭有種難言的憤慨,但郭長史並不敢反駁,只是壓低身子,放平姿態:「但憑丞相責處!」王猛俯視著幾乎匍匐在地的長史,目光沉凝,思吟良久,方幽幽道:「責處?本相要的是解決問題,是這幾千戶新貧農戶生計,是國家的財稅!」

  「你能教本相,如何收此殘局?」頓了下,王猛又問,神態語氣攻擊性十足。

  「這 」這種問題,又豈是他一個小小的馮翊長史就能給出明確答覆的。

  他那恭服順從的姿態,仍是一種狡猾,將解決之法以及可能碰到阻力,上交到王猛這邊罷了。郭長史名喚郭侃,馮翊郭氏出身,乃是太僕、枸鄉侯郭將堂弟。從資歷上來說,也算豐富了。早在苟政強渡蒲阪,西征杜洪之時,便隨堂兄郭將投靠苟氏。十年以來,也可以說一句,他為秦皇賣過命,他為秦國流過血。

  當年的幾十名郭氏子弟及族部,活到如今,享受那場「投資」回報的,不足十人,郭侃算是其中混得好的。


  他這個馮翊長史,履任時間也不久,此前為馮翊屯田都尉,主持馮翊境的官屯。

  隨著屯田改革開始,正好從屯營系統轉職,遷為馮翊長史,算是原屯營職吏安頓處置的一個具體範例。而可以肯定的是,在馮翊屯營改制中的那一系列操作中,尤其對田畝、勞力的吞併,這位郭長史必然充當著一個重要角色,甚至就是主要操盤手!

  又是馮翊郭氏出身,又是主官屯營將吏,還是轉職的郡府長史,這三重身份加持下,比起其餘弟人等,他操縱的權力與便利,可太充足了。

  當然了,即便此人履歷深厚,他這場活動中,扮演的,也只是個面上的角色,一個利益代表罷了。真正值得重視,抑或說忌憚的,是那一干嘴角還殘留著血絲的勛貴、豪右. .. .

  不過,有的時候,處置事情,解決問題,也就是面上的表演,至於幕後的渾水,就又是另外一種博弈,需要看目標、代價等因素了。

  此時,王猛的沉吟間,眼神中仿佛已沒了郭侃這位長史的身影,而在進行事後的利弊權衡。過了好一會兒,王猛輕笑一聲,淡淡地對郭侃道:「郭長史起來吧!治政安民,稅熟貢新,這是你馮翊官府的職責,本相就不越俎代庖了!

  此事,郭長史還是回臨晉,與趙太守(趙煥,爵關內伯)商討一番,如何妥善解決!」

  盯著他,王猛語氣犀利地有些扎人:「本相只提兩點要求!

  其一,今年糧稅口錢,依規按時,如數徵收,若有短誤,朝廷拿馮翊官府是問!

  其二,民生要穩定,耕作不誤時,新農貧農的生計要有基本保障,屆時,若是出現了民怨、民擾、民亂,朝廷仍然拿爾等問罪!

  可曾聽明白?」

  面對王猛陡然拔高的聲音,郭侃身形巨震,擡頭望了王猛一眼,又迅速稽首拜道:「諾!」此時,郭侃有種僥倖過關的欣喜,但緊跟著,便被王猛提出的那兩點要求,壓得喘不過氣來。又要保證稅收,又要穩住民生,這幾乎是個兩難的問題,極難統一。

  如果僅在馮翊目下新增的上萬戶自耕農上動腦筋,那絕難解決,那麼,稅糧何來,口錢何來?郭侃心知,這個問題,的確需要回去,與太守趙煥好生商量一番。

  此事很麻煩,但解決不了,王猛就會找他們馮翊全體同僚的麻煩,甚至把他們的底都給掀掉。王丞相聲名在外,他什麼事情干不出來?

  因此,問題也必須得到解決,在王猛的兩點原則之下!

  有的時候,不能高估官僚與食利階層的底線,同樣也不要低估他們的靈活與聰明. . ....辦法,總會有的!

  見郭侃那滿臉的凝思之態,王猛收回目光,邁動步子,揚揚手道:「看起來,郭長史已經在思量處置辦法了!

  回臨晉去,忙爾等應為之事,接下來的路途,就不需爾等再做陪同了!」

  「諾!」聞之,郭侃底氣不足,有些呆呆地望著王猛背影。

  這裡不得不提一提馮翊太守趙煥,此君只在儀駕路過臨晉之時,接待拜謁,奏報政情。

  之後,便打發郭侃來陪同王猛與太子,介紹馮翊政治民生,以及王猛最為關切的屯營改革成果。這可是親近大秦太子與當朝丞相的機會,趙煥那般不積極,縮在治所,也能說明一些問題了。如果此刻陪同在側的是趙煥,哪怕他是皇帝近侍出身,又有老父犧牲性命給他塑的一道「金身」,面對王猛的質問,他依舊會尷尬無比!

  沒走兩步,王猛又停下了,問厚塬村那位姓張的保長:「改制之前,你可在屯營下屬任職?」這麼個小透明,哪裡料到,竟真能有與當朝丞相交談的機會,一時間,很是手足無措。

  舌頭都幾乎打結,好不容易捋直了,回答道:「稟丞相,小人在改制前,乃臨晉屯營下屬保長!」王猛微微頷首,臉上甚至帶著笑意,又問:「你家分授田土,在何處?」

  面對丞相的問話,保長腦子自難像平日裡那般轉動,只知有什麼說什麼:「幸賴朝廷恩典,小人一家在臨晉分得熟田七十畝,由長子、次子一家經營,到了厚塬村,也得丘田百畝,由小人夫婦與幼子女墾作..」

  「一家老弱婦孺,可堪勞累?」王猛關心道。

  保長道:「耕種不及,還可僱人幫工. ..」

  事實上,作為一村保長,不說掌握村民生殺大權,僅靠著與官府的對接,以及對各類生產資料的協調分配,就不怕經營不起來。

  對於這一點,王猛心中有數,而僅憑這些言語,便足以說明許多事情了。


  不過,王猛也沒有為難這麼一個不入流的保長的意思,甚至還要加以勉勵,畢竟這也算苟秦帝國這架龐大統治機器內部,一個最基礎的零部件了。

  又回頭瞥了郭侃與粟邑縣長一眼,雙目中的深意,讓二人只覺頭皮發麻,木在那裡,不知何所處。一直到起駕聲起,羽林甲士護衛著上馬的王猛與太子,緩緩開動,遠村而去,二人同時打了個哆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解脫之感!

  「長史!」縣長低著頭,輕喚一聲,十分忐忑。

  郭侃斜了此人一眼,面無表情,淡道:「你可真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吶!」

  聽著那不陰不陽的語氣,縣長有些慌張,口不擇言地解釋道:「長史明鑑,下官實在不敢欺瞞丞相啊!」

  「閉嘴!」聞之,郭侃表情一變,扭頭惡狠狠地斥道:「聽你的意思,是我想欺瞞丞相?」「不不不!」縣長徹底慌了,連忙道:「下官絕無此意!」

  見其恐慌之態,郭侃冷哼一聲,蔑言道:「你這個愛民如子的縣長,也好好想想,如何將稅糧口錢收上吧..」

  言罷,郭侃便在隨行僚吏、差役的陪同下,拂袖而去,留給縣長一個冷漠的背影。

  見其狀,縣長臉色不由一白,心知,有此一遭,他恐怕前途渺茫了。

  不過,恰如他所言,實在不敢在王猛面前耍弄機心,王丞相畢竟名聲在外,又有太子殿下陪同,那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威懾力也實在太足,讓他生不出任何其他心思。

  待郭侃也走遠了,縣長也長舒一口氣,清癱的面容間,也全是苦澀,另外,還隱隱有種認命的感覺。郭侃出身郭氏,背景深厚,職權也高,背後更有盤根錯節的關係。

  他只是一介寒士,極其僥倖,在去年旱災期間,因王猛的吏治整頓,替了前任縣長的職,無法左右那些權力與利益勾兌,更無法扛住由此產生的政治風波,除非再逢僥倖. . ...

  縣長也要離開了,離開之前,看著那名仍有些恍惚的保長,以一種悵然的語氣交待道:「畢竟是太子殿下與丞相親臨,於你這厚塬村,也是一份難得的福分,務必珍惜。帶領村民,勤懇耕植,互幫互助,總能多幾分希望!」

  這大抵也是保長第一次見到本縣主官,聽著那番唏噓的話語,感受著其中複雜而真摯的情緒,唯有鄭重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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