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杏城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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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勞頓,殿下稍歇,臣先告退了!」王猛起身,佝身一禮,又沖兩名隨侍吩咐道:「爾等,伺候好殿下!」

  「諾!」幾名隨侍哪裡扛得住丞相的威嚴,皆肅然應諾。

  「丞相慢走!」苟捷並不敢托大,起身送行。

  又看了眼太子那飽受「衝擊」後小臉,王猛微微笑著,快步而出。甫出門,一陣河風襲來,只可惜夾雜著的腥味破壞了那股清爽之感。

  「拜見丞相!」

  回頭看,一名面態方正、氣度不凡的中年官員,正緩緩走來,恭敬一禮,正是太子門下右庶子梁殊。梁殊可是苟政秘書出身,曾常年在苟政身邊,掌詔制起草事務,為人剛正敢諫。苟政冊立太子之後,便將他調到東宮,陪侍太子。

  「右庶子免禮!」對梁殊,王猛還是很有好感的,他喜歡那些能堅持原則的臣僚。

  擡手示意了下,王猛略作思吟,和聲道:「今日,太子殿下或許有諸多疑問難以想通,右庶子要多加開導!」

  梁殊聞言,自是滿頭霧水,不過見王猛那認真的表情,心頭頓時生出幾分警醒,恭敬應道:「諾!」收回目光,王猛神情恢復常態,邁著闊步,返回他自己下榻處。

  比起太子宿處,王猛這邊要少些溫度,恰如他那一貫的嚴肅作風,他一落座,整個屋子的色調都仿佛變冷了。

  窄小的條案後,王猛挺身坐著,秘書郎早已經備好筆墨,案上則擺著一疊「司紙」,這是苟政下了死命令,命人在司竹耗時數載逐步改進造紙工藝,方才得出的成果。

  紙張很硬,紙面略糙,色微黃,但可以長久保存,並且做書章記錄,亦可很成熟地使用。不過,限於產業,「司紙」仍舊難以大規模普及,不過在秦國上層權貴以及官府,已然在逐步推廣了。

  手指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紙面的毛糙,王猛的大腦則快速轉動著,甚至慢慢閉上了雙目,此時,大秦丞相的腦海中,仿佛有一場風暴在聚集。

  良久,王猛睜開了雙眼,緩緩提筆,快速書寫著此番出巡以來所見所聞,及所總結的各項屯營改制弊病,當然,另附有相應的解決思路與處置原則。

  大抵是腦子裡想得很清楚,下筆如有神,幾乎是一蹴而就,很快,王猛停筆,親自用印、蠟封,而後嚴肅地對候在一旁的秘書郎吩咐道:「派信騎,加急送往長安,呈與陛下!」

  「諾!」

  秘書郎鄭重應命,匆匆而去,王猛雙目則眯了起來,似是想到了什麼,嘴角下意識掠一道清冷的弧度。有一條在王猛這裡很明確,那就是馮翊郡這邊的軍政職吏們,需要一次大洗牌了,尤其是那些高官重臣,包括太守趙煥。

  此人雖是皇帝近侍出身,資歷雄厚,但他在馮翊任上,待的也實在太久了,本就是需要調整的對象,而況此番正碰上屯營改制這檔子事。

  可惜的是,原本趙煥應是得到升拔的,經此一事,仕途擡升的節奏將大打折扣了!

  王猛秉政,僅靠與皇帝之間那點君臣關係,還不夠讓他扛住所有政治風浪。

  正自思吟間,連英傑像一陣烈風般闖入堂間,抱拳一禮:「丞相!」

  「連將軍免禮!」王猛面上沉凝之色不再,變了副溫和笑臉,伸手示意道:「巡營已然布防完畢?」對待正事,連英傑從來是認真的,正色道:「各處要隘及進出口皆已控制,明暗哨及巡邏也已經安排到位,游騎散布三十里預警!丞相但請放心,末將等拚死,也要保太子與丞相安全!」

  「將軍忠勇幹練,本相自然無憂!」王猛接連頷首,一副信任的模樣,但還是叮囑道:「杏城畢競邊地,夏戎雜聚,近來徙民分地,又增變數,再小心也不為過!」

  「丞相所慮甚是!」連英傑那粗獷的面容間,也多了幾分審慎:「只待王鑑自杏城引兵前來,有我兩師護駕,即便真有宵小不知死活,也足可保儀駕不失!」

  「王鑑現在何處?」王猛微微點頭,問道。

  連英傑稟道:「據其遣人所報,他已召集杏城府兵,並杏城戍卒合兩千卒,明日當可抵達洛交外圍,震懾四夷,策應太子與丞相安全!」

  對此,王猛稍作思吟,即可表示道:「今夜,還勞將軍多費心了!」

  連英傑的政治覺悟,可遠超旁人印象,聞言,昂首挺胸,擲地有聲道:「未將已然下令,於洛交鎮內設禁,杜絕任何走動,臣今夜便守在駕前!」

  見連英傑那慷慨之態,王猛雙目中也流露出幾分欣賞,同時也有些明白,皇帝為何那般喜歡這個氐將了。


  這個匹夫,故作粗鄙乖張,實則內秀於心,不只武力出眾,善於帶兵,政治覺悟更高,處事極有章法,實在難得。

  就秦國目前那麼多高級將領中,一一接觸下來,王猛覺得,有朝一日,連英傑是少數能夠託付大事的那種..

  連英傑當然不知道他在王猛心目中評價竟然這般高,見王猛面露思索,便主動拜道:「若無他事,末將還需再巡察一遍布防,先行告退了!」

  王猛也不挽留,擺擺手,態度溫和道:「去吧!」

  不過,連英傑告退後,卻是先去太子那邊,也不多表現什麼,只是一種極其自然的關懷與態度。翌日清晨,旭日初升,太子做完早課,丞相也研究了一遍杏城地區的人口分布及軍事布防情況. . . .堂間,君臣二人,共同用膳,這是苟捷特地邀請的,陽光透過門窗照在席案間,氛圍相當和諧,昨日那場交流之後,這半君半臣之間的關係,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正自用膳間,宿衛前來稟報:「啟稟太子、丞相,杏城督護王鑑已至洛交,請求拜見!」

  「嗯!引他入內!」聞之,王猛刨粥的節奏都未變,擦了擦嘴,方吩咐道。

  「諾!」

  王鑑,秦國宿將,軍職左衛中郎將,時領杏城督護,負責杏城一線邊防諸事宜,權力不小,有一定自主權,尤其於託庇於秦塞的胡人而言,簡直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在王猛與苟捷踏足杏城地界之前,王猛便派人知會王鑑,讓他戒嚴邊塞,同時召集軍兵護駕。若沒有王猛與太子的手令,王鑑焉敢貿然動兵,平日裡也就罷了,值太子、丞相巡閱期間,任何妄動都是犯忌的事情,要命的罪過了。

  當然了,也可以看出皇帝對王猛的信託了,連邊境軍隊的調動權力都下放了,即便屬於特情特允,在成化元年的秦國,放眼廷臣,獨此一例。

  而王猛調王鑑前來護駕,自然不是為了耍威風,實在是安保需求在這裡。五百羽林甲士,在腹地自可保無虞,到了邊塞就有些不足用了,尤其是杏城這片正變得越來越複雜混亂的區域!

  杏城邊地,完全說得上是龍蛇混雜,官軍、土著、雜胡,後又有軍戶、內附胡部,去年又有乞伏步頹遣師固防,以及屯戶北徙. ...…

  如此紛雜的勢力交織在杏城地區,塞北還面臨著劉悉勿祈所部的侵擾,行政與治安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而這種局面下,王猛豈敢托大?因此,哪怕知道調動王鑑有擾軍、擾民之嫌,他依舊下令了,由不得他不謹慎。

  至於放棄巡察邊地,在王猛這裡沒這個選項,越是艱難複雜的情況,越需要深入了解,才能針對性解決。

  少頃,一名面容清瘦,蓄著短須的將領入室而來,目光稍微一掃,便收起銳利,垂首躬身一拜:「杏城督護臣王鑑,拜見太子殿下、丞相!」

  場面安靜了半晌,見王猛沒有回應,苟捷挺直身體,伸手示意道:「王督護免禮!」

  「謝殿下!」太子清脆的聲音,仿佛卸下了王鑑身上的負擔一般,有些感激地拜道。

  這時,王猛也開口了:「王督護一路辛苦了!」

  「護衛太子殿下與丞相,乃我杏城上下將士榮幸,豈敢言苦?」王鑑立刻表態道。

  這種場面,這等說辭,很難真正讓人感動,不過,王猛的態度仍舊變得更加和藹,吩咐道:「來人,給王督護添副碗筷!」

  這是讓他與太子、丞相同食了,王鑑面上頓露幸色,表示感謝。

  待其入席,粥餅肉菜都加上後,王猛方問道:「王督護此番帶來了多少人?」

  提及兵馬,王鑑下意識多幾分慎重,恭敬應道:「回丞相,步騎各一千,其中五百騎為鐵弗戎騎,五百為杏城戍騎,余者悉為府兵!」

  聞之,王猛稍微盤算了下,說道:「即便拋開鐵弗人,也幾乎將杏城境內在冊府兵抽調一空了,杏城安危如何保障?」

  王鑑立刻道:「丞相放心,末將南下前,已有妥善安排,長城一線戍堡,皆依戰時警備,但有警情,即烽火傳訊。

  另,末將在杏城,亦留有足夠戍卒,近來朔方鐵弗人也比較安分,並無南下侵擾動向. . . . .」對王鑑在軍事上的布置與說法,王猛表示認可,又問道:「杏城邊屯及軍戶情況如何,此番抽調,對農事影響如何?」

  見王猛關心邊屯及府兵農務,王鑑又道:「稟丞相,此番春耕事宜,杏城邊屯及各府府兵,已基本完成另,我杏城府兵,家中丁口勞力還算充足,耽擱不了大事,此番,末將按照春季集訓操練徵召兵役,絕不耽誤農時!


  再者,聽聞護衛太子與丞相,將士們皆踴躍振奮,軍心積極穩B. ...」

  王鑑這番話,是在極力打消王猛的顧慮了,王猛也感受到了,心知其中必定有不少「春秋筆法」的描述,但也沒有深究的意思,否則就太不講道理,為難忠心辦事的人。

  思量幾許,王猛看向太子苟捷,輕笑道:「殿下,難得來一次邊地,不若親往,見識一番我邊防官兵之忠勇精神與堅韌風采?」

  聞之,苟捷兩眼中充滿了興致,但似乎想到了什麼,低聲道:「這合適嗎?」

  「殿下此番是代陛下巡狩,慰撫地方,這正是替陛下,勉勵邊防將士之時!」王猛輕聲道。這邊,王鑑兩眼發亮,主動表示道:「若得太子殿下檢閱,我杏城官兵,必當倍受鼓舞,守土衛國,也將銳意無畏!」

  聽其言,王猛不禁笑了笑,幾乎拍板道:「王督護回營後,好生安排一番,以備殿下檢閱!」「諾!」王鑑聲音拔高許多,陋室的灰塵都被震落了。

  略作思忖,王猛又盯著王鑑,眼神透著幾分銳利:「那些鐵弗騎兵. . .」

  見王猛疑問,王鑑神情一肅,稟道:「丞相但安心,末將自有防備!」

  頓了下,王鑑又稟道:「這數月來,通過援應物料發放,末將在左賢王劉焉部屬徵募、訓化了不少騎兵,此番隨末將前來的,都是親近大秦的鐵弗人!

  另,聞太子殿下北巡,丞相相召護駕,劉焉也主動表示配合,任末將挑選部卒。

  並托末將帶話,他將準備禮物,前來拜望。只是為免唐突,不敢貿然前來,只待太子與丞相召見.」

  聽其言,王猛不禁笑了,感慨道:「這個劉焉,如今卻是越發知時達務,也知忌諱了!」

  聞之,苟捷主動問道:「丞相,既如此,孤是否應遣人召左賢王前來?」

  王猛稍加思量,道:「可以!」

  看向侍立一旁的梁殊,王猛吩咐道:「右庶子,你以太子殿下的名義,擬一份邀請函,讓左賢王劉焉來一趟洛交鎮!」

  「諾!」梁殊拱手一禮。

  王猛眼珠一轉,又問王鑑道:「乞伏步頹增援的那兩千鮮卑兵眾,情況如何,聽說不甚安分?」聞問,王鑑表情當即生出幾分厲色,稟道:「丞相,這些乞伏鮮卑,桀驁不馴,自北戍以來,無日不攪擾地方治安!恕末將直言,如非戰事,這些鮮卑兵,不宜屯放邊地,此舉有害無益!」

  對王鑑的說法,王猛予以理解,但對那些乞伏鮮卑兵的安排,可有著大局上的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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