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成化元年，乞伏國仁
翻過年，秦皇政開年第一詔，便是改元，苟秦王朝也正式進入成化年代。
而在成化元年（359年）第一項也是最重要的政令，無疑，仍是勸農令，要求自京畿而外，凡官軍吏民人等，務必致力田桑，山澤之利，繼續開禁。
總之，舉國同心，耕耘養織，誓要度過此衣食難關。
在此理念下，王猛也採取了配套措施，比如大幅提升「農務業績」在官員升遷考核的權重，對大司農衙進行改革並建立系統的、定期的全國巡察督導機制。
而最根本的生產力的提升上，在通過屯營改革解放了幾十萬勞動力之餘，王猛還單獨拿出了一個「鐵鋤計劃」，那就是在三年之內，給關中所有農戶新添一把鐵鋤。
王猛這些舉措，得到了苟政的高度認可與大力支持，尤其是「鐵鋤計劃」，更是對生產力本身的一次投資，見效極快的那種。
說來也是一種悲哀，苟政從入主關中之後，便開始大興鐵務，漆縣鐵務的恢復，夏陽鐵礦的興起，為秦國提供了以百萬斤計的生鐵。
可惜的是，耗費了大量錢糧及人畜力所得成果，大半都堆到軍事上了，使秦軍甲械之利，冠絕天下。再刨除諸如貿易、建築及各類器具的投入，真正能反哺到農事農民上的，少之又少。
豪強右族，大戶人家，鐵器尚不富餘，更遑論小民黔首，哪怕是一把鐵鋤，都不是家家戶戶都有，許多人家仍舊用著簡陋而原始的木製、石制農具，更遑論犁、耙、斧、釺等其他功能性耕具了。明明關中鐵務大興，卻連基本的耕具都不能滿足，更與苟政始終提倡的「重農」政策有著極其顯著的衝突，這大抵也是現實與理念之間懸殊的差距。
而今，王猛開始著手改變這種現狀，解決秦國發展過程中的這些矛盾...
便是如此務實的政策，在秦廷依舊阻力重重，反對的人還不少，原因還在於那兩個字：財政。年前一場大派祿俸，幾乎將秦廷儲余錢糧消耗一空，秦國財計又到了斤斤計較、舉步維艱的地步，而苟政終究從內帑調撥錢糧，以資朝政正常運轉。
而在度支、戶部的眼中，新糧入稅之前，朝廷拿得出手的東西，也只剩幾項專營生意了。
但這幾項也非取之不盡的寶庫，食鹽的採制受限於時節性，私酒業務已然刮過一遍，需要重新「蓄水」，頻繁收割不太合適。
至於茶、糖等，整體體量不大，也不是個普通人消費了，權貴也沒那麼好收割。
僅剩可供朝廷調節的，唯有鐵務了，不論楊闓、胡文還是郭銑，都指著鐵務上的巨利，以彌補朝廷財政虧空。
這個關口，王猛搞「鐵鋤入戶」，儼然是要惠及農民的，這不是砸生意嘛！
當然，這些秦臣也不是不明白農事的重要性，更不敢與皇帝大政相忤，只是覺得政策出的時間可以再商榷一下，比如延後個三五年。
而這種想法，王猛自是斷然否決，理由很簡單，大秦的農民們等不了三五年，大秦帝國同樣等不了！秦國欲實現富強，衣食二事，永遠要作為第一要務來解決。而王猛秉政以來，所主導的各項政策改革，拋開那些形式、利益上的干擾，其核心只有一條：養民生息，減民負擔，促進生產，以實現衣食自給。衣食足，則是歷代治國最樸素的顛撲不破的道理。
不過，對於臣僚們提出的財政問題，王猛也沒有迴避，相反提出了兩個很有建設性的建議。其一，對關西的豪右進行加稅，從秦國勛貴群體拆借；其二，對關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私礦，進行封禁、打擊、查抄。
毫無疑問，這兩條辦法，都是來錢來糧的路子，能極大緩解朝廷財政壓力，關鍵在於執行問題！前者，在苟政執政之初，可是有先例的，關西的豪右們，可不止一次向苟氏集團上交「保護費」，也曾從苟氏政權內部募集過糧資。
至於後者，就更屬尋常了，有私鹽，就有私礦。關中可不只漆縣、夏陽兩礦，而但凡朝廷明令禁止之事，就免不了有人犯禁，那往往意味著暴利。
而關中的私鐵、私礦產業，規模還不小，依法查處是理所應當，但困難的地方，從來不在法理條律上，能做這種生意的，豈是一般人。
因此，王猛指出的兩條路子，收穫是可以預期的，但麻煩乃至危險亦然，而讓楊闓、胡文等臣去捅馬蜂窩，哪有這個膽氣、決心與手腕？他們又不是王景略！
畏難怕險，不肯擔責，更不願冒任何政治風險，那在王猛的「新政」上，就沒有發言權，於是乎，王丞相便得以順利推行他的「鐵鋤入戶」計劃。
事實也再一次說明，秦國的精英才士、能臣干將們，在才情上未必就比王猛差到哪裡去，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負累與顧慮，王猛與他們相比，最大的區別，便是那份勇於任事的責任擔當。
這也是除「歷史記憶」外，苟政選擇信任、託付王猛最重要的原因了！
而所謂「鐵鋤計劃」，在王猛的構想中，儼然也只是一個開端，只是國力、財力、精力有限，只能幫助秦國的農戶們添一把鐵鋤頭，就這還得想方設法. ..
進入二月，秦國中樞高層發生了一場巨大的人事變動，戶部尚書楊闓、度支尚書胡文皆被外放，前者調任河州任接替臨洮（縣）侯苟范任河州刺史，後者則調任的河東任并州長史！
這幾乎是對王猛拜相以來，與楊闓屢次衝突的一個反饋，一場正式的定論。楊闓這個元從舊勛，終究擋不住王猛這個政治新貴的衝擊。
當然，這也未嘗不是對楊闓的一種保護，以他那頑固個性，待在長安，未必是好事，久則成危。相反，外放到地方，距離遠了，還能各自體面，甚至換個施展之地，恰如當年，外放平陽時，楊闓的所作所為，都可圈可點。
河州地盤雖然窮僻了些，但那也是一州刺史，執掌胡夏二三十萬人口生殺大權的要職，絕不委屈楊闓。當然，對楊闓來說，或許這又是一次黜放與失敗！
只不過，楊闓的情緒如何，卻不是苟政抑或王猛所關心的了，前途命運，終究還得落到他自己的選擇上。
楊、胡二臣既出，苟政又迅速補上兩人，河東太守任群進京，接任戶部尚書，王猛已經欣賞任群許久了，只是一直沒能得到共事機會，此番算是實現了。
度支尚書，則由中書侍郎梁平老出任，這也是苟政麾下一員「強將」，專門用來，輔助王猛，解決秦國的財計問題. .
二月中旬，秦國又發生了一起久違的騷亂，略陽豪強高離，率部屬抗拒朝廷徵調，又派人劫持當地士民，不知此人腦子怎麼長的，竟脅民聚眾，試圖與朝廷談判，希望朝廷能夠減免其部曲三年的稅賦，一個在豪右眼中相當合理的訴求。
看起來，這又是一起「抗稅」的博弈，然而，且不提攪擾地方、聚眾對抗朝廷的行為，就以目下秦朝廷對財稅的重視與饑渴，豈能容之？
而結局基本沒有意外，都不需朝廷出重拳，只威衛中郎將江衡東進，配合夾擊的陳倉秦軍，便迅速擊破高離，殺其族部，遣其亂眾。
前後不足七日，亂事即平。略陽，畢競屬於皇室發祥之地，雖比不上河東對苟氏崛起的價值，但意義同樣重大。
隨著苟秦帝國肇基，略陽士民對苟氏的認同，也在快速攀升，更何況，朝廷里還有為數不少的略陽籍將臣，想在這裡搞事，難度遠超其他地區。
當秦國君臣，統一認識，政策頻出，準備安心種田，在關中農桑事務上，打一場勝仗的之時。荀秦的姻親邦族，乞伏部，日子卻有些難過了，被乞伏司繁折騰的。
這一年來，為了迎娶陽平郡主，乞伏司繁是大興土木，修路築城建樓閣，以乞伏部人物力，哪裡經得住這等徵調。
乞伏鮮卑，雖號稱「十萬落」，幾十萬部民，但幾萬青壯，在關鍵時節，不用在遊牧生產上，反而被圈在隴西的「工地」里。
這其中，造成生產上的荒廢，國力上削弱，何等嚴重，可想而知。
遊牧部族的生產組織，可比農耕文明還要脆弱，還要不穩定。嚴重勞役之下，乞伏部的凝聚力，也隨之崩散。
而乞伏部，雖尊乞伏氏為共主，但本質上，仍舊停留在一種鬆散的部落聯盟形式，不論軍事還是生產組織形態，都相當落後。
乞伏司繁這麼搞，部眾離心，是完全可以想像的事情。去年秋收之時，叱盧等要慣常到秦境打些吃食，也被乞伏司繁制止了，這更導致諸部不滿。
短短一年的時間，在乞伏司繁的「親秦」政策下，乞伏諸部可謂是民怨沸騰、人心思變了。僅去年秋冬兩季，乞伏部內部便發生了數次騷亂，而部眾脫離乞伏，遷徙外逃的情況，更比比皆是。雖然都被乞伏司繁派人鎮壓了，但造成的影響，卻難以估量。哪怕去年入冬後，那條從苑川通往金城的通道，依舊有幾千鮮卑勞力在開闢、夯實. .. .…
到成化元年，乞伏部的幾項工程已然完工了，然而這些新奇與壯觀的背後，是無法挽回的沉重代價。此時的乞伏諸部，就像是一堆乾柴，擦著點火星就能爆燃起來，而首先吞噬的，就是乞伏本部.. ..乞伏部也並非沒有清醒的人，也曾努力勸阻乞伏司繁，比如王子乞伏國仁，然而，乞伏司繁滿腦子都是苟政輸出的誘餌與「毒素」，一心想要迎娶陽平郡主苟荻，哪裡聽得進去。
仲春時節，天氣漸漸回暖，秦國各州郡縣，已然在朝廷政令下，全面陷入農業生產的熱情中。在秦隴以北，乞伏鮮卑主要活動的區域內，正是春寒料峭之際，馬蹄馳過，尚能濺起寒霜。那讓人沉悶乃至窒息的寒意，仿佛能寒到人的心裡，恰如乞伏國仁此時的心境，冰涼無比。在一支騎隊的護衛下，乞伏國仁策馬，緩緩行駛在那條直通王廷苑川的道路上，這條耗費了大量乞伏國力，靠乞伏部民雙手，生生開鑿出來的路。
泥土路，像一條黃色絲帶，蜿蜓乞伏著，直通黃河東部區域的河原。
乞伏國仁一路無言，年輕的面孔上滿是默然，但那雙眼神，卻隨著靠近王廷越顯陰沉，憂慮之意幾乎從他眼睛裡溢出來。
「耗費了那麼多人力、物力，就開闢出這樣一條路徑？」不知過了多久，乞伏國仁開口了，言語間毫不掩飾譏諷之意：「我鮮卑兒郎，是雄鷹，是駿馬，奔馳草原，肆無忌憚，要這路何用？」
感受著乞伏國仁言語間的憤懣，身邊隨護皆默然，待其神情有所平復，隨侍之臣乞伏博平，方開口，語氣中滿是無奈：
「王子，大王滿心惦記著長安那位郡主，想著與秦國結親，一意孤行，全然不在乎我乞伏部民的生計苦難.」
「父王快要搬進他的「新宮』了吧！」乞伏國仁問道。
「正是，聽那秦使建議，於三日之後！」侍臣應道。
乞伏國仁想了想，沉聲道：「秦國種種作為，必定包藏禍心，必是先耗我國力，亂我部民之心，而後謀我！或許，此時秦國的軍隊，已經做好對我乞伏部出擊的準備了！」
這個判斷，可夠驚悚的，身邊另外一名侍從驚聲道：「王子這話，是否憂慮過了？聽說秦國過去一年災難不斷，哪有餘力出擊！」
聞之，乞伏國仁猛地回過頭，表情凌厲：「危險，往往就在這種意想不到之間！」
言罷，乞伏國仁擡眼望向北方，目光中滿是堅毅，深吸一口氣，嚴肅道：「回苑川後，我必須向父王示警，必須有所警惕，否則，我乞伏部必危！」
而在成化元年（359年）第一項也是最重要的政令，無疑，仍是勸農令，要求自京畿而外，凡官軍吏民人等，務必致力田桑，山澤之利，繼續開禁。
總之，舉國同心，耕耘養織，誓要度過此衣食難關。
在此理念下，王猛也採取了配套措施，比如大幅提升「農務業績」在官員升遷考核的權重，對大司農衙進行改革並建立系統的、定期的全國巡察督導機制。
而最根本的生產力的提升上，在通過屯營改革解放了幾十萬勞動力之餘，王猛還單獨拿出了一個「鐵鋤計劃」，那就是在三年之內，給關中所有農戶新添一把鐵鋤。
王猛這些舉措，得到了苟政的高度認可與大力支持，尤其是「鐵鋤計劃」，更是對生產力本身的一次投資，見效極快的那種。
說來也是一種悲哀，苟政從入主關中之後，便開始大興鐵務，漆縣鐵務的恢復，夏陽鐵礦的興起，為秦國提供了以百萬斤計的生鐵。
可惜的是，耗費了大量錢糧及人畜力所得成果，大半都堆到軍事上了，使秦軍甲械之利，冠絕天下。再刨除諸如貿易、建築及各類器具的投入，真正能反哺到農事農民上的，少之又少。
豪強右族，大戶人家，鐵器尚不富餘，更遑論小民黔首，哪怕是一把鐵鋤，都不是家家戶戶都有，許多人家仍舊用著簡陋而原始的木製、石制農具，更遑論犁、耙、斧、釺等其他功能性耕具了。明明關中鐵務大興，卻連基本的耕具都不能滿足，更與苟政始終提倡的「重農」政策有著極其顯著的衝突，這大抵也是現實與理念之間懸殊的差距。
而今，王猛開始著手改變這種現狀，解決秦國發展過程中的這些矛盾...
便是如此務實的政策，在秦廷依舊阻力重重，反對的人還不少，原因還在於那兩個字：財政。年前一場大派祿俸，幾乎將秦廷儲余錢糧消耗一空，秦國財計又到了斤斤計較、舉步維艱的地步，而苟政終究從內帑調撥錢糧，以資朝政正常運轉。
而在度支、戶部的眼中，新糧入稅之前，朝廷拿得出手的東西，也只剩幾項專營生意了。
但這幾項也非取之不盡的寶庫，食鹽的採制受限於時節性，私酒業務已然刮過一遍，需要重新「蓄水」，頻繁收割不太合適。
至於茶、糖等，整體體量不大，也不是個普通人消費了，權貴也沒那麼好收割。
僅剩可供朝廷調節的，唯有鐵務了，不論楊闓、胡文還是郭銑，都指著鐵務上的巨利，以彌補朝廷財政虧空。
這個關口，王猛搞「鐵鋤入戶」，儼然是要惠及農民的，這不是砸生意嘛！
當然，這些秦臣也不是不明白農事的重要性，更不敢與皇帝大政相忤，只是覺得政策出的時間可以再商榷一下，比如延後個三五年。
而這種想法，王猛自是斷然否決，理由很簡單，大秦的農民們等不了三五年，大秦帝國同樣等不了！秦國欲實現富強，衣食二事，永遠要作為第一要務來解決。而王猛秉政以來，所主導的各項政策改革，拋開那些形式、利益上的干擾，其核心只有一條：養民生息，減民負擔，促進生產，以實現衣食自給。衣食足，則是歷代治國最樸素的顛撲不破的道理。
不過，對於臣僚們提出的財政問題，王猛也沒有迴避，相反提出了兩個很有建設性的建議。其一，對關西的豪右進行加稅，從秦國勛貴群體拆借；其二，對關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私礦，進行封禁、打擊、查抄。
毫無疑問，這兩條辦法，都是來錢來糧的路子，能極大緩解朝廷財政壓力，關鍵在於執行問題！前者，在苟政執政之初，可是有先例的，關西的豪右們，可不止一次向苟氏集團上交「保護費」，也曾從苟氏政權內部募集過糧資。
至於後者，就更屬尋常了，有私鹽，就有私礦。關中可不只漆縣、夏陽兩礦，而但凡朝廷明令禁止之事，就免不了有人犯禁，那往往意味著暴利。
而關中的私鐵、私礦產業，規模還不小，依法查處是理所應當，但困難的地方，從來不在法理條律上，能做這種生意的，豈是一般人。
因此，王猛指出的兩條路子，收穫是可以預期的，但麻煩乃至危險亦然，而讓楊闓、胡文等臣去捅馬蜂窩，哪有這個膽氣、決心與手腕？他們又不是王景略！
畏難怕險，不肯擔責，更不願冒任何政治風險，那在王猛的「新政」上，就沒有發言權，於是乎，王丞相便得以順利推行他的「鐵鋤入戶」計劃。
事實也再一次說明，秦國的精英才士、能臣干將們，在才情上未必就比王猛差到哪裡去，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負累與顧慮，王猛與他們相比，最大的區別，便是那份勇於任事的責任擔當。
這也是除「歷史記憶」外，苟政選擇信任、託付王猛最重要的原因了！
而所謂「鐵鋤計劃」，在王猛的構想中，儼然也只是一個開端，只是國力、財力、精力有限，只能幫助秦國的農戶們添一把鐵鋤頭，就這還得想方設法. ..
進入二月，秦國中樞高層發生了一場巨大的人事變動，戶部尚書楊闓、度支尚書胡文皆被外放，前者調任河州任接替臨洮（縣）侯苟范任河州刺史，後者則調任的河東任并州長史！
這幾乎是對王猛拜相以來，與楊闓屢次衝突的一個反饋，一場正式的定論。楊闓這個元從舊勛，終究擋不住王猛這個政治新貴的衝擊。
當然，這也未嘗不是對楊闓的一種保護，以他那頑固個性，待在長安，未必是好事，久則成危。相反，外放到地方，距離遠了，還能各自體面，甚至換個施展之地，恰如當年，外放平陽時，楊闓的所作所為，都可圈可點。
河州地盤雖然窮僻了些，但那也是一州刺史，執掌胡夏二三十萬人口生殺大權的要職，絕不委屈楊闓。當然，對楊闓來說，或許這又是一次黜放與失敗！
只不過，楊闓的情緒如何，卻不是苟政抑或王猛所關心的了，前途命運，終究還得落到他自己的選擇上。
楊、胡二臣既出，苟政又迅速補上兩人，河東太守任群進京，接任戶部尚書，王猛已經欣賞任群許久了，只是一直沒能得到共事機會，此番算是實現了。
度支尚書，則由中書侍郎梁平老出任，這也是苟政麾下一員「強將」，專門用來，輔助王猛，解決秦國的財計問題. .
二月中旬，秦國又發生了一起久違的騷亂，略陽豪強高離，率部屬抗拒朝廷徵調，又派人劫持當地士民，不知此人腦子怎麼長的，竟脅民聚眾，試圖與朝廷談判，希望朝廷能夠減免其部曲三年的稅賦，一個在豪右眼中相當合理的訴求。
看起來，這又是一起「抗稅」的博弈，然而，且不提攪擾地方、聚眾對抗朝廷的行為，就以目下秦朝廷對財稅的重視與饑渴，豈能容之？
而結局基本沒有意外，都不需朝廷出重拳，只威衛中郎將江衡東進，配合夾擊的陳倉秦軍，便迅速擊破高離，殺其族部，遣其亂眾。
前後不足七日，亂事即平。略陽，畢競屬於皇室發祥之地，雖比不上河東對苟氏崛起的價值，但意義同樣重大。
隨著苟秦帝國肇基，略陽士民對苟氏的認同，也在快速攀升，更何況，朝廷里還有為數不少的略陽籍將臣，想在這裡搞事，難度遠超其他地區。
當秦國君臣，統一認識，政策頻出，準備安心種田，在關中農桑事務上，打一場勝仗的之時。荀秦的姻親邦族，乞伏部，日子卻有些難過了，被乞伏司繁折騰的。
這一年來，為了迎娶陽平郡主，乞伏司繁是大興土木，修路築城建樓閣，以乞伏部人物力，哪裡經得住這等徵調。
乞伏鮮卑，雖號稱「十萬落」，幾十萬部民，但幾萬青壯，在關鍵時節，不用在遊牧生產上，反而被圈在隴西的「工地」里。
這其中，造成生產上的荒廢，國力上削弱，何等嚴重，可想而知。
遊牧部族的生產組織，可比農耕文明還要脆弱，還要不穩定。嚴重勞役之下，乞伏部的凝聚力，也隨之崩散。
而乞伏部，雖尊乞伏氏為共主，但本質上，仍舊停留在一種鬆散的部落聯盟形式，不論軍事還是生產組織形態，都相當落後。
乞伏司繁這麼搞，部眾離心，是完全可以想像的事情。去年秋收之時，叱盧等要慣常到秦境打些吃食，也被乞伏司繁制止了，這更導致諸部不滿。
短短一年的時間，在乞伏司繁的「親秦」政策下，乞伏諸部可謂是民怨沸騰、人心思變了。僅去年秋冬兩季，乞伏部內部便發生了數次騷亂，而部眾脫離乞伏，遷徙外逃的情況，更比比皆是。雖然都被乞伏司繁派人鎮壓了，但造成的影響，卻難以估量。哪怕去年入冬後，那條從苑川通往金城的通道，依舊有幾千鮮卑勞力在開闢、夯實. .. .…
到成化元年，乞伏部的幾項工程已然完工了，然而這些新奇與壯觀的背後，是無法挽回的沉重代價。此時的乞伏諸部，就像是一堆乾柴，擦著點火星就能爆燃起來，而首先吞噬的，就是乞伏本部.. ..乞伏部也並非沒有清醒的人，也曾努力勸阻乞伏司繁，比如王子乞伏國仁，然而，乞伏司繁滿腦子都是苟政輸出的誘餌與「毒素」，一心想要迎娶陽平郡主苟荻，哪裡聽得進去。
仲春時節，天氣漸漸回暖，秦國各州郡縣，已然在朝廷政令下，全面陷入農業生產的熱情中。在秦隴以北，乞伏鮮卑主要活動的區域內，正是春寒料峭之際，馬蹄馳過，尚能濺起寒霜。那讓人沉悶乃至窒息的寒意，仿佛能寒到人的心裡，恰如乞伏國仁此時的心境，冰涼無比。在一支騎隊的護衛下，乞伏國仁策馬，緩緩行駛在那條直通王廷苑川的道路上，這條耗費了大量乞伏國力，靠乞伏部民雙手，生生開鑿出來的路。
泥土路，像一條黃色絲帶，蜿蜓乞伏著，直通黃河東部區域的河原。
乞伏國仁一路無言，年輕的面孔上滿是默然，但那雙眼神，卻隨著靠近王廷越顯陰沉，憂慮之意幾乎從他眼睛裡溢出來。
「耗費了那麼多人力、物力，就開闢出這樣一條路徑？」不知過了多久，乞伏國仁開口了，言語間毫不掩飾譏諷之意：「我鮮卑兒郎，是雄鷹，是駿馬，奔馳草原，肆無忌憚，要這路何用？」
感受著乞伏國仁言語間的憤懣，身邊隨護皆默然，待其神情有所平復，隨侍之臣乞伏博平，方開口，語氣中滿是無奈：
「王子，大王滿心惦記著長安那位郡主，想著與秦國結親，一意孤行，全然不在乎我乞伏部民的生計苦難.」
「父王快要搬進他的「新宮』了吧！」乞伏國仁問道。
「正是，聽那秦使建議，於三日之後！」侍臣應道。
乞伏國仁想了想，沉聲道：「秦國種種作為，必定包藏禍心，必是先耗我國力，亂我部民之心，而後謀我！或許，此時秦國的軍隊，已經做好對我乞伏部出擊的準備了！」
這個判斷，可夠驚悚的，身邊另外一名侍從驚聲道：「王子這話，是否憂慮過了？聽說秦國過去一年災難不斷，哪有餘力出擊！」
聞之，乞伏國仁猛地回過頭，表情凌厲：「危險，往往就在這種意想不到之間！」
言罷，乞伏國仁擡眼望向北方，目光中滿是堅毅，深吸一口氣，嚴肅道：「回苑川後，我必須向父王示警，必須有所警惕，否則，我乞伏部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