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失控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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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乞伏國仁那沉重而堅毅的表情,乞伏博平雙目中閃過一絲異樣,沉吟幾許,低聲道:「王子,恕我直言,大王恐怕是聽不進任何勸阻了。」

  「若肯聽勸!」乞伏博平伸手指著馬蹄下的土路,淡淡道:「苑川的城,眼前的路,便修不起來,也不至於吞噬那麼多我乞伏部眾血肉. ..」

  乞伏國仁眉頭本就不曾舒展,聽乞伏博平之言,鎖得更緊了,對於他的看法,乞伏國仁心中又何嘗沒有數,只是. . ..…

  「博平兄一向多智,父王受秦國蒙蔽,當此內憂外患之時,我想救亡圖存,可有辦法教我?」乞伏國仁偏頭,看著乞伏博平。

  乞伏博平算是乞伏王室旁支,此時也就二十來歲,漢化水平不低,以博學多智聞名,被乞伏國仁收在身邊任侍從之臣,很是器重。

  聞問,乞伏博平看著乞伏國仁,此時這位年輕的王子眼中,分明涌動著一股特殊的情緒,乞伏博平也隱隱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而乞伏博平心頭,也不禁生出一抹悸動與波瀾,並隱隱感黨到,乞伏國仁在等自己開口,說出那個他期待的建議。

  回味過來,乞伏博平輕提了口氣,瞥了眼其他隨從護衛,低聲道:「王子,可否單獨說話?」與乞伏博平對了下眼神,似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回應,乞伏國仁手一擡,訓練有素的隨護臣僕們,立刻勒馬停下,乞伏國仁與乞伏博平則繼續驅馬緩行。

  待拉開一段距離,乞伏博平方語氣沉凝地說道:「王子,依屬下建議,眼下我乞伏部形勢嚴峻,已到非常之時,想要破局,唯有效仿前輩英雄,行非常之事!」

  聞之,乞伏國仁眼角微微抽動了下,但眼神卻益發明亮,定定地看著乞伏博平:「你所言非常之事,還請細講!」

  乞伏博平不信乞伏國仁聽不明白,但話已出口,也只能一言到底:「大王昏聵,濫施民力,引得部眾離心,上下怨恨!

  大王輕信外國,頑固不聽勸告,屬下以為,想要改變此等險惡局勢,唯有王子站出來,登高一呼,接管部族,方可使我乞伏部免於淪亡.. .」

  聽其建議,乞伏國仁既不驚,也不怒,反應很是平靜,信馬由韁,沉吟良久,方以一種幽冷的口吻道:「博平兄,你這是讓我逆父造反吶!」

  「造反?」乞伏博平神色一正,強調道:「王子,造反那是秦人的說法,您是繼承、糾錯、匡正!大王不賢,已不足以統率諸部,王子取而代之,正當其時!」

  乞伏國仁默不作聲,見狀,乞伏博平又道:「而今,乞伏部眾皆知國仁王子英明賢能,人心依附。這一年來,若無王子出面,安撫部民,消滅叛眾,乞伏部形勢只會更加惡劣!

  王子的智慧、仁義、賢明,已為所有部民敬仰,只要振臂一呼,必然受到擁戴!」

  頓了下,乞伏博平又道:「王子若顧念父子親情,只需將大王制住,迫使他傳位.. .」聽到這兒,乞伏國仁眼神中湧現波瀾,而那背後,是一種深沉與狠辣。

  「莫非,真要走到這一步?」乞伏國仁喃喃道,面容間似有迷茫之意。

  「這是見效最快的辦法,也是根本解決之法!」乞伏博平嚴肅道。

  而此時,乞伏博平心知,乞伏國仁早就動心了,所謂的猶豫,只是一種作態罷了。

  深吸一口氣,乞伏博平又低聲道:「此番大王遷居新宮,正是機會,我願為您秘密聯絡各部貴族大人。以王子目前在部民中的聲望,奪位絕非難事,只看王子,是否敢於下定決心!」

  說到這兒,乞伏博平不再多言了,只待乞伏國仁做最後的決斷。當然,乞伏博平幾乎篤定,乞伏國仁必然早有想法。

  這不只關乎到部族的生存安危,更是根本的權力鬥爭。年輕的狼崽子長大了,筋骨強健了,難免盯上「狼王」的寶座,「頭狼」的位置,誰不想要呢?

  若是尋常時候,乞伏國仁或許會蟄伏忍耐,甚至熬到乞伏司繁壽終。但架不住乞伏司繁給機會,而乞伏國仁年紀雖輕,但聲名遠揚,又利用乞伏司繁誤國,積攢了不俗的實力。

  以子代父,乃至弒父自立,在草原部族中,可太常見了,甚至不用有什麼道德負擔. ..…而此時,恰如乞伏博平所言,乞伏國仁臉上已不見絲毫遲疑,相反,他很堅決:「這等機密大事,豈能與各部商量?走漏了消息,有害無益!」

  乞伏博平聞言微愣:「王子的意思是?」

  乞伏國仁雙目中仿佛冒著精光,擡起右手,握緊拳頭,骨節發出兩聲脆響,語氣冷冽道:「我只需率數百部卒死士,趁父王無備,突襲王帳,拿下父王,大事即定!」


  頓了下,乞伏國仁又沉沉道來:「事雖大,但不需多少複雜陰謀算計,只要突然、快速、迅猛!」見乞伏國仁那果決的模樣,乞伏博平面上一呆,但迅速反應過來,壓下心頭的震動,鄭重道:「王子如此機謀果斷,必成大事!」

  乞伏國仁則擡眼北望,灼熱的目光仿佛穿透原野,看到幾十里外的苑川王城。揚起馬鞭,重重一抽,乞伏國仁大喝一聲:「所有人,加快速度,返回王城!」

  一行鮮卑騎士,快馬加鞭,向北馳奔,捲起一陣低矮的塵煙。馬隊之中,乞伏博平神色緊繃,心情十分複雜。

  乞伏國仁這位乞伏部的天之驕子,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厲害,年紀雖輕,但見識出眾、謀斷驚人,已有梟雄之姿!

  苑川王城,這是在乞伏鮮卑舊廷基礎上,新起的一座城市,雖號稱「王城」,如論規模,也就與秦國一縣邑相當。

  周長數里,一覽無遺,不過,在建築規制上,還是有些特色,尤其是城中那座占地不廣,但十分精緻的宮殿,秦廷派來「援建」官吏與工匠,還是投入了不少心力。

  而這座新城,在過去一年間,像一頭饕餮,吞噬了乞伏部的人物財力,乃至整個部族的氣運。這個過程中,乞伏司繁未必沒有掙扎、猶豫,但當這座嶄新的王城落成時,所有的糾結也隨之消散。當然不是乞伏司繁沒見識,畢竟是在秦都長安待過的人,只不過,長安再宏偉,終不如這座打著鮮明的乞伏部印記的王城,來得親切,更似血脈相連。

  開年以來,乞伏鮮卑的貴族、首領、大人們,也開始享受起王城的生活體驗了,這座新起的城市,也隨即多了幾分熱鬧。

  尤其近幾日,更陷入忙碌之中,只因為,乞伏共主、隴西王乞伏司繁,要正式遷居王宮,他為此,搞出一場慶典了。

  而乞伏部屬的各部首腦們,也陸續奉命前來觀禮!

  對當下乞伏諸部的情況,乞伏司繁並非毫無察覺,此番召集諸部首領大人,也算一場安撫、彌合,也讓這干仆部,見識王城之壯麗,感受大王之威儀. . …

  在這座新城中,最顯眼的,除了那擡眼可見的王宮之外,便是那座毗鄰王宮的「秦館」,這是秦國使節的居住地,也是乞伏司繁為感朝廷「幫助」,專門劃出的地盤,建成館樓,以供來使棲居。夜幕下的苑川王城,一片漆黑,除零星幾座建築外,幾無燈火。

  秦館,也已投入使用,一間會客室內,兩道人影對面而坐,一為秦散騎常侍曹苞,一為金城郡別部都尉一年間,秦國對乞伏部的滲透,已然相當嚴重,尤其在曹苞得了皇帝苟政進一步訓示後,明里暗裡的精幹力量,都匯聚到苑川來了。

  「乞伏國仁有異動?」此時,收到來自別部的情報,曹苞眉頭緊鎖:「如何肯定?」

  別部都尉帶著情報官員一貫的冷肅作風,拱手道:「自乞伏國仁返回苑川川後,卑職在他身邊埋下的眼線便斷了聯繫!」

  「這能說明什麼?」曹苞下意識道,「莫非被乞伏國仁起獲了?」

  別部都尉目光很靜,語速依舊:「一兩人可能露出破綻,但三五人同時失去聯絡,事情就絕不簡單!卑職安插的眼線,身份不一,且互不知曉、聯絡,卑職也絕不相信,乞伏國仁能將他們全數起獲!」這麼一解釋,曹苞也意識到問題在哪裡了,擰眉沉思,一時卻不得其解,轉而問別部都尉:「依劉都尉之見,這其中有何故事?」

  聞問,劉都尉有些詫異,趕忙解釋道:「卑職等一向只收集消息,不敢妄加揣測!」

  「但說無妨!」此時,曹苞才不管別部的規矩,淡淡道:「你們別部密探,也不至於什麼消息都不加甄別,往上匯報吧....」

  聽曹苞這麼說,這位劉都尉沉吟幾許,方道:「以卑職猜想,乞伏國仁斷絕其本部與外界聯繫,必定是在謀劃什麼大事!」

  「什麼大事?」曹苞追問道。

  「卑職胡亂揣測!」劉都尉道,停頓一下,又說:「眼下,苑川最大的事,便是隴西王移居新宮,明日可就是慶典了!」

  聞之,曹苞微驚,瞪大眼睛看著劉都尉:「你想說,乞伏國仁欲趁移宮慶典,謀劃大事!」「卑職不敢篤定,只是據理略做聯想!」劉都尉垂目拱手,應道。

  曹苞則不管他話里的謹慎,不由起身踱了幾步,嘴裡喃喃道:「倘若如此,乞伏國仁目的為何?如何行動?」

  只可惜,這是劉都尉也沒法給出答案的問題。

  暗室內靜極了,仲春的寒意,從各種縫隙不斷湧入,不知過了許久,曹苞打了個寒顫,但給人的焦慮感,卻更重了。


  前次述職,皇帝苟政可給曹苞交待了一項秘密任務一一除掉乞伏國仁。

  然而,這個任務,可難壞了曹苞。

  設謀使計,本就不是曹苞強項,於是刺殺是他最先考慮的辦法。然而乞伏國仁在苑川名聲很好,人也很謹慎,身邊護衛眾多,從沒有落單的時候,根本無處下嘴。

  反倒是,曹苞看著乞伏國仁的威望越來越高,尤其在果斷、妥善處理了幾起部族叛亂之後。而這也意味著,他曹苞離皇帝布置的任務越來越遠。

  好在,曹苞還有幾分緩智,在聽多了苑川乞伏鮮卑對乞伏國仁的讚揚與擁戴後,他想到了捧殺的計策。於是,這幾個月來,曹苞暗中在乞伏部散播他的賢名,尤其直接拿來與乞伏司繁做對比,以此挑動父子關係。

  以曹苞的接觸觀察,乞伏司繁那胡酋,對他這個聲名鵲起、萬眾擁戴的兒子,確實起了戒心,但要到父子內訌的地步,顯然還欠缺不少火候。

  曹苞還期待著,老子忌殺兒子的故事,不曾想,這兒子似乎要在老子大慶的事情上搞事情了...…此時,曹苞隱隱意識到,乞伏部的局面,已到失控邊緣,朝著一個讓秦國意想不到的方向在發展。而如果乞伏部的局面失控,那麼他的差事,可就徹底砸了,此前皇帝與朝廷投入那麼多的精力,也就付諸流水了。

  念及此,曹苞心中便忐忑萬分,更讓他焦慮的,是乞伏國仁那邊仿佛罩起了一陣迷霧,讓人摸不清虛實未知的,才是最可慮的!!

  劉都尉仍坐在那兒,見曹苞在眼前晃來晃去,眼神始終凝定,過了一會兒,挺直腰杆,主動道:「曹散騎,以卑職之見,乞伏國仁這等異狀,絕難保持太久,久則必定惹人生疑。因而,與其盲目揣測,不如等他暴露目的,或許就在明日了. . .」

  「你讓我坐等,毫無作為?」曹苞眉毛一挑。

  不待劉都尉回話,曹苞便指著外邊道:「若乞伏國仁謀的是奪位大事,一旦讓他功成,那我們這些人,可就要淪為異域之鬼了!乞伏國仁,對我們這些秦國官吏的厭惡,還用我多說嘛!」

  聞之,劉都尉默然,他與曹苞這些擺在明面上的秦國官吏不同,因此沒有曹苞那種危機感。「不能坐等!」曹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定定道。

  「給乞伏司繁示警?不妥!不妥!畢竟只是猜測,不好解釋. . .」曹苞喃喃自語,然而把他所有的智慧都用上,也想不出一條妥善的應對辦法了。

  慢慢的,苦惱之色,充斥在曹苞那張憋屈的臉上,他初奉詔西進,只是承擔些外交與基礎情報工作,怎麼待著待著,開始關注、操盤起乞伏部權力鬥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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