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天啟年的餘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目光從玉璧城挪開,拿起一根短鉗,在爐膛內隨意地捅了捅,苟政幾乎悵然說道:「朕本意與人為善,相安無事,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既求而不得,那便只有迎難而上了!」

  「關於燕國戰略動向,還需讓大司馬府做好軍事應對準備!」苟政輕輕念道。

  王猛重新落座,聽苟政之言,頷首附和道:「當此大爭之世,料敵於寬,有備於前,則可立於不敗之地!」

  對王猛的說法,苟政不置可否,稍作沉吟,言語間流露出少許遲疑:「景略,燕國多變,關東局勢無常,大秦又不得不多分散精力應付。

  以你之見,鐵弗、乞伏二部之謀,還能否繼續推進,是否可以放緩步伐,畢竟天時利我而不利賊!」「不瞞你說,朕實在有些疲了 ...」苟政語氣悵然,神情間也流露出一抹困頓之態。

  苟政也的確是累了,打天下的時候,全年無休,也就罷了。登基稱帝,又有王猛這樣一個宰相,苟政就指著穩步發展,過幾年舒心日子。

  但不曾想,皇帝沒當一年,反倒更忙碌了,這坐天下的累,可比打天下的苦,更讓苟政勞碌。這一年時間裡,皇帝的「甜蜜」滋味沒享受幾天,反倒被接踵而來的麻煩所包圍。

  當然,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因為天下三分的局面,仍有些波動起伏,而苟政並非完全放權。手執權柄,難免承受權力本身之重,而秦國立足關西這些年,在內部統治上的矛盾,也開始顯現出來,比如屯營之弊、財政危機等等。

  重重因素疊加之下,而苟政本質上又非甘於寂寞之人,豈能不疲於奔命?

  不過,這種仿佛屁股後邊有狗追、有人拿鞭子抽,被動著應付奔走的情況,苟政也有些難以忍受了。此時,他只想緩下來,慢下來,停下來。

  包括對乞伏部與鐵弗部的瓦解併吞計劃,尤其乞伏部,苟政已經做好了,來年三月,婚期到後,直接把陽平郡主苟荻給乞伏司繁那匹夫送去...

  不管如何,在此事謀劃上,雖費了些精力與錢糧,只要沒有到圖窮匕見的地步,就有更改的可能。再不濟,已經誰得乞伏司繁靡耗國力、部眾離心,從長遠計,已然為解決乞伏部打下一個基礎,並不算毫無收穫。

  至於名聲啊,侄子女心情什麼的,在國家大局面前,實在為不足道 ..……

  王猛琢磨著苟政的話,看著他那疲憊的表情,心中微感詫異,多年以來,在他的記憶中,可從未見苟政有如此退縮的時候。

  見苟政眼神有些飄忽,王猛稍加琢磨,拱手道:「陛下神武之姿,崛起微末,以寡殘之兵,兼併關西,立此不世之功,從來志氣如鋼,銳意進取 .. ..」

  話留了半句,但王猛想表達的意思,苟政卻清楚地領會到了。

  迎著王猛那疑惑的眼神,苟政苦笑一聲,道:「朕志氣未衰,只是覺得過猶不及. . ..」聞之,王猛想了想,揖手緩緩道來:「陛下有此憂慮,臣能夠理解。不過,臣想說,大秦目下所做一切籌謀,皆逃不出那八個字一一隨機應變,順勢而為!

  朝廷籌劃,也都基於時勢與國力,量力而行,若形勢有變,也不至於勉強!

  臣詳細,以陛下領袖絕倫,終可率領大秦臣們乘風破浪,遠濟滄海. . . .」

  聽王猛的勸慰與恭維,苟政的愁容隨之舒展幾分,做出個謙虛的手勢,輕聲道:「聽起來,把計劃繼續推行下去,景略仍有信心啊!」

  王猛一副輕鬆自信的表情,擡手應道:「做些籌備事宜,早晚用得上,大秦只需繼續觀望,待時而動即可!」

  「那便再等等吧!」苟政長舒一口氣,擺手道。

  擡眼,苟政又提起另一個話題:「年關將至,又到花費錢糧的時候了,國庫目下儲余,能否支撐?這第一年的爵祿,不宜久拖啊!

  否則,朕既失恩信,朝廷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人心士氣,又將流失了!」

  按照苟政稱帝時更新的秦國爵祿條制,僅錢糧兩項,一年朝廷就得給秦國的勳爵們上千萬錢、三十餘萬斛糧,再兼其餘器物,零零總總加起來,比秦國連救災到大工所費,還要巨大。

  苟政也是會算帳的,這樣一筆巨大支出,對秦國財政來說,已經不只是雪上加霜了,在此基礎上,還要再封一道冰。

  面對苟政的詢問,王猛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樣,輕笑道:「陛下,雖有些困難,但還足以支撐此次發放!」

  王猛那沈定自信的眼神,總是給人一種心安的感覺,苟政輕笑道:「再思景略秋冬以來諸多錢糧政策,確是早早為此準備了!」


  王猛拜道:「還多仰賴陛下多年恤養關西士眾,冶鐵曬鹽,若非這些積累,縱臣身有百術,也無錢可聚,無糧可調. ..」

  「朕的內帑中,還有些存蓄,若有不足,儘管開口!」沉吟少許,苟政說道。

  王猛聞之,鄭重應道:「多謝大王!」

  「君國一體,共度時艱,朝廷安寧,朕這個皇帝才做得穩當啊!」苟政悠悠一嘆,這番話儼然發自肺腑。

  王猛頓時再贊,苟政認為理所應當的事情,在王猛的認識中,卻是極其難得。

  在格局與遠識上,秦皇不知超過歷代多少君王!

  見苟政興致不高,王猛略加思考,又笑吟吟道:「陛下,若大秦能夠照此形勢發展下去,各項改革順利實施,臣有把握,三年之後,朝廷財政將大為改觀;五年之後,不再受此拮据之苦;十年之後,大秦將國富軍強!」

  王猛這話聽著倒也提氣,苟政精神微振,打量了他兩眼,微笑道:「王景略不放空話,景略此言,朕可當一項承諾聽了!」

  王猛面色一肅,微昂首,沉聲道:「臣當鞠躬盡瘁,竭力而為!」

  「不過十年,來日不遠,朕等著!」苟政輕擺手,洒然道。

  「爵祿勛俸,按年發放,乃是應時之法,不可循為常例!」沉吟幾許,苟政又交待一事:「以朕想法,待時機成熟,可取半年一發,抑或按季發放,如此拆分,亦可減輕朝廷協調錢糧負擔!」

  王猛略微一思,便迅速做出回應,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今年自是改不了了,來年可嘗試半年一發,後年當可按季發放!」

  苟政微微頷首,收回目光,作沉吟狀,殿閣內突然安靜了下來,爐火依舊燃著,隆冬的寒意,卻仿佛更加深重了。

  見苟政那模樣,王猛心知,苟皇帝還有大事要說,不過,並沒有第一時間發問,而是默默地等著,他必定會開口。

  很快,苟政目光上挑,低悠悠的聲音響起:「景略,你覺得,「天啟』這個年號,實行多久為宜?」驟聞此問,王猛不禁訝然,但迅速反應過來,看著苟政試探反問道:「聽陛下之意,是對年號另有考量?」

  苟政並不迴避他的態度,以一種平靜的口吻道:「天啟者,在於天佑大秦,肇啟丕圖,而今朕御極已有一載,四海皆知,帝國堅屹,朕認為已達「天啟』之意. . .」

  頓了下,苟政看著王猛,直接道:「朕有意改元,景略以為如何?」

  聞之,王猛暗道果然,臉上並無異狀,稍加思考,即開口應道:「年號,在於彰德明志,陛下如欲重新立德建功,改元亦屬應有之義,只是不知陛下目前志意如何?」

  苟政雙目中浮現出思考之意,站起身來,背著手踱行幾個來回,待立定,一手指著地面,緩慢而堅定道:

  「大秦接下來十年,其治政核心,在於安內養民、明法強制,在於攘除胡戎、歸化不臣,以「同化』,不,改元「成化』如何?」

  「成化?安民撫戎,以成德化!」王猛咀嚼兩句,兩眼漸漸亮了,笑著表示道:「臣以為合適!」「既如此,來年便改元「成化』!」見得了王猛的認可,苟政也直接拍板道,這回實則是他乾綱獨斷,也不想再讓秦國那些博士、夫子們去引經據典了。

  苟政改元,除了他對王猛解釋的那些考量,認為「天啟」雖宣示了他大秦帝國的正統性,但時至如今,已無法表達他為政治國的理念與志向。

  另一方面,鑑於這多事的「天啟元年」,苟政也有點想通過改元來轉轉運。現實世道艱難,搞點玄學的寄望,也無可厚非。

  而從「成化」年號來看,苟政這是老朱家藻習慣了. . .…

  在秦天啟元年所剩無己的日子裡,關西秦國總算獲得一段真正的安寧日子,可以安安心心過個新年。在關東,燕晉二國之間斷斷續續,從伊洛到中原,持續了大半年的糾纏,也宣告結束。

  初,晉徐州刺史荀羨引兵攻燕高平郡,殺燕太守賈堅,獲一小捷。

  但燕國的反擊,迅速到來,時駐泰山的燕樂安王慕容臧奉詔南下支援,與荀羨戰於任城,荀羨敗走,狼狽逃回下邳,新收復的高平、任城、魯國三郡國,也隨之得而復失。

  荀羨返回下邳後,便病倒了,或許是多年軍旅不堪勞累,又或許是數度北伐,小打小鬧,功業一空,失了心氣。

  畢竟荀羨二十八歲即為東晉州伯方面之任,可謂青年俊秀,當初是何等意氣風發,而今...積勞成疾也好,鬱結成病也罷,總是,荀羨以疾篤被召回建康,晉廷旋即開始換將,以郗曇為北中郎將都督徐、兗、青等諸軍事,駐屯下邳。


  郗曇能夠接任荀羨,他那個姓起了很大的作用,郗鑒的遺澤,仍在發揮著作用。當然,這些年郗曇也活躍於晉國北伐軍中,從謝尚麾下,到荀羨節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從政治傾向來說,郗曇也是建康廟堂的擁躉,而徐兗這一路軍,是司馬昱等當權者少數能夠指揮得動的軍隊了,自然也要安排個放心的自己人。

  另一方面,郗曇還有個機智聰敏的好侄兒郗超在荊州集團,深受桓溫的喜愛與看重,他能順利接任徐州,也未必沒有郗超這層關係。

  而這一年,建康朝廷的日子也不好過,上半年,被桓溫狠狠地教育一頓,顏面掃地,丟了江州的控制權,還把桓溫這頭猛虎引到姑孰就近辦公。

  謝尚死後,小心翼翼把與桓溫有舊的謝奕推到西中郎將位置上,結果謝奕也不是個長命的,履任僅一年,也死於任上。

  所幸,謝家枝繁葉茂,能人不少,吳興太守謝萬被王彪之舉薦,接了謝奕的班,未使江右、中原這一路兵,被桓溫掌控。

  不過,頻繁換將之下,西中郎將下屬這路兵馬,對建康朝廷的支撐作用能剩多少,就不為人知了。而況,謝家這段時間,可是低眉順眼,對桓大司馬也沒少逢迎... .

  如果從建康朝廷的視角看不過去,大抵整個天空都是灰色的,榻邊趴著桓溫這頭惡虎,簡直寢食難安,戰戰兢兢,前路維艱,不知何時到個頭!

  在北邊,燕帝慕容檇雖然暫時從那種狂熱的大業心態中擺脫出來,但在這年尾,依舊沒消停,他又狠狠地炮製了一番他那雄才難制的皇弟一吳王慕容垂。

  慕容儒對慕容垂的嫉恨,無需多言,那是從慕容恍時代便積累下來的,根本沒有化解的可能。而此番對慕容垂髮難的,乃是慕容偶的皇后可足渾氏,她與慕容垂之妻段氏不睦,心知慕容檇嫌惡慕容垂,於是以巫蠱之禍構陷段氏,欲牽連慕容垂。

  一場典型的宮廷皇權鬥爭後,慕容垂雖免於死難,但本人被趕出鄴城,出為平州刺史,其妻段氏卻在獄眾被拷打至死. ..

  而段氏之死,則使慕容垂與慕容偶夫婦之間嫌隙愈深,或者說,已然進化為讎隙!

  苟政是在後來才得知此事,悉其情後,他笑了,雖為慕容垂的英雄苦短感慨,但更多是高興。對苟政來說,燕國雖也算人才濟濟,但他眼裡只有慕容恪與慕容垂,慕容偶如此忌刻,迫害慕容垂,無異於自斷臂膀,對秦國總是好事。

  唯一遺憾的,大抵是慕容檇的優柔真斷,都這般嫉恨慕容垂了,為何不乾脆殺了他. ..那樣,多替苟政省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