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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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秦國君臣的判斷還是相當精準的,不過數日,關東便有新的情況傳來。

  慕容偶那「徵兵一百五十萬」的驚天之舉,終究被燕臣們勸住了,理由與秦國大臣們的考量如出一轍。一個名叫劉貴的官員上書力陳其弊害,此人此等暴征必定導致燕國土崩瓦解,而慕容偶似乎還保持著一絲理智,沒有發生忠言逆耳的事,居然聽從其諫言,懸崖勒馬. . .

  當然,只是比起那種狂飆急進式的大動員,慕容偶只是決定稍微「穩」一手,燕國依舊在崩潰的邊緣奔奔跑著。

  慕容偶更詔,改戶留一丁,為三五徵兵,並將聚兵的期限大大放寬,變為來年冬末,集於鄴城。大抵慕容偶也反應過來,三兩個月搞出全國動員的陣仗,確實不現實,還需兼顧到軍輜籌措、後方生產,這其中的平衡與分寸,可沒那麼好把握。

  當然了,就慕容偶這等激進法,恐怕也沒想著盡善盡美,但可以明確一點,哪怕他滿腦子被「天下功業」所占據,也絕不想燕國走向自我崩潰。

  於是,在現狀面前,慕容檇不得不採取一定妥協,當然僅僅是妥協!

  生命不息,矢志不渝!五丁抽三,「仁德」之主!

  看得出來,慕容偶是想用一年的時間,進行全面的軍事動員,徵調兵役丁夫,籌備車馬輜重!然此舉看似回歸理智,實則仍在薄冰上起舞,在實操上更面臨著巨大阻礙與麻煩,絕不是一道詔令,便能順利落成。

  僅一條詳實丁口,都夠他喝一壺的,想想當初苟政在關中推進「齊民清丁」,耗費了多少時間與精力,其中又與關西的豪強右族們展開了多少對抗、博弈,最終也只達成了一個勉強的妥協結果。而慕容偶要做成此事,會更加困難,一是時間,二是燕國國情。慕容氏雖經歷了三代數十年的漢化進程,但也僅僅是披上了那層皮,哪怕橫掃河北,逐鹿中原,登基稱帝,其部落分封式的統治內核也不曾改變。

  在燕國向中原擴張的過程中,慕容鮮卑的那些貴族、首領,以及附燕的夏族豪右,也隨之進行了一輪膨脹,吞噬了大量河北、中原的土地、人口、財富。

  這種情況下,哪怕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想要把手伸到貴族、豪右們的餐盤上,觸及其核心利益,必然引發巨大的抗拒。比苟政在關中清丁,阻力還要更大。

  苟政是率領苟氏集團那干泥腿子去搶地盤、分蛋糕,慕容偶則是在鮮卑權貴們已經圈好地後,再去劃拉他們的「餐盤」。

  這一前一後之間,可有本質的區別,可以預計的是,慕容偶這場軍事大動員,不會達到他預期般的效果。

  最後的結果,大概率還是一場迫於皇帝強權的徵調、攤派,燕國權貴們或許會進行相應配合,但必定會打折扣。

  而此政之下,遭罪受苦的會是哪些人,自然是那些普通的河北豪強與底層黔首.. .

  還有一個問題,同樣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執行力。以苟政苦心經營多年,每施政策,尚需仔細斟酌,時時監督,就這還屢屢出現陽奉陰違的情況。

  在多年的大擴張中,燕國雖然打下了幽并青兗司及南北冀州,但到目前為止,仍沒有經過一場真正的、有效的整合,乃至於內部的利益劃分尚未理清。

  其政治組織與統治模式,實則遠遠落後於其擴張速度,這等情況下,安心種田、整合聚力,才是長久之道。

  慕容偶選擇無視這些矛盾,強行催動燕國的戰爭機器,搞散了架,實屬正常。

  王猛在私下與苟政議論時,甚至斷言,慕容偶的大征政策,出了鄴城,必然變味。這不只是揣測,更是王猛從長安到地方多年實操經驗帶來的篤定。

  而結果,毫無意外地佐證了王猛的判斷。

  哪怕慕容檇有意降速釋壓,實丁發兵的政令正式進入落實階段後,這個冬季的燕國民間,便沸騰了。鄴城大派使者,州郡盡遣職吏,在燕全國範圍內,掀起一場大風浪。朝廷之兵役徵調,已然帶給河北士民沉重負擔,更兼諸多燕國將吏趁機興風作浪,侵擾郡縣,掊斂民財,以致地方盜賊蜂起,治安震盪,秩序紊亂..

  只半個月,燕國各地,便呈群魔亂舞、民不聊生之像。而在顯著的統治危機面前,慕容偶那發紅的雙眼,也不得不恢復幾分清明。

  經過太尉、領中書監封奕的勸諫下,慕容偶不得不將鄴城派出的督使們紛紛召還,進一步放緩徵調節奏,而把責任轉嫁到州郡,只要求在一年限期內,依詔令征足兵役、錢糧。

  至於如此放權,是否會導致地方做大,州郡將臣繼續肆意,只能說,燕國的統治生態本就是這般,鮮卑權貴、州郡牧守本就掌握著地方生殺大權。


  此番,引發地方震盪、加劇統治矛盾的主要原因,便是皇帝慕容儒這道罔顧現實的急令。當皇帝收收那份急躁,予權貴將臣們以餘地,那原本的脆弱平衡,就又能繼續維持了. ..…

  而燕國自鄴城至地方的種種變故,也被秦國關東別部的密探們收集,陸續送往長安。

  消息陸續西傳,使秦國的當權者們,徹底從震悚中擺脫出來,相反,燕國的一舉一動,都驗證著他們最初的判斷。

  一個共識也逐漸在秦國上層權貴中形成:燕國,虛有其表罷了!

  秦宮,太極殿,東閣。

  苟政與王猛圍爐對坐,品著熱茶,就秦廷年終諸事做著交流,燕國那連番的變故,也自然在議論之列。「情況基本確定了,燕國已然停止了大面積的軍事動員,除幽平二州,在逐步抽調兵丁之外,其他州郡秩序正在逐漸恢復,慕容偶甚至在布置剿撫盜匪之事!」

  苟政抿了口熱茶,感慨著對王猛說道:「顯然,慕容儒沒有瘋到底,還保有一絲理智,被燕國那干老臣勸住了,可惜了. ...」

  一句「可惜了」,道盡了苟政對燕國此番變故的複雜心情變化,震驚早已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對慕容偶沒能徹底癲狂的遺憾。

  同時,燕國還是有些明智多識的能臣,有那干人在掌權,燕國終究不好對付。

  王猛對苟政那複雜心情也能理解,不過,他的心態也明顯很好,只是輕笑道:「燕國畢競大國,底蘊深厚,武力強盛,想坐看其崩亡,終究不易。

  不過,燕國這十年擴張,領土、丁口膨脹了十倍,慕容鮮卑數十載積累,至今也基本消耗殆盡。如不尋求休養,一味尋求軍爭,早晚必毀於擴張。

  以燕帝慕容檇之急躁,即便忍得住此次,難保有下一次。以臣看來,燕國在慕容偶手上,已擴張到極限,已至盛極而衰之境。

  如不改弦更張,與民休息,不笑兩三年,燕國仍然難逃土崩結局。

  陛下居長安而臨天下,坐看其衰弱,亦不失為一種樂趣. .. .」

  聽王猛這麼說,苟政不由贊道:「景略之見識氣魄,當真令人佩服啊!三言兩語,便將燕國虛實道明啊‖」

  王猛淡淡一笑,自是表示謙虛。苟政眼珠子轉悠兩下,輕聲嘀咕一句:「倘如此,那朕還需祝福慕容偶,但願他能多活幾年.....」

  聞之,王猛微訝,也只當苟政是在調侃。

  而苟政則仿佛明白了些「真相」,在他的記憶中,慕容前燕是在慕容恪掌權期間,方達到鼎盛。不過,慕容恪具體何時掌權,卻沒有任何印象。

  但結合目下的燕國形勢,慕容檇的行事作風,也就能做出初步判斷,原歷史的世界線上,慕容檇之死恐怕就在這一兩年。

  理由很簡單,以慕容前燕的血條厚度,也扛不住慕容偶這般造作!

  自降臨此事以來,苟政已經嚴重干擾甚至可以說直接改變了歷史的進程,而此時,苟政希望,慕容偶的命運,也在改變之列。

  畢竟,屁股決定立場,慕容檇在位,明顯對秦國更有利. . .

  屏除腦海中的那些遐思,苟政擡眼,神情間帶著幾分嚴肅,又道:「慕容偶雖易其令,然其志未改,觀其籌算,來年冬季,必定還想大動干戈!

  有這一年時間,從長計議,從容徵調,屆時燕國帶來的威脅,只怕必眼下急赤如火更大!

  再者,一百五十萬大軍,慕容偶或許搞不起來,但六七十萬,他若發了狠心,未必不能組織起來。景略當知,七十萬燕軍,或許比一百五十萬燕軍更難對付!

  當然,以燕國國情現狀,或許仍能長久支撐這等規模的軍隊出征,但在其無以為繼之前,想要抵擋其兵鋒,將要付出多大代價,朕也不敢想像.. .」

  苟政這番考量,相當現實,王猛思之,沉容間也平添幾分肅穆。

  思吟幾許,王猛微微提了口氣,拱手道:「陛下未雨綢繆,料敵於先,有此遠略,足保我大秦江山穩固,無懼任何來犯之敵!」

  先恭維一句,表了個態,王猛那雙有神的眼睛閃著亮光,侃侃而談:「不過,陛下也不必過慮,以臣之見,即便來年慕容偶大動干戈,其兵鋒所向,也未必是西進,犯我大秦!」

  聞之,苟政沒有直接問話,只是以垂詢的目光看著王猛。

  王猛繼續解釋道:「其一,燕軍集結地點由洛陽改為鄴城,已足顯燕帝心思之變化;


  其二,自今夏燕軍突襲洛陽後,燕晉兩國在中原地區交鋒不斷,尤其入冬之後,晉臣荀羨、諸葛攸屢次在徐兗一線動兵,攻伐燕國河南守地!

  前不久,燕高平太守賈堅,便為荀羨引軍困殺,雙方糾纏不休,激鬥正酣,如燕國不採取有效反制,似荀羨這般襲擾糾纏,只會層出不窮。

  且燕國多有識之士,必定知曉,西進將面對我大秦關河之固,絕非兵多所能克服。相反,若以重兵南下,必可橫掃江淮,再不濟,也能盡收中原,消除徐豫晉軍的威脅。

  若能趁勢攻取淮南,直下建康,也未必沒有機會,這等遠景,豈不比率師西進與我大秦死磕要更為有利孰得孰失,孰易孰難,燕帝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去思考,陛下又何需多慮?」

  聽王猛這一通分析,苟政沉默良久,直到兩眼恢復清明,甚至流露出一抹笑意,自爐上取過水壺,親自給王猛杯盞中添上熱水,輕聲問道:

  「朕若是慕容偶,聽了景略謀劃,只怕也按捺不住南下之心,誓要興兵括取江淮,以定天下大局。畢竟,得中原者得天下. . . .」

  說著,苟政自己都不禁樂了,目前的中原,可擔不起定鼎天下的戰略地位,幾十年的拉鋸,早已將其破壞一空,沒個二三十年時間的恢復休養,絕難成氣候。

  收斂笑意,苟政豎起食指,以一種冷靜的口吻問道:「然而,朕觀慕容偶這些年之作為,常常反其道而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

  倘若,慕容檇決意要先統一北方,不顧中原與晉國,起大軍西征,又當如何?」

  聞問,王猛的反應依舊平靜,語氣就如他的表情那般沉穩:「倘若被陛下言中,燕國不顧一切,大舉來襲,那麼我大秦也唯有全力應付,拒敵抗燕!」

  說著,王猛雙手一撐,站起身來,走到那面秦國輿圖前,手指在河東位置,堅定而激昂的聲音在閣內迴響:

  「三十萬,四十萬,五十萬,乃至更多,不論來敵多少,我大秦與燕國的決戰,必在河東!」「河東乃大秦龍興之地,經營已久,根基深厚,人心歸附,足以倚恃破賊!」

  手指微微北移,從安邑位置指向那座汾水南畔高地上強關,王猛沉聲道:「玉壁!大司馬先見之明,築此險關。一旦燕軍大舉來犯,我軍只需據此險要,消耗拖延燕軍,便可掌握戰略主動!

  哪怕河東盡毀,若能以數十萬燕軍陪葬,也值得. . .」

  此時,王猛的眼神仿佛在放光,苟政的目光則被輿圖上那座名為「玉壁」的關城符號所吸引!當初付出了不少代價,築此關城,但始終沒能真正發揮其戰略支點的作用,經王猛這一番推演,苟政仿佛看到了那屍山血海般的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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