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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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黃的府燈,映照著昏暗的街道,給馭者指引前路,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在這寂靜春夜格外清晰。又是一隊金吾衛巡卒路過,盡職地攔駕例行檢查,不過見到那質樸中透著權威的車駕,以及府燈上書「柳」字,態度上也並不敢張揚。

  在確認過身份之後,領頭的巡官便恭敬地放行,還貼心地提醒,快到宵禁了.. .…

  大典將近,長安城各處都瀰漫著一股嚴肅而緊張的氣息,在這些負責治安巡邏的金吾衛官兵身上,格外明顯,尤其經過大將軍丁良那番嚴厲的訓誡之後。

  不過,大將軍口風雖硬,但下面辦事的軍官、巡吏們,也不敢真的六親不認,毫不講究,碰到當朝權貴們,還是禮遇周到。

  車駕內乘坐的,乃是吏部尚書柳恭,他也只在馬車重新起行後,掀開窗簾,打望兩眼。

  疲倦的目光,掃視著那些錯車而過的金吾衛士,柳恭心中感慨一句,丁大將軍的動作還是夠快。緩緩放下窗簾,柳恭坐正身體,閉上眼睛,神色重新恢復深潭般的平靜,但腦海中思緒翻飛,有如一股風暴在肆虐。

  柳恭不斷權衡著人事安排,尤其是那些要職、重權;

  反覆回顧著在這場秦王稱帝的政治運動中的表現,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有無欠妥. .

  距離「開獎」也沒幾日了,即便深沉如柳恭者,近來也無法做到心如平湖、滴水不漏了。

  和平日的節奏一般,披著夜幕,回到柳家府邸,與平常不一樣的是,家中來了客人,親人!柳氏長兄柳璩,自解縣老家西赴長安。

  「大兄!」

  「子敬!」

  廳堂中,見到兄長,柳恭面上疲態盡消,快步上前,用力地握住其雙手,熱情極了。

  比起當年,柳璩氣色看起來顯得年輕不少,大抵是退隱之後無案牘勞形的緣故,這幾年在家治學育人,身上也透著股儒和氣質,讓人心生舒適。

  「大兄來京,怎不提前通知,我好安排接待!」引柳璩落座,命侍婢奉茶,柳恭問道。

  柳璩輕笑道:「大秦正處革命鼎新之際,子敬身為朝廷重臣,所居要害,公事繁重,豈能讓你分心?解縣距長安不遠,我也還走得動道,匹馬一童子,再兼兩包行囊,也就來了!」

  聞之,柳恭眉頭挑了挑,感受著柳璩身上那股恬然閒適的氣息,不過讚嘆道:「大兄而今,真有高士之風啊!這股泰然灑脫,實令人羨慕,遠非小弟可及啊!」

  「子敬謙虛了!」柳璩搖頭道:「子敬掌天官重權,干係重大,卻能舉重若輕. . 」

  兄弟倆寒暄幾句,待氣氛從熱切轉為平和之後,柳恭抿一口熱茶,感慨道:「大王稱帝,果真是震動天下,而今是八方賢士,聞風而動,齊聚長安啊!」

  柳璩微微頷首,道:「如此盛事,可謂終生難遇,若是錯過,恐為平生之憾.. .」

  聽其言,柳恭想了想,道:「大典當日,有安排郡望耆老觀禮,大兄既來,我自當設法,給你留個位置!」

  聞之,柳璩兩眼微亮,喜道:「為兄便不客氣的!」

  柳恭揚揚手,這點事,對位居「籌委會」的柳恭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

  看著兄長,柳恭心生一念,又問道:「大兄這兩年居家治學育人,可遇到什麼好苗子?」

  聞問,柳璩答道:「倒有幾名學生,都是我解縣子弟,天資不錯,勤奮好學,待過個幾年,應該可以到長安嘗試考太學!」

  柳恭頷首,語氣中多了幾分嚴肅:「培桃育李,這是積德養望之事,關乎我柳氏根基,辛苦大兄了!」「我自省得!」柳璩神情認真地回應,目光與柳恭交織幾許,略加猶豫,還是忍不住開口:「秦王稱帝,朝局變化難測,也不知福禍如何?」

  感受到柳璩的慎重感慨,那是遠望權勢產生的憂慮,柳恭輕輕一笑,語氣平和,但帶著股堅定的自信:「於我柳氏,必是得償所願、光耀門楣的福祉!」

  見柳恭這般肯定,柳璩沉吟好一會兒,眉眼舒展,慨嘆道:「看來子敬是信心十足了。」

  「非我自信,我是對大王,對王丞相有信心!」柳恭說道。

  聞之,柳璩臉上掩飾不住詫異:「王景略拜相未久,料想其權勢未固,竟能左右這等大事?」對此,柳恭卻沉默了下來,思吟繼續,悠然一嘆:「未必左右,總能有所助力。我雖至今仍舊難以理解大王對王景略的看重,不知那份信任從何而來,但我看得清楚形勢。


  不論緣由為何,如不出意料,未來十年,秦國執政大權就在王猛手上了,只要大王的信任與支持不動搖,王猛便值得靠攏。

  如王墮、楊闓者,還想著挑戰王猛,我看準了此事,便選擇全力支持他.. . ..」

  說到這兒,柳恭的眼神變得飄忽,低悠悠道:「王景略拜相以來,我對他的支持,所求回報,也看此次了!」

  柳璩這輩子基本都「困」在河東,出仕苟秦時,也沒有在長安供職的經歷,對柳恭所述自難有什麼深刻體會,更難給出什麼有見地的建議了。

  而今解縣柳氏這艘船,其掌舵大權,已全然在柳恭手中了,柳璩能做的,只能支持。

  秦宮,坤明殿。

  秦王登基大吉,秦宮之內的各項布置,早已鋪陳開了,作為皇后寢殿,自然也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毋庸置疑,苟政稱帝,於王后郭蕙而言,也是一樁大事,她將晉位皇后,真正母儀天下了。因此,這數月來,郭蕙同樣沒有閒著,同樣在準備中。

  當然,郭蕙不用像苟政那般考慮周全,不用去費心酬賞,不用頭疼如何平衡. ..

  在苟政君臣引導著朝廷典制的升格時,在宮內,郭蕙也主持著各項禮儀規章的更新,以及對諸宮廷機構的完善,人員的訓練。

  皇宮與王宮之間,總還是要有區別的,除了條條框框的制度與形形色色的禮儀服飾,具體還要體現在宮牆內的人身上。

  王后郭蕙很精明地從苟政手中,討得了對秦後宮諸殿的治理大權,這讓她能夠從從容容地坐上「鸞榻」。

  不過,從容之餘,亦不乏隱憂。

  秦國的權貴們,在苟政稱帝之上,幾乎每個人、每個家族都有訴求。於郭氏來說,王后郭蕙正位,基本是沒有障礙的。

  而在此基礎上,他們最大的訴求,不是什麼高官重爵,而在國本,在始終沒個具體說法的太子之位。此時,郭銑、郭鉉兄弟倆,一起拜見郭蕙。兄弟倆在性情、見識、處事上差異很大,但此番意見卻高度一致:王太子已經多年求而不得,定要趁此良機,扶立太子,以固國本。

  畢竟,捷王子漸長,都已經入學了,苟政怎麼都應有個說法,否則只會引得人心猜疑、浮躁,若是釀成奪嫡之爭,只會破壞王室和諧,擾亂朝局,消耗國力。

  因而為公為私,郭氏兄弟都得為此事運作。由於郭蕙的叮囑與約束,郭氏原本是想等待、觀望,看看苟政是否會有安排。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朝廷上上下下忙活的,都是典制、禮儀,苟政專注琢磨的,似乎也只是對功臣的授封問題。

  幾個月來,表的態,講的話,沒有一個字與「太子」之事沾邊,就仿佛沒有任何考慮一般,一副太子問題還得拖下去的樣子。

  眼瞧著大典之前臨近,一向涵養出眾的郭銑都有些忍不住焦躁. . ..

  郭毅不似其他疆臣,他想從秦州還朝獻禮,問題是不大的。不過,出於此前「罷相」的教訓,郭毅有意推遲啟程時間,不想牽涉到苟政登基前的政治旋渦中去,他的身份,畢竟帶著幾分敏感。

  因而,老父親不在,郭氏在長安如何站位、決策,就取決於郭氏三兄妹了。當然了,不知覺間,在大是大非上,郭蕙已然占據絕對主導地位。

  畢竟,而今她秦王后的身份,要遠重於郭氏女,在政治立場方面,郭蕙從來頭腦清醒、立場堅定。殿室內,兄妹三人已經做了許久,也思考了許久,小案上的茶湯沒喝幾口,已然涼透。

  郭鉉仍舊一副精幹的樣子,眼神中仿佛有頭猛虎在跳躍,看看郭銑,又望望郭蕙,終是忍不住道:「總需拿出個章程才是!這般坐著,空耗時間,有何益處?」

  郭鉉的話,打破了沉默,郭銑也回了神一般,擡手作揖,看向郭蕙,鄭重道:「我與元鼎,決議聯絡同僚、舊部,以及堅定嫡長正統之良臣,一同向大王請命,冊立捷王子為太子!

  若王后覺得可,那麼我們立刻去聯絡,若不可,再另謀良策。

  但不論如何,太子之事,必須有個說法,久懸不決,只會引發宮牆朝堂的猜忌與混亂,給宵小叵測之徒可乘之隙。

  大王若繼續沉默,我郭氏必須發聲!」

  以郭銑的脾性,說出這樣一番話,顯然也是深思熟慮,深參利弊了。

  而迎著兄弟倆的目光,郭蕙一時間仍未應答,只是面無表情,玉手把玩著一塊溫玉,認真考慮著郭銑的提議。


  「不可!」也沒讓兩兄弟等太久,郭蕙的答覆清楚而堅定。

  那清冷的聲音,就像一杯涼水,把兩兄弟心頭的熱忱打壓下去。郭鉉捏了下拳,側過身體,直接說道:「這不可,那也不可!依王后之意,又當如何,難道仍舊故作不知,緘默不語,傻傻等待大王心意?」郭鉉急了,郭蕙反而越顯冷靜,那寬額廣頤間,散發著一股更加凝練的強勢,把郭鉉這戰場磨礪出來的氣勢都壓了下去。

  掃視二兄,郭蕙淡淡道:「聯絡串謀,絕不可取!我侍候大王多年,深知他脾性,是絕不肯在此等根本之事上妥協。

  大人罷相,又何嘗不是因為策立太子之事?二位兄長,切不可再步大人後塵,當汲取教訓才是!」聽郭蕙這麼說,郭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煩悶,問道:「依王后之見,該當如何,難道毫無作為,只做苦等?」

  聞之,郭蕙盤玉的動作加快了,雙眸中也浮現出一抹智慧的色彩,思忖少頃,悠悠道:「太子攸關國本,以大王之睿智,豈能沒有考量?

  你們若以此質疑,卻是太小看大王的謀略與遠見了!越是如此,越不能著急,否則只會事與願違!太子之位,不是供臣子去爭搶的!」

  郭蕙緩緩訴說著其中道理,緊跟著,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語氣,道:「不論如何,苟捷嫡長身份,誰人也比不了!只要持身以正,謀事已忠,何必焦慮?」

  郭蕙這番話,堪稱智慧與冷靜了,格局夠大,人夠自信。然而,道理是這個道理,能不能穩住,又是另一回事。

  再者,嫡長子的優勢確實存在,但只要有一日沒能正名分,那隱憂就始終存在,不會因為自我開解而消失。

  因而,在簡單思考之後,郭蕙又看著郭銑,沉著地吩咐道:「兄長,你出宮回府後,親自寫一道奏疏,措辭要謹慎大義,提議冊立太子!」

  聽這吩咐,郭鉉來了精神,郭銑則難免訝異:「王后適才不是說,此時不宜妄動?」

  郭蕙還是那副平和的模樣,淡然地解釋道:「兄長當單獨奏請!大王稱帝,上下臣僚,多少人視為奇遇,隱隱盼望,等候封賞,甚至為此多方奔走,鑽營打探. . ...

  兄長乃苟捷之舅,你對他的冀望,無需掩藏,也掩藏不住,大方地展露出來即可!」

  這麼一解釋,郭銑恍然了,兩眼閃過異彩,起身應道:「臣明白了!」

  一旁,郭鉉表示道:「既如此,我是否與大兄一併上書?」

  斜了郭鉉一眼,郭蕙的回答簡潔有力:「二兄還是好生領軍,朝政之事,不要隨意干預,議立太子之事,更不可妄言!」

  聞言,郭鉉嘴微癟,正想爭辯兩句,但見郭蕙那眼神,還是老實地咽了下去。

  也是奇怪,過去郭鉉在面對郭蕙這個妹妹時總是底氣十足,還敢辯駁兩句,而今,卻是連郭蕙的眼神,都有些受不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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