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軍倉之議
「君侯制定這份計劃嚴密而詳致，考慮周全，本相沒有意見，可照章準備！」尚書內，王猛放下樂平侯、兵部尚書陳晃親自遞來的文書，微笑道。
陳晃面色沉穩，拱手道謝，公事公辦地表示道：「那兵部便照此執行，預備軍輜！」
王猛微微頷首，目光中不乏欣賞：「有君侯操持此事，必能保障今冬大閱，順利進行！」
陳晃此番呈上的，乃是冬季大閱各部的後勤保障計劃，從軍械、車馬到給養，都需兵部提前做好準備，並不比一場戰役後勤預備簡單。
不過，陳晃主官兵部已久，又有秦軍從戰爭中逐漸成熟的後勤系統做支撐，處置這點事務，還就在畿內地區，也確實談不上什麼難度，只是根據大司馬府的「冬閱計劃」做些配套工作，由於朝廷重視，更加完善細緻些罷了。
兵部在朝廷諸部中地位特殊，權勢很重，尤其是接收了原屬軍輜監的權力與各項人物力財資源後，就更加了不得了。
在秦國的諸部署中，兵部算是獨立性最強的一個衙門了，若非成立之初，就劃屬於尚書管轄，定好了一個上下級基礎，只怕王猛都沒有足夠的法理依據去「指導」兵部。
當然了，就目前的情況，王猛能否指揮動兵部，看的還是陳晃這個兵部尚書的態度。
比如這份計劃，陳晃隨便打發一名僚臣即可，那才調入長安擔任兵部侍郎的姜宇就比較合適。但陳晃還是親自帶著文書來了，研討計劃與公務倒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一種政治上的試探。陳晃可不是常人，這是「義軍」元老，從潼關時期起便上了苟政的船，而不管是早期的苟軍，還是崛起後的秦政權，都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上馬治軍，坐堂問政，都極具幹才，也是極少數到了正統五年仍能跟上苟政節奏與秦國發展大局的勛貴，依舊展現著他的優秀。
如果給秦國功臣們排個座次，陳晃也必在前五之列，對這樣一位柱石級別的大臣，王猛的態度也比旁人要熱情得多。
若讓一些熟悉王猛的臣僚見了，只怕要驚掉眼球，原來強勢嚴肅的王丞相，也有讓人如沐春風之時。當然，有資格得到這種待遇的人，也確實不多，陳晃自然配得上。
一定程度上，就是大司馬苟武，都未必能收穫王猛這份親熱，不是藐視苟武，而王猛對秦國宗室方面，秉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拜相以來，與苟武的交集，也僅僅停留在公事上，一板一眼，不卑不亢，公事公辦。
相比之下，兵部名義上既歸尚書節制，樂平侯陳晃有顯示出卓越才幹與不凡胸襟，當然值得王猛露出笑臉去拉攏。
而對王猛的熱情，陳晃態度始終平和著，試探完，也就打算告辭了：「如無他事，在下先行告辭，不打擾丞相治事。」
「君侯留步！」王猛開口挽留。
陳晃已經起身，聞言駐步，疑惑地看向王猛：「不知丞相還有何事交待？」
王猛面帶微笑，迎著陳晃訝異的目光，道：「有一事，正欲同君侯商量！」
見王猛那從容模樣，陳晃眼中閃過一抹疑思，但還是重新落座，挺直腰杆，仿佛這樣在氣勢能與王猛不落下風。
而王猛雖然態度熱情，但保持著一定矜持，大秦丞相的牌面不能弱了，該端的架子不能放下，否則威嚴何在？
於是閣間，陳晃一副洗耳恭聽狀，王猛則平和地說道：「本相前與大王巡視邊關軍備時，接到將士反饋，言朝廷輸送軍械、給養時，常常出現延誤與折損. . .. .」
這話頭剛起，陳晃眉頭便微微蹙起，雖只是一閃而逝，但面上的陰霾卻有些抹不乾淨了。
不過，陳晃情緒控制很到位，只是平靜地說道：「看來是我兵部的差事沒辦好，勞丞相關心了！」被淡淡怵了一句，王猛並不著惱，擺手笑道：「君侯誤會了，本相併無指責之意！」
迎著陳晃有些冷硬的目光，王猛解釋道：「君侯執掌兵部，近及京畿，遠至諸關，調度輜需，長期以來，能保證我內外將士供給不斷，已然不易，這是功勞，不是罪過。
至於延誤與損耗，此必不可免，尤其是邊關地區，交通不暢，形勢複雜.. .」
見王猛這副通情達理的樣子，陳晃非但沒有釋然，眉頭反而深深皺起，沉重的語氣中，透著些許坦蕩：「這些理由，並非完全不可克服！
仔細說來，對邊關戍卒軍需供饋，兵部確實有諸多差漏，丞相即便指責，我也沒什麼好推脫的！」聞之，王猛不禁感慨：「君侯雅量高正，本相佩服！」
陳晃則輕輕抽了口氣，看著王猛，直接問道：「永相有何指示？請明言，不必兜圈子！」
王猛嗬嗬一笑，坐姿鬆弛了些，反問道：「目下，每年自長安供饋邊關之軍需，有多少？」面對這個問題，陳晃眼中明顯多了一抹深思，默默盤算幾許，方以一個緩慢的帶著些猶豫的語速回道：「僅我初步估算，僅邊郡關隘戍堡，長安每年輸送不下八十萬斛糧草！」
王猛輕輕一笑，又問：「其中最終能輸抵邊地，送到邊關官兵手中的，占幾成？」
聞問，陳晃有些意識到王猛想說什麼了，表情鄭重地應道：「渭北、隴南等雍州周遭地區，十成糧能輸抵一半以上，若是隴西、河州、涼州，十成出發，只怕也就兩三成了，再遠恐怕連一成都保不住！」「便是這樣的損耗，只怕還要氣候正常，無匪盜滋擾！」王猛口吻嚴肅：「如此大損耗，以我大秦國力，支撐起來，很是勉強啊！」
陳晃語氣深沉：「民夫、牲口，皆需用度、消耗、撫恤，這些支出不可避免。
也正因如此，朝廷供饋邊關，方採取兵部調配與州郡支援相結合的辦法，已是竭力減少轉運損耗了！」「此事本相也知！」王猛頷首，明亮的雙目中充滿的認可之意：「君侯與兵部眾僚屬的辛苦與貢獻，大王與朝臣都看在眼裡，堪稱盡職盡責... .」
王猛越是說好話，陳晃反倒越發謹慎，搖頭道：「與丞相這番交談下來，在下已是慚愧無地，不敢有絲毫自矜了！」
「君侯言重了！」王猛輕笑一聲，而後低嘆道：「本相想的是，能否在現有轉運基礎上，做一些調整與改善，更進一步減省損耗，節約人物畜力，而今大秦財力、物力、民力皆不寬裕，每一分國力，都不能濫用啊！」
陳晃微微點頭，吐出一口濁氣，也徑直問道：「丞相所慮有理，有何解決辦法，還請指示！」王猛輕搖頭，謙虛應道：「解決之道不敢談，但改善的策略，還是值得一試！」
平視著陳晃，王猛說道：「縱觀各類轉運損耗，其最大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從長安出發，既費人力，損耗也大，當設法縮短轉運距離，則損耗自然隨之減省！」
聞其論，陳晃嘴角扯了下，道：「長安乃大秦錢糧財稅匯聚之所，八方物貨齊聚，朝廷調運軍輜，不從長安，又從哪裡？」
陳晃這話就有點咄咄之意了，王猛笑了笑，輕聲道：「朝廷在蒲阪、華陰等地，修了幾座糧倉、武庫，目前這些都歸兵部管轄！」
聞言，陳晃思忖著道來：「這些都是戰備倉庫，也專為供饋幾座戰略要地，以備外寇來襲！」說著陳晃擡眼，面露恍然，問王猛道：「丞相之意，是將戰備倉庫制度擴大，在其他州郡修建「軍倉』？」
「君侯真是機敏！」王猛頷首，目露讚嘆，說道：「本相正是此意。朝廷可於各州郡，擇通衢要地，興建倉廩，儲存糧械，以供調運！」
聽了王猛的想法，陳晃頓時笑了笑，只是那表情間，多少帶著幾分玩味：「不瞞丞相，此事兵部下屬並非沒有討論過，但最後都放棄，選擇擱置此議！」
「為何？」對此，王猛面如平湖，也無任何訝色。
多瞅了王猛兩眼，陳晃說：「其一，地好擇，修倉庫所需人錢物力，卻絕非少數，大秦過去這些年，既無時機，也拿不出足夠的財力，支撐此軍倉修建；
其二，即便在各州要地興建大倉，所屯糧草、軍械，從何處來？仍舊需要從長安調撥，其中的損耗，仍舊不可避免..」
王猛聽的連連點頭，見他不反駁，陳晃有些納罕了。
正欲發問，便聽王猛說道：「此一時，彼一時！而今，情況已然發生變化了！
大國罷戰，關西日益向安，朝廷已然可以騰出手來修建轉運軍倉，至於所需人物財力，設法籌措即可。偌大一個秦國，難道連修幾座軍倉的人力與物力都拿不出來？再者，並不急於一蹴而就，可以一座一座修起來」
王猛的話讓陳晃陷入了思考，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柔和，思忖幾許，陳晃認真問道：「倉庫興建不難，守備及監管人員也可以調用，但儲備軍輜糧械從何處來？」
顯然，陳晃對此已經意動了，只是仍有一個疑慮罷了。
而王猛則淡定地表示道：「興建戰備軍倉，不只是為了便途便運，就近節省，還為應急之用，為禦敵作戰，乃至賑災救民！」
「再者！」悠悠然的，王猛繼續出言，打消陳晃最後的疑慮：「兵部管理的軍輜糧械，也來自朝廷調撥，來自各地州郡。
地方上的軍倉，自可從地方徵集，只需從上繳長安的糧稅中，分撥部分即可；兵部下轄軍屯，可善加開發，所得亦可就近發往軍倉；乃至度支撥專款，從民間購糧充實；至於其他，另則調度補足. . .」聽王猛這一條條辦法，陳晃兩眼頓時亮了，人都精神了些，出現會面以來最專注的表情。
稍加琢磨，陳晃眼中的亮彩隱去，鄭重地對王猛道：「若依丞相所言，這就不只是我兵部的事情了！」「兵部的事歸君侯負責！」王猛嗬嗬一笑，此時那雙炯目之中釋放著一股懾人的神采，道：「兵部之外的事情，自由本相去解決，否則，要我這個丞相有何用？」
王猛的表態間，帶著淡淡的自信，整個人則展現出一種令人信服的風采。
陳晃急眨幾下眼，有些回味過來了，忍不住多打量王猛兩眼。
作為秦國「關東派」的領袖之一，陳晃的政治嗅覺可不低，此時他已意識到，這位王丞相只怕在下一盤大棋。
看似是關心邊關軍輜轉運損耗嚴重的問題，實則欲以修建軍倉、完善戰備制度，撬動朝廷與地方財稅分配問題。
這顯然是個大工程，從中樞到地方，必然牽扯到大量部署與衙門。並且，這還不僅是一場單純的權力演示，辦成此事，對秦國的軍輜調度轉運、財政分配，也是一次梳理與優化。
至少，軍倉建成並且順利運轉之後，難道僅僅是方便為邊關戍役官兵及時輸送給養，那作用太大了，尤其在戰備方面。
用實幹事業撬動朝廷的權力格局，樹立丞相的權威，贏得部分人心....陳晃的腦海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明悟。
基於這樣的認識，那麼一個選擇也擺在了陳晃面前，要不要支持此議。
很明確的一點，此事如想順利推動，他這個兵部尚書的作用很大，甚至可以說是最為關鍵的一環。要不要被王猛「利用」呢？
當然，這個決定，實則也不難做，腦子裡只變換幾個念頭，便見陳晃鄭重道：「若丞相決意推動此事，在下必定全力支持！」
這幾乎是一份政治誓言，感受到陳晃肅重，王猛也正色回禮道：「君侯高義！多謝君侯！」陳晃支持此議的理由很簡單，此事若成，於兵部職事管理，於國家戰備儲運，於他個人聲望，都是有好處的。
而在大局上有利有益的事情上，陳晃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至於王猛的考量與用意，則不是陳晃最關心的事情了，苟利國，何避趨，這也是陳晃大局觀的展現！
陳晃面色沉穩，拱手道謝，公事公辦地表示道：「那兵部便照此執行，預備軍輜！」
王猛微微頷首，目光中不乏欣賞：「有君侯操持此事，必能保障今冬大閱，順利進行！」
陳晃此番呈上的，乃是冬季大閱各部的後勤保障計劃，從軍械、車馬到給養，都需兵部提前做好準備，並不比一場戰役後勤預備簡單。
不過，陳晃主官兵部已久，又有秦軍從戰爭中逐漸成熟的後勤系統做支撐，處置這點事務，還就在畿內地區，也確實談不上什麼難度，只是根據大司馬府的「冬閱計劃」做些配套工作，由於朝廷重視，更加完善細緻些罷了。
兵部在朝廷諸部中地位特殊，權勢很重，尤其是接收了原屬軍輜監的權力與各項人物力財資源後，就更加了不得了。
在秦國的諸部署中，兵部算是獨立性最強的一個衙門了，若非成立之初，就劃屬於尚書管轄，定好了一個上下級基礎，只怕王猛都沒有足夠的法理依據去「指導」兵部。
當然了，就目前的情況，王猛能否指揮動兵部，看的還是陳晃這個兵部尚書的態度。
比如這份計劃，陳晃隨便打發一名僚臣即可，那才調入長安擔任兵部侍郎的姜宇就比較合適。但陳晃還是親自帶著文書來了，研討計劃與公務倒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一種政治上的試探。陳晃可不是常人，這是「義軍」元老，從潼關時期起便上了苟政的船，而不管是早期的苟軍，還是崛起後的秦政權，都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上馬治軍，坐堂問政，都極具幹才，也是極少數到了正統五年仍能跟上苟政節奏與秦國發展大局的勛貴，依舊展現著他的優秀。
如果給秦國功臣們排個座次，陳晃也必在前五之列，對這樣一位柱石級別的大臣，王猛的態度也比旁人要熱情得多。
若讓一些熟悉王猛的臣僚見了，只怕要驚掉眼球，原來強勢嚴肅的王丞相，也有讓人如沐春風之時。當然，有資格得到這種待遇的人，也確實不多，陳晃自然配得上。
一定程度上，就是大司馬苟武，都未必能收穫王猛這份親熱，不是藐視苟武，而王猛對秦國宗室方面，秉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拜相以來，與苟武的交集，也僅僅停留在公事上，一板一眼，不卑不亢，公事公辦。
相比之下，兵部名義上既歸尚書節制，樂平侯陳晃有顯示出卓越才幹與不凡胸襟，當然值得王猛露出笑臉去拉攏。
而對王猛的熱情，陳晃態度始終平和著，試探完，也就打算告辭了：「如無他事，在下先行告辭，不打擾丞相治事。」
「君侯留步！」王猛開口挽留。
陳晃已經起身，聞言駐步，疑惑地看向王猛：「不知丞相還有何事交待？」
王猛面帶微笑，迎著陳晃訝異的目光，道：「有一事，正欲同君侯商量！」
見王猛那從容模樣，陳晃眼中閃過一抹疑思，但還是重新落座，挺直腰杆，仿佛這樣在氣勢能與王猛不落下風。
而王猛雖然態度熱情，但保持著一定矜持，大秦丞相的牌面不能弱了，該端的架子不能放下，否則威嚴何在？
於是閣間，陳晃一副洗耳恭聽狀，王猛則平和地說道：「本相前與大王巡視邊關軍備時，接到將士反饋，言朝廷輸送軍械、給養時，常常出現延誤與折損. . .. .」
這話頭剛起，陳晃眉頭便微微蹙起，雖只是一閃而逝，但面上的陰霾卻有些抹不乾淨了。
不過，陳晃情緒控制很到位，只是平靜地說道：「看來是我兵部的差事沒辦好，勞丞相關心了！」被淡淡怵了一句，王猛並不著惱，擺手笑道：「君侯誤會了，本相併無指責之意！」
迎著陳晃有些冷硬的目光，王猛解釋道：「君侯執掌兵部，近及京畿，遠至諸關，調度輜需，長期以來，能保證我內外將士供給不斷，已然不易，這是功勞，不是罪過。
至於延誤與損耗，此必不可免，尤其是邊關地區，交通不暢，形勢複雜.. .」
見王猛這副通情達理的樣子，陳晃非但沒有釋然，眉頭反而深深皺起，沉重的語氣中，透著些許坦蕩：「這些理由，並非完全不可克服！
仔細說來，對邊關戍卒軍需供饋，兵部確實有諸多差漏，丞相即便指責，我也沒什麼好推脫的！」聞之，王猛不禁感慨：「君侯雅量高正，本相佩服！」
陳晃則輕輕抽了口氣，看著王猛，直接問道：「永相有何指示？請明言，不必兜圈子！」
王猛嗬嗬一笑，坐姿鬆弛了些，反問道：「目下，每年自長安供饋邊關之軍需，有多少？」面對這個問題，陳晃眼中明顯多了一抹深思，默默盤算幾許，方以一個緩慢的帶著些猶豫的語速回道：「僅我初步估算，僅邊郡關隘戍堡，長安每年輸送不下八十萬斛糧草！」
王猛輕輕一笑，又問：「其中最終能輸抵邊地，送到邊關官兵手中的，占幾成？」
聞問，陳晃有些意識到王猛想說什麼了，表情鄭重地應道：「渭北、隴南等雍州周遭地區，十成糧能輸抵一半以上，若是隴西、河州、涼州，十成出發，只怕也就兩三成了，再遠恐怕連一成都保不住！」「便是這樣的損耗，只怕還要氣候正常，無匪盜滋擾！」王猛口吻嚴肅：「如此大損耗，以我大秦國力，支撐起來，很是勉強啊！」
陳晃語氣深沉：「民夫、牲口，皆需用度、消耗、撫恤，這些支出不可避免。
也正因如此，朝廷供饋邊關，方採取兵部調配與州郡支援相結合的辦法，已是竭力減少轉運損耗了！」「此事本相也知！」王猛頷首，明亮的雙目中充滿的認可之意：「君侯與兵部眾僚屬的辛苦與貢獻，大王與朝臣都看在眼裡，堪稱盡職盡責... .」
王猛越是說好話，陳晃反倒越發謹慎，搖頭道：「與丞相這番交談下來，在下已是慚愧無地，不敢有絲毫自矜了！」
「君侯言重了！」王猛輕笑一聲，而後低嘆道：「本相想的是，能否在現有轉運基礎上，做一些調整與改善，更進一步減省損耗，節約人物畜力，而今大秦財力、物力、民力皆不寬裕，每一分國力，都不能濫用啊！」
陳晃微微點頭，吐出一口濁氣，也徑直問道：「丞相所慮有理，有何解決辦法，還請指示！」王猛輕搖頭，謙虛應道：「解決之道不敢談，但改善的策略，還是值得一試！」
平視著陳晃，王猛說道：「縱觀各類轉運損耗，其最大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從長安出發，既費人力，損耗也大，當設法縮短轉運距離，則損耗自然隨之減省！」
聞其論，陳晃嘴角扯了下，道：「長安乃大秦錢糧財稅匯聚之所，八方物貨齊聚，朝廷調運軍輜，不從長安，又從哪裡？」
陳晃這話就有點咄咄之意了，王猛笑了笑，輕聲道：「朝廷在蒲阪、華陰等地，修了幾座糧倉、武庫，目前這些都歸兵部管轄！」
聞言，陳晃思忖著道來：「這些都是戰備倉庫，也專為供饋幾座戰略要地，以備外寇來襲！」說著陳晃擡眼，面露恍然，問王猛道：「丞相之意，是將戰備倉庫制度擴大，在其他州郡修建「軍倉』？」
「君侯真是機敏！」王猛頷首，目露讚嘆，說道：「本相正是此意。朝廷可於各州郡，擇通衢要地，興建倉廩，儲存糧械，以供調運！」
聽了王猛的想法，陳晃頓時笑了笑，只是那表情間，多少帶著幾分玩味：「不瞞丞相，此事兵部下屬並非沒有討論過，但最後都放棄，選擇擱置此議！」
「為何？」對此，王猛面如平湖，也無任何訝色。
多瞅了王猛兩眼，陳晃說：「其一，地好擇，修倉庫所需人錢物力，卻絕非少數，大秦過去這些年，既無時機，也拿不出足夠的財力，支撐此軍倉修建；
其二，即便在各州要地興建大倉，所屯糧草、軍械，從何處來？仍舊需要從長安調撥，其中的損耗，仍舊不可避免..」
王猛聽的連連點頭，見他不反駁，陳晃有些納罕了。
正欲發問，便聽王猛說道：「此一時，彼一時！而今，情況已然發生變化了！
大國罷戰，關西日益向安，朝廷已然可以騰出手來修建轉運軍倉，至於所需人物財力，設法籌措即可。偌大一個秦國，難道連修幾座軍倉的人力與物力都拿不出來？再者，並不急於一蹴而就，可以一座一座修起來」
王猛的話讓陳晃陷入了思考，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柔和，思忖幾許，陳晃認真問道：「倉庫興建不難，守備及監管人員也可以調用，但儲備軍輜糧械從何處來？」
顯然，陳晃對此已經意動了，只是仍有一個疑慮罷了。
而王猛則淡定地表示道：「興建戰備軍倉，不只是為了便途便運，就近節省，還為應急之用，為禦敵作戰，乃至賑災救民！」
「再者！」悠悠然的，王猛繼續出言，打消陳晃最後的疑慮：「兵部管理的軍輜糧械，也來自朝廷調撥，來自各地州郡。
地方上的軍倉，自可從地方徵集，只需從上繳長安的糧稅中，分撥部分即可；兵部下轄軍屯，可善加開發，所得亦可就近發往軍倉；乃至度支撥專款，從民間購糧充實；至於其他，另則調度補足. . .」聽王猛這一條條辦法，陳晃兩眼頓時亮了，人都精神了些，出現會面以來最專注的表情。
稍加琢磨，陳晃眼中的亮彩隱去，鄭重地對王猛道：「若依丞相所言，這就不只是我兵部的事情了！」「兵部的事歸君侯負責！」王猛嗬嗬一笑，此時那雙炯目之中釋放著一股懾人的神采，道：「兵部之外的事情，自由本相去解決，否則，要我這個丞相有何用？」
王猛的表態間，帶著淡淡的自信，整個人則展現出一種令人信服的風采。
陳晃急眨幾下眼，有些回味過來了，忍不住多打量王猛兩眼。
作為秦國「關東派」的領袖之一，陳晃的政治嗅覺可不低，此時他已意識到，這位王丞相只怕在下一盤大棋。
看似是關心邊關軍輜轉運損耗嚴重的問題，實則欲以修建軍倉、完善戰備制度，撬動朝廷與地方財稅分配問題。
這顯然是個大工程，從中樞到地方，必然牽扯到大量部署與衙門。並且，這還不僅是一場單純的權力演示，辦成此事，對秦國的軍輜調度轉運、財政分配，也是一次梳理與優化。
至少，軍倉建成並且順利運轉之後，難道僅僅是方便為邊關戍役官兵及時輸送給養，那作用太大了，尤其在戰備方面。
用實幹事業撬動朝廷的權力格局，樹立丞相的權威，贏得部分人心....陳晃的腦海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明悟。
基於這樣的認識，那麼一個選擇也擺在了陳晃面前，要不要支持此議。
很明確的一點，此事如想順利推動，他這個兵部尚書的作用很大，甚至可以說是最為關鍵的一環。要不要被王猛「利用」呢？
當然，這個決定，實則也不難做，腦子裡只變換幾個念頭，便見陳晃鄭重道：「若丞相決意推動此事，在下必定全力支持！」
這幾乎是一份政治誓言，感受到陳晃肅重，王猛也正色回禮道：「君侯高義！多謝君侯！」陳晃支持此議的理由很簡單，此事若成，於兵部職事管理，於國家戰備儲運，於他個人聲望，都是有好處的。
而在大局上有利有益的事情上，陳晃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至於王猛的考量與用意，則不是陳晃最關心的事情了，苟利國，何避趨，這也是陳晃大局觀的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