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涼州山頭,王猛問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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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我回衙之後,便召集眾僚商討,拿出一套初步章程來!」心下有了決定,陳晃也不猶豫,直接表態道。

  那股自戰場磨礪出的雷厲風行,讓王猛十分讚賞,臉上掛著和睦的笑容,道:「樂平侯真柱國干臣!」「盡忠王室,秉公為國,陳某責無旁貸!」陳晃正色應道,直視著王猛的目光似乎在傳遞著什麼。王猛有感,從容一笑,淡定而親和地表示:「樂平侯高義,本相佩服!不過,此事卻也不急於一時,目下還是先將冬閱之事情操辦妥當!」

  聞之,陳晃也不多說什麼,拱手微微示意:「如無他事,在下告辭!」

  王猛也不挽留了,也不端架子,親自起身送行:「樂平侯慢走!」

  來時從容,去時穩健,當陳晃背影消失在眼帘,王猛也收起了他那公式化的笑容。沉吟在座,睿智的雙目中浮現出一抹深沉的思考,少頃,王猛又無聲地笑了...……

  經過與陳晃一番交流,王猛所獲頗多,不只是成功說服陳晃,推動了一項政策措施的啟動,更因為陳晃那卓越的政治遠識。

  王猛自不需要陳晃與他站在統一立場,但只要陳晃能保持這種「公義」與覺悟,就足夠王猛施展了。想要當好這個丞相,辦好朝廷的事,實現秦國大業,還得處理好朝廷內部的矛盾,平衡好各方面的利益尤其像陳晃這樣的元從功勳,更不能貿然得罪,雖給人一種用政苛猛、跋扈強勢的印象,但王猛可不是那種猛打猛衝的人,妥協權變,實則深諳其道。

  軍倉,兵部,工程,度支,工部,財稅,州郡. .. ..王猛心中默默權衡著,思索著能夠撬動的朝廷權力與政治資源。

  就如陳晃猜測的,這只是一個切入角度,而他的規劃,絕不止於區區一個「軍倉」罷了,一旦時機成熟,他要在秦國各州郡都修建起「常平倉」來。

  而這,不只是為了秦國應對戰爭、災害等突發事件蓄水,同時也是整合各地資源、優化財稅分配及轉運制度的一個契機。

  這才是王猛真正的目的!

  拉攏陳晃,借陳晃的權力與影響,固然有這方面的考量,但都是次要的!同時,從「軍倉」著手,也更便於推進,尤其是早期啟動。

  王猛深知,為國家辦好事,為朝廷做成事,才是根本之道。務實以強國,既是王猛給苟政的承諾,也是他立足秦國相堂最堅實的基礎。

  調整好姿態,拿起一道文書,這是度支部上呈的一份關於正統五年秦廷對西北地區援應物資的總結報告,看得王猛眉頭緊蹙。

  距離涼州平定已然三四年了,但秦廷對西北地區的支援,卻一直沒有停止,尤其是食鹽、鐵器、軍械、甲冑、布匹等稀缺物資。

  當然,規模上肯定比平定之初那一年多要克制,但對河州、沙州乃至西域的輸送,卻始終在持續。涼州經過這幾年的發展,情況大有改觀,基本恢復了自我造血能力,但河沙二州這樣真正的邊遠之地,就沒那麼容易了,尤其是湟中地區。

  研讀著報告,心中也默默算著帳,王猛的臉上也漸漸露出少許沉凝。眼下之西北州郡,對當今之秦國來說,負擔有些重了,另外,涼州地區的獨立性,也有些強了。

  當初張氏內亂、數輪征伐,再加上秦軍平涼之後的治安戰,都給西北地區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這些年有所恢復,但距離自給自足,還是有些距離。

  當然出現這種局面,根本上還是朝廷對以涼州為核心的西北地區採取的安撫政策,同時苟政也秉持著一種立足長遠的戰略眼光來梳理、安撫、發展西北,使其成為秦國真正的、堅實的大後方。

  否則,只需轉變一下思路,強化一下手段,擄掠搶奪也好、剝削壓榨也罷,總能從西北榨出些油水來的只不過,事情不能僅算經濟帳,還得看政治收益、軍事收益,西北之存在,乃是極大擴張秦國戰略縱深的價值,打造安定戰略後方的意義。

  倘非平涼,至今天秦國恐怕還處在那種利劍懸頸的危機之中,崛起發展的脈搏也始終被人掐著。另一方面,近兩年來,也不全然是朝廷對西北的單方面輸血,來自西北地區的牲畜、皮毛,尤其是可用作生產、運輸工具的牛馬,對關中地區,還是起到了不小回補作用。

  只不過,總體來說,還是以朝廷的輸血居多. . ..

  王猛思考著、盤算著,這樣的局面必需有所改變了。當然,不是直接轉向現行政策,而是要加大西北州郡對朝廷的反饋。

  再困難的郡縣,也總能收上來一部分財稅,過去幾年,涼、沙、河州的官府,對治下士民可不是免徵稅賦的。


  只不過,收上來的財稅物資,不用上繳長安,而是用於支撐西北邊防、軍事、治安及官吏的供養及發展。

  王猛琢磨著,今後朝廷度支,也得將這部分財稅納入整體考量了,直接收繳到長安不現實,但對其分配朝廷得參與進去,掌握一定支配的權力,甚至占主導地位。

  西北地區,準確地講是涼州,當下的軍政情況,是不宜放任的. . ...

  往這方面一思慮,哪怕是王猛都不禁感到麻煩,一旦啟動「中央集權」的舉措,一旦觸及到「涼州軍政集團」的錢袋子,只怕引發的反彈不小。

  而說到涼州問題的癥結之處,武興公苟雄又難免成為一座無法迴避的大山,這座「山頭」的形成,有其歷史客觀因素。

  它的存在,保障了秦國後方的安全,鞏固了苟氏對西北地區的統治。

  但時至如今,他是否已成為秦國繼續向上發展的阻礙,成為秦國內部安定與凝聚的隱患,已經值得思量了。

  如果要搬開這塊「障礙」,光是想想,王猛都覺頭疼。這是一塊硬骨頭,還牽扯著王室的血脈與骨肉,若要開口啃,擔的可不只是政治風險了。

  「唉.」

  難得的,王猛捂著頭,發出一聲長長的憂嘆,不好下嘴啊!更為關鍵的,這不是王猛自己能決定的事情,得先試探試探秦王的意思。

  對其他事務王猛敢大刀闊斧、雷厲風行,涉及到涼州,尤其直面苟雄這尊「大佛」,哪怕銳意進取、敢做敢當如王猛,態度上也不得不審慎些。

  不過,顧慮雖有,但不意味著王猛就退縮了,既然問題已經擺在眼前,那就得納入考量。畏首畏尾,同樣不是王猛的風格。

  心中有了計議,王猛召來秘書丞辛牢,交待道:「把涼州各地軍政及稅賦情況收集整理,本相要了解一番!

  另外,這幾年朝廷支援西北地區人才的名單,包括其履歷、政績、考核情況,也一併準備一份. ..」曾經的少府監,當個秘書丞自是綽綽有餘,記下王猛的交待,辛牢眼中閃過一抹思考,有些隱晦地瞟了王猛一眼,卻沒多話。

  注意到其神色,王猛輕鬆一笑,道:「西北諸州郡,占我大秦半壁江山,本相初履任,自需兼顧萬方,權且做些了解!」

  王猛這簡單的解釋,反倒加重了辛牢的思慮,他的政治素養與嗅覺,本就不低。

  不過,仍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恭敬應命,去搜集準備王猛要的資料了。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秦廷目前對涼州的了解,只怕也停留於一些浮淺表面的東西。

  有些情況,恐怕還是張涼時期的記錄,以及涼州降臣帶來的消息,至於現狀如何,僅憑涼州軍政官方的一些匯報抑或說通報,有多少實際,都是有待商榷的。

  甚至於,對那些軍政、民情、稅賦的情況,還得仔細甄別一番,才可勉強作為採納的依據,只是依據罷了。

  從中央層面來看,苟秦王朝對涼州地區的掌控力度,確實弱了... ...念及此,王猛心中也難免生出一股遏制不住的改變的衝動。

  轉念間,王猛又不禁想到,度支尚書胡文將這份奏表呈到自己面前,是否也存在什麼政治意圖。胡文乃前中書監,履任度支尚書比王猛拜相也早不了多久,最關鍵的,他也算是御史大夫王墮的「黨羽」

  考慮起胡文的用意與背景,王猛嘴角不由抽動兩下,那是一種淡定以至漠然的回味。

  但是,不論如何,涼州問題已經進入王猛治政的國策考量中,只不過要尋找切入的角度與時機罷了,還需做好充分的籌算與準備。

  畢競這不是一件小事!

  另一方面,受苟政影響,王猛的「經濟思維」還是很活躍的,似乎正合適用到涼州事務上。加強關中與涼州的經濟活動聯繫,以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提升朝廷對西北的控制力。

  當王猛的視線從長安、關中,轉移到遼闊的西北大地,到那漫長的河西走廊,那點因現實情況產生的焦慮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幹勁。

  平心而論,苟秦比起同時期的「苻秦」,給王猛創造的歷史條件,可要優越多了。涼州已定,仇池已平,西北歸附,諸族畏服,這樣雄厚的根基,不知給王猛省了多少事情。

  再加上苟政建制立法,多年堅持優化,打下了堅實的制度基礎,這幾乎讓王猛在接手之後,就可以大膽往前邁步,因為秦國前路已經有明確的方向,並且建立了穩定的軌道,缺的只是王猛這樣強勁的「車頭」。苟秦之於「苻秦」,發展基礎不知雄厚了多少,成長上限也不知高了多少,這是苟政攪動時代的結果,同時也是他賦予王猛的歷史機遇。


  只可惜,這份幸運,王猛身處其間,體會的深度也不足,能夠俯瞰這份機遇的,放眼天下,唯有秦王一人了。

  在王猛沉浸於秦國西北軍政事務的研究與思量中時,又迎來了兩名「訪客」,別部將軍朱晃與光祿勛薛贊,幾乎是前後腳抵達,乾脆一起接見。

  二臣入堂,見禮,落座,奉茶畢。

  王猛的目光先落在薛贊身上,猜測道:「光祿勛此來,所為應是那劉閼陋頭之事吧!」

  「丞相明鑑!」薛贊面上帶著恭敬,解釋道:「下官接到匯報,接引劉閼陋頭的車駕,已然渡過渭河,正趕來長安,明日即可抵達!不知當以何迎賓之禮接待,還望丞相示下!」

  聞之,王猛調整了下思路,思忖幾許,指示道:「劉閼陋頭如今雖然落魄,但畢竟曾為左賢王,就以諸侯之禮接待!抵京之後,本相當親自設宴款待,為其接風洗塵!」

  「諾!」有了王猛的交待,薛贊心中有數了,點頭應道。

  「另,出使朔方的臣僚也返京了!」薛贊又道。

  王猛問:「而今朔方局勢如何,劉悉勿祈是何回應?」

  薛贊道:「據報,劉悉勿祈已然基本穩定朔方局勢,正在聚攏鐵弗部民,還復統治。不過,鐵弗經此一亂,又逢寒冬,朔方一片蕭條,鐵弗人此冬恐怕難過. ..…

  同時,面對朝廷來使,劉悉勿祈並未直接拒絕善意,但其知曉劉閼陋頭投奔大秦之事,回話說,只要朝廷送還劉閼陋頭首級,並將其餘部驅散,便願意與大秦修好,絕不南下犯邊!」

  「嗬嗬...」聞之,王猛不禁樂了,嗤笑道:「看來奪回王位後,此獠志氣大漲啊!」

  薛贊頷首道:「目下看來,劉閼陋頭與劉悉勿祈二人之間,朝廷需要做個選擇!」

  迎著薛贊那詢問的眼神,王猛目光中帶著幾分冷冽,輕笑道:「本相會宴劉閼陋頭時,可讓使者陪座,給劉閼陋頭講講朔方局勢,也說說劉悉勿祈的訴求!」

  王猛這麼說,態度也就明確了,薛贊應諾,但還是提出疑慮:「只是如此,今後渭北諸郡,需嚴加防範鐵弗襲擾了!」

  這時,朱晃開口了:「據報,拓跋熹君撤軍之前,以清剿劉閼陋頭殘餘,對朔方大加劫掠,擄獲了大量人口、牲畜、財貨返回盛樂。

  鐵弗經此一劫,元氣大傷,三五年內,絕不敢大動干戈。若是小股襲擾,沒有鐵弗,也會有其他雜胡。若鐵弗真敢大舉南下犯邊,我秦軍刀兵,難道不利?」

  「朱將軍所言甚是,小小鐵弗,不足為慮!」朱晃言罷,王猛讚賞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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