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春天
春天來的時候，那棵桃樹真的開了花。
不是滿樹繁花，只開了三五朵，粉粉的，怯生生的，擠在光禿禿的枝頭上，像幾個害羞的小姑娘。蘇青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幾朵花，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秋天種下這棵樹的時候，沐南煙問他「你等嗎」，他說「等一輩子也行」。一輩子還沒過完，花已經開了。比他預想的快。
沐南煙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壺茶，在樹下站定，順著蘇青的目光往上看。她看見了那幾朵粉色的花，愣了一瞬。「開了。」「嗯。」「你說要等春天，春天來了。你說要等花開，花開了。」她把茶壺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走到他身邊，也仰著頭看那幾朵花。風把花瓣吹得輕輕顫著，像在跟他們打招呼。
蘇青伸出手，輕輕拉過一根枝條，湊近看了看。花瓣薄薄的，透著一層粉，邊緣帶著一點點白，花蕊是嫩黃色的，細得像髮絲。他鬆開枝條，枝條彈回去，花在枝頭顫了顫，又穩住了。「好看。」沐南煙說。蘇青轉過頭看著她。她也老了，頭髮花白了，眼角有了皺紋，但她站在桃樹下的樣子，還和很多年前一樣。他忽然說：「你沒變。」沐南煙愣了一下。「什麼？」「站在桃樹下的樣子，沒變。」沐南煙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也沒變。」「我老了。」「老了也沒變。」
兩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幾朵桃花，誰也沒再說話。光光從花園裡走過來，蹲在桃樹旁邊，也仰著頭看著那些花。它不知道桃花是什麼，但它覺得好看，粉粉的，軟軟的，像玄安小時候的臉。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三隻小東西，仰著頭，看著那幾朵花，一動不動。
蘇青搬了兩把椅子，放在桃樹下。一把自己坐，一把給沐南煙。青蘿端著一盤點心走過來，放在小桌上。是桂花糕，新做的，還冒著熱氣。沐南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青蘿笑了，轉身回去了。蘇青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軟，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慢點吃。」沐南煙說。蘇青笑了笑，放慢了速度，但還是一塊接一塊地吃。沐南煙看著他吃，沒有再說他。她知道，他不是貪吃，是高興。花開了，春天來了，她還在身邊。高興了，就想多吃幾塊。
那天下午，蘇青在桃樹下坐了很久。沐南煙回屋處理聯盟的事了，他一個人坐著，喝著已經涼了的茶，看著那幾朵在風中輕輕搖晃的桃花。光光還蹲在旁邊，沒有走。「光光。」蘇青開口。光光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桃花能開多久？」光光想了想，低下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字——「短。」蘇青看著這個字，笑了。「嗯，短。櫻花也是，開幾天就謝了。但明年還會開。」光光又畫了一個字——「等。」蘇青看著這個字，點點頭。「嗯，等。等了，就開了。開了，就謝了。謝了，再等。」光光看著那幾朵桃花，叫了一聲，像是在說「那就等」。蘇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光光的毛還是那麼白，那麼軟，但比從前薄了。它老了。大家都老了。但桃樹還年輕，明年還會開，後年還會開，開很多很多年。他們看不見的時候，它還在開。開著，就有人記得。記得他們在這裡坐過，在這裡喝過茶，在這裡看過花。記得他們等過春天，等過花開，等過一輩子。
那天晚上，蘇青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桃樹開了花。只開了五朵。粉粉的，很好看。南煙說站在桃樹下的樣子沒變。其實變了，頭髮白了，眼角有皺紋了。但在我眼裡，沒變。一輩子都不會變。」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放在枕頭下面。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桃樹上，照在那幾朵粉色的花上。他聽著窗外的蟲鳴，忽然笑了。笑著笑著，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青醒得比往常早。天還沒亮，窗外只有一點蒙蒙的光。他躺著沒有動，聽著沐南煙的呼吸——很輕，很勻，睡得很沉。他翻過身，側躺著，看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什麼樣子。看了幾十年了，還是看不夠。
他輕輕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門。露台上，青蘿已經泡好了茶，放在石桌上。他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不澀，入口有一點點甜。青蘿泡的茶，越來越好了。他端著杯子，走到桃樹下。那幾朵花還在，經過一夜的風，沒有謝，還掛在枝頭，在晨光中微微顫著。他蹲下來，看著那幾朵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桃樹下等她的樣子。那時候他年輕，等一個人，等得心急，等得睡不著覺，等得在樹下走來走去。現在他也等，等花開花謝，等春去秋來，等她從屋裡走出來，坐在他身邊。不急，不躁，安安靜靜地等。等到了，就高興。等不到，明天接著等。
沐南煙從屋裡走出來，端著兩杯茶——她不知道蘇青已經在喝了。看見他蹲在桃樹下，她愣了一下，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看花？」蘇青點點頭。「它們還在。」「嗯，還在。」「昨天開了五朵，今天還是五朵，沒有謝。」沐南煙看著那幾朵花，笑了。「明天就謝了。」蘇青看著她。「也許後天。」沐南煙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也許大後天。」兩人對視著，忽然同時笑了。花什麼時候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還在一起看。在一起，什麼時候謝都行。
那年春天，桃花開了又謝。五朵花，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蘇青去看的時候，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的，薄薄的，鋪在樹根旁邊，像一層粉色的雪。枝頭上光光的，只剩幾根花蕊還掛著，風一吹就掉了。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裡。花瓣蔫了，卷了邊，但還能看出之前的樣子。粉粉的，軟軟的，像一個褪了色的夢。他把花瓣放回樹根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光光走過來，蹲在落花旁邊，看著那些粉色的花瓣，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輕輕聞了聞。花瓣已經沒有什麼香味了，但它聞得很認真。聞完了，它抬起頭，看著蘇青，叫了一聲，像是在說「謝了」。蘇青點點頭。「嗯，謝了。」光光又低下頭，用爪子輕輕碰了碰一片花瓣。花瓣碎了，碎成幾片更小的，在風中飛走了。它看著那些飛走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花園，蹲在等下面，看著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小苗又長高了，已經到它的脖子了。它看著小苗，小苗看著它。風吹過，小苗的葉子搖了搖，像是在問「花謝了你難過嗎」。光光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不難過。明年還會開」。
那年夏天，蘇青又種了一棵樹。不是桃樹，是桂花樹。他從外面帶回來一棵小苗，在桃樹旁邊刨了坑，種下去，澆了水。沐南煙站在旁邊看著。「為什麼種桂花？」蘇青擦了擦汗。「因為桂花香。秋天開了，滿院子都是甜的。」沐南煙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笑了。「你還記得桂花什麼樣？」蘇青看著她。「記得。和你第一次牽我的手的時候，桂花正開著。你手心出汗了，我也是。」沐南煙愣了一下。她記得那一天。也是秋天，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甜的。他們走在花園裡，誰也沒有說話。走著走著，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沒有躲，她也沒有躲。又走了一步，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出汗了，他也是。誰也沒有鬆開。「你記得。」沐南煙說。蘇青點點頭。「記得。記得桂花香，記得你手心的汗，記得你低著頭不敢看我的樣子。記得我的心跳得很快。」沐南煙別過頭去，不看他。但她的耳朵紅了。和很多年前一樣。
蘇青看著她的耳朵，笑了。笑得很輕，沒有聲音，只是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他拉過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還是那么小，那麼軟，但比從前粗糙了。她也做家務，也種菜，也澆花，也會把手弄糙。但他不在乎。糙了，也是她的手。握了，就不想鬆開。
那年秋天，桂花開了。不是那棵新種的，是花園角落那棵老桂樹。它在那裡很多年了，比星樞閣還老。每年秋天都開，開得滿院子都是甜的。蘇青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小米粒一樣的花朵，密密麻麻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聞得到。香得讓人走不動路。
沐南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開了。」蘇青點點頭。「嗯，開了。」沐南煙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真香。」蘇青看著她，看著她閉著眼睛、微微仰著臉的樣子，忽然覺得，她就是桂花。小小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香得讓人走不動路。香了一輩子了，還在香。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蘇青站在露台上，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沐南煙站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蘇青。」「嗯。」「桂花謝了。」「嗯。」「桃樹也光禿禿的了。」「嗯。」「但明年還會開。」蘇青低下頭看著她。「嗯，明年還會開。」沐南煙靠著他，閉上眼睛。「那我等。等春天，等桃花開。等秋天，等桂花香。等一輩子。」蘇青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好，一起等。」
光光從窩裡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桃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小樹。雲朵跟在它後面，小小跟在雲朵後面。七隻小東西，蹲在桃樹旁邊，圍成一圈。雪花落在它們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片種了桂花樹的泥土上。光光低下頭，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字。雲朵湊過去看——「開。」光光看著這個字，又看了看那棵桃樹，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明年開」。桃樹沒有說話，風把它的枝條吹得搖了搖，像是在說「知道了」。
那年除夕，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台上，守夜。茶是蘇青泡的，已經泡得很好了，不苦不澀，入口有一點點甜。點心是青蘿做的，桂花糕，還剩下最後幾塊，留到今晚吃。沐南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蘇青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軟，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沐南煙沒有說他。她也拿了一塊，慢慢地吃著。兩人坐在露台上，吃著桂花糕，喝著茶，看著煙花在夜空中一朵一朵地綻開。
「蘇青。」「嗯。」「明年還種樹嗎？」蘇青想了想。「種。」「種什麼？」「石榴。石榴花紅紅的，好看。結了果，還能吃。」沐南煙看著他，笑了。「你會種嗎？」「不會。可以學。」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好，種。種桃樹，種桂花，種石榴。把花園種滿。」蘇青攬著她，看著煙花。「種滿了呢？」沐南煙想了想。「種到外面去。」蘇青笑了。「好，種到外面去。種到山坡上，種到河邊，種到路邊，種到天涯海角。到處都是花，到處都是香，到處都是甜的。」沐南煙閉上眼睛。「那要種很久。」「嗯。」「一輩子夠嗎？」「不夠。」「那怎麼辦？」蘇青低下頭，看著她，看了很久。「一直種。這輩子不夠，下輩子繼續種。下輩子不夠，下下輩子繼續種。種到永遠。」沐南煙睜開眼睛，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好。種到永遠。」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砰，砰，砰，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蘇青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歸墟里燃燒自己，把存在一點一點燒掉。那時候他沒有想過以後，沒有想過還能回來，沒有想過還能和她一起看煙花。現在他在了。回來了，和她一起，看著煙花，吃著桂花糕，說著下輩子的事。值了，什麼都值了。
光光蹲在露台邊上，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仰著頭，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花在夜空中綻開。光光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在露台的地板上畫了一個字。雲朵湊過去看——「好。」光光看著這個字，又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好看」。雲朵也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嗯，好看」。小小從雲朵身上探出頭，也看了一眼那個字，又縮回去了。它不認識字，但它覺得，光光畫的那個東西，和煙花一樣好看。
不是滿樹繁花，只開了三五朵，粉粉的，怯生生的，擠在光禿禿的枝頭上，像幾個害羞的小姑娘。蘇青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幾朵花，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秋天種下這棵樹的時候，沐南煙問他「你等嗎」，他說「等一輩子也行」。一輩子還沒過完，花已經開了。比他預想的快。
沐南煙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壺茶，在樹下站定，順著蘇青的目光往上看。她看見了那幾朵粉色的花，愣了一瞬。「開了。」「嗯。」「你說要等春天，春天來了。你說要等花開，花開了。」她把茶壺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走到他身邊，也仰著頭看那幾朵花。風把花瓣吹得輕輕顫著，像在跟他們打招呼。
蘇青伸出手，輕輕拉過一根枝條，湊近看了看。花瓣薄薄的，透著一層粉，邊緣帶著一點點白，花蕊是嫩黃色的，細得像髮絲。他鬆開枝條，枝條彈回去，花在枝頭顫了顫，又穩住了。「好看。」沐南煙說。蘇青轉過頭看著她。她也老了，頭髮花白了，眼角有了皺紋，但她站在桃樹下的樣子，還和很多年前一樣。他忽然說：「你沒變。」沐南煙愣了一下。「什麼？」「站在桃樹下的樣子，沒變。」沐南煙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也沒變。」「我老了。」「老了也沒變。」
兩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幾朵桃花，誰也沒再說話。光光從花園裡走過來，蹲在桃樹旁邊，也仰著頭看著那些花。它不知道桃花是什麼，但它覺得好看，粉粉的，軟軟的，像玄安小時候的臉。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三隻小東西，仰著頭，看著那幾朵花，一動不動。
蘇青搬了兩把椅子，放在桃樹下。一把自己坐，一把給沐南煙。青蘿端著一盤點心走過來，放在小桌上。是桂花糕，新做的，還冒著熱氣。沐南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青蘿笑了，轉身回去了。蘇青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軟，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慢點吃。」沐南煙說。蘇青笑了笑，放慢了速度，但還是一塊接一塊地吃。沐南煙看著他吃，沒有再說他。她知道，他不是貪吃，是高興。花開了，春天來了，她還在身邊。高興了，就想多吃幾塊。
那天下午，蘇青在桃樹下坐了很久。沐南煙回屋處理聯盟的事了，他一個人坐著，喝著已經涼了的茶，看著那幾朵在風中輕輕搖晃的桃花。光光還蹲在旁邊，沒有走。「光光。」蘇青開口。光光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桃花能開多久？」光光想了想，低下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字——「短。」蘇青看著這個字，笑了。「嗯，短。櫻花也是，開幾天就謝了。但明年還會開。」光光又畫了一個字——「等。」蘇青看著這個字，點點頭。「嗯，等。等了，就開了。開了，就謝了。謝了，再等。」光光看著那幾朵桃花，叫了一聲，像是在說「那就等」。蘇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光光的毛還是那麼白，那麼軟，但比從前薄了。它老了。大家都老了。但桃樹還年輕，明年還會開，後年還會開，開很多很多年。他們看不見的時候，它還在開。開著，就有人記得。記得他們在這裡坐過，在這裡喝過茶，在這裡看過花。記得他們等過春天，等過花開，等過一輩子。
那天晚上，蘇青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桃樹開了花。只開了五朵。粉粉的，很好看。南煙說站在桃樹下的樣子沒變。其實變了，頭髮白了，眼角有皺紋了。但在我眼裡，沒變。一輩子都不會變。」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放在枕頭下面。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桃樹上，照在那幾朵粉色的花上。他聽著窗外的蟲鳴，忽然笑了。笑著笑著，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青醒得比往常早。天還沒亮，窗外只有一點蒙蒙的光。他躺著沒有動，聽著沐南煙的呼吸——很輕，很勻，睡得很沉。他翻過身，側躺著，看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什麼樣子。看了幾十年了，還是看不夠。
他輕輕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門。露台上，青蘿已經泡好了茶，放在石桌上。他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不澀，入口有一點點甜。青蘿泡的茶，越來越好了。他端著杯子，走到桃樹下。那幾朵花還在，經過一夜的風，沒有謝，還掛在枝頭，在晨光中微微顫著。他蹲下來，看著那幾朵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桃樹下等她的樣子。那時候他年輕，等一個人，等得心急，等得睡不著覺，等得在樹下走來走去。現在他也等，等花開花謝，等春去秋來，等她從屋裡走出來，坐在他身邊。不急，不躁，安安靜靜地等。等到了，就高興。等不到，明天接著等。
沐南煙從屋裡走出來，端著兩杯茶——她不知道蘇青已經在喝了。看見他蹲在桃樹下，她愣了一下，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看花？」蘇青點點頭。「它們還在。」「嗯，還在。」「昨天開了五朵，今天還是五朵，沒有謝。」沐南煙看著那幾朵花，笑了。「明天就謝了。」蘇青看著她。「也許後天。」沐南煙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也許大後天。」兩人對視著，忽然同時笑了。花什麼時候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還在一起看。在一起，什麼時候謝都行。
那年春天，桃花開了又謝。五朵花，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蘇青去看的時候，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的，薄薄的，鋪在樹根旁邊，像一層粉色的雪。枝頭上光光的，只剩幾根花蕊還掛著，風一吹就掉了。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裡。花瓣蔫了，卷了邊，但還能看出之前的樣子。粉粉的，軟軟的，像一個褪了色的夢。他把花瓣放回樹根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光光走過來，蹲在落花旁邊，看著那些粉色的花瓣，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輕輕聞了聞。花瓣已經沒有什麼香味了，但它聞得很認真。聞完了，它抬起頭，看著蘇青，叫了一聲，像是在說「謝了」。蘇青點點頭。「嗯，謝了。」光光又低下頭，用爪子輕輕碰了碰一片花瓣。花瓣碎了，碎成幾片更小的，在風中飛走了。它看著那些飛走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花園，蹲在等下面，看著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小苗又長高了，已經到它的脖子了。它看著小苗，小苗看著它。風吹過，小苗的葉子搖了搖，像是在問「花謝了你難過嗎」。光光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不難過。明年還會開」。
那年夏天，蘇青又種了一棵樹。不是桃樹，是桂花樹。他從外面帶回來一棵小苗，在桃樹旁邊刨了坑，種下去，澆了水。沐南煙站在旁邊看著。「為什麼種桂花？」蘇青擦了擦汗。「因為桂花香。秋天開了，滿院子都是甜的。」沐南煙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笑了。「你還記得桂花什麼樣？」蘇青看著她。「記得。和你第一次牽我的手的時候，桂花正開著。你手心出汗了，我也是。」沐南煙愣了一下。她記得那一天。也是秋天，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甜的。他們走在花園裡，誰也沒有說話。走著走著，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沒有躲，她也沒有躲。又走了一步，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出汗了，他也是。誰也沒有鬆開。「你記得。」沐南煙說。蘇青點點頭。「記得。記得桂花香，記得你手心的汗，記得你低著頭不敢看我的樣子。記得我的心跳得很快。」沐南煙別過頭去，不看他。但她的耳朵紅了。和很多年前一樣。
蘇青看著她的耳朵，笑了。笑得很輕，沒有聲音，只是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他拉過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還是那么小，那麼軟，但比從前粗糙了。她也做家務，也種菜，也澆花，也會把手弄糙。但他不在乎。糙了，也是她的手。握了，就不想鬆開。
那年秋天，桂花開了。不是那棵新種的，是花園角落那棵老桂樹。它在那裡很多年了，比星樞閣還老。每年秋天都開，開得滿院子都是甜的。蘇青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小米粒一樣的花朵，密密麻麻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聞得到。香得讓人走不動路。
沐南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開了。」蘇青點點頭。「嗯，開了。」沐南煙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真香。」蘇青看著她，看著她閉著眼睛、微微仰著臉的樣子，忽然覺得，她就是桂花。小小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香得讓人走不動路。香了一輩子了，還在香。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蘇青站在露台上，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沐南煙站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蘇青。」「嗯。」「桂花謝了。」「嗯。」「桃樹也光禿禿的了。」「嗯。」「但明年還會開。」蘇青低下頭看著她。「嗯，明年還會開。」沐南煙靠著他，閉上眼睛。「那我等。等春天，等桃花開。等秋天，等桂花香。等一輩子。」蘇青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好，一起等。」
光光從窩裡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桃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小樹。雲朵跟在它後面，小小跟在雲朵後面。七隻小東西，蹲在桃樹旁邊，圍成一圈。雪花落在它們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片種了桂花樹的泥土上。光光低下頭，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字。雲朵湊過去看——「開。」光光看著這個字，又看了看那棵桃樹，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明年開」。桃樹沒有說話，風把它的枝條吹得搖了搖，像是在說「知道了」。
那年除夕，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台上，守夜。茶是蘇青泡的，已經泡得很好了，不苦不澀，入口有一點點甜。點心是青蘿做的，桂花糕，還剩下最後幾塊，留到今晚吃。沐南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蘇青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軟，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沐南煙沒有說他。她也拿了一塊，慢慢地吃著。兩人坐在露台上，吃著桂花糕，喝著茶，看著煙花在夜空中一朵一朵地綻開。
「蘇青。」「嗯。」「明年還種樹嗎？」蘇青想了想。「種。」「種什麼？」「石榴。石榴花紅紅的，好看。結了果，還能吃。」沐南煙看著他，笑了。「你會種嗎？」「不會。可以學。」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好，種。種桃樹，種桂花，種石榴。把花園種滿。」蘇青攬著她，看著煙花。「種滿了呢？」沐南煙想了想。「種到外面去。」蘇青笑了。「好，種到外面去。種到山坡上，種到河邊，種到路邊，種到天涯海角。到處都是花，到處都是香，到處都是甜的。」沐南煙閉上眼睛。「那要種很久。」「嗯。」「一輩子夠嗎？」「不夠。」「那怎麼辦？」蘇青低下頭，看著她，看了很久。「一直種。這輩子不夠，下輩子繼續種。下輩子不夠，下下輩子繼續種。種到永遠。」沐南煙睜開眼睛，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好。種到永遠。」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砰，砰，砰，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蘇青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歸墟里燃燒自己，把存在一點一點燒掉。那時候他沒有想過以後，沒有想過還能回來，沒有想過還能和她一起看煙花。現在他在了。回來了，和她一起，看著煙花，吃著桂花糕，說著下輩子的事。值了，什麼都值了。
光光蹲在露台邊上，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仰著頭，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花在夜空中綻開。光光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在露台的地板上畫了一個字。雲朵湊過去看——「好。」光光看著這個字，又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好看」。雲朵也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嗯，好看」。小小從雲朵身上探出頭，也看了一眼那個字，又縮回去了。它不認識字，但它覺得，光光畫的那個東西，和煙花一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