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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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之後,蘇青開始學著泡茶。

  不是心血來潮,是那天早上青蘿病了。她受了風寒,嗓子啞了,起不來床。玄念在廚房裡熬粥,石嵬在旁邊打下手,兩個人都忙得團團轉,誰也顧不上露台上的茶。沐南煙端著空杯子等了一會兒,見沒人送茶上來,就把杯子放下了。蘇青看著她那副想喝又不好意思說的樣子,站起來,說:「我去泡。」

  他走進廚房,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茶葉罐在架子上,他認識。水壺在爐子上,他也會用。但他不知道放多少茶葉,不知道水要煮到什麼程度,不知道泡多久。玄念從旁邊探過頭來,啞著嗓子說:「一撮。水開了等一會兒再沖。泡三息。」蘇青照做了。一撮茶葉,水開了等了一會兒,衝進去,泡了三息。倒出來,茶湯顏色有點深。他端到露台上,放在沐南煙面前。

  沐南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苦。」蘇青說。她又喝了一口。「還行。」蘇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苦,澀,還有點說不清的味道。泡太久了。他看著那杯茶,忽然想起玄圭泡的茶,清亮的,香香的,入口不苦不澀,回甘很長。他泡的茶,苦的,澀的,回味也是苦的。完全不一樣。

  「明天再泡。」沐南煙說。蘇青看著她。「苦也喝?」沐南煙放下杯子。「苦也喝。」蘇青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看了幾十年還是看不夠的眼睛,笑了。「好。明天再泡。」

  第二天,他少放了點茶葉,水開了沒等就沖,泡了兩息。茶湯顏色淡了一些。沐南煙喝了一口。「淡了。」蘇青也喝了一口,是淡。像喝有顏色的水。第三天,他又調整了。茶葉不多不少,水開了等一會兒,泡兩息半。茶湯顏色剛好,清亮的,淺黃的。沐南煙喝了一口,沒說話。又喝了一口。蘇青看著她。「怎麼樣?」沐南煙放下杯子,看著他。「玄圭泡的。」蘇青愣了一下。沐南煙又喝了一口。「味道,和玄圭泡的一樣。」

  蘇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苦不澀,入口有一點點甜,咽下去之後,嘴裡還有淡淡的香。他愣住了。他從來沒有刻意去記玄圭泡的茶是什麼味道,他只是喝了幾十年。喝了幾十年,舌頭記住了。手也記住了。手知道放多少茶葉,知道水要煮到什麼程度,知道泡多久。手記得,比腦子記得還清楚。他放下杯子,看著那壺茶,看了很久。「姥爺。」他輕輕叫了一聲。沒有人回答。但他覺得,姥爺聽見了。

  那年春天,蘇青又多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去庫房坐一會兒。不是算帳,他算不清楚那些帳。是坐。坐在玄圭那把椅子上,看著那把算盤,看著那本舊帳本,看著牆上那盞用了很多年的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些刻滿歲月痕跡的木紋上。他有時候會拿起算盤,撥幾下。噼里啪啦,聲音還是那麼脆,那麼亮。他聽著那聲音,就想起玄圭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樣子,想起他撥著算盤、眯著眼睛、嘴角帶著笑的樣子,想起他說「響了就好」。響了就好。

  學有時候蹲在門口,看著他。蘇青會招招手,讓它進來。學就走進來,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把算盤。「蘇青。」學開口。「嗯。」「你像姥爺。」蘇青愣了一下。「哪裡像?」「坐在這裡的樣子。安安靜靜的,看著算盤,看著帳本,看著窗外。像在等什麼,又什麼都不等。就在那裡,就好了。」

  蘇青看著學那雙越來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你也在學。」學歪著頭。「學什麼?」「學坐在那裡就好了。」學想了想,點點頭。「嗯,在學。學得慢,但學著。」蘇青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肩。學的肩涼涼的,硬硬的,但比以前暖多了。它學會了,學會了很多。學會了蹲,學會了澆水,學會了施肥,學會了唱歌,學會了說話,學會了笑,學會了哭,學會了想,學會了念,學會了坐在那裡就好了。它還在學。學不完的。活著,就是學。

  那年夏天,蘇青收到一封信。不是天璇來的,不是東極青華來的,是聯盟總部轉來的。信封上寫著——「蘇青親啟。」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但他知道不是小孩子。是歸序者。不是學,是另一個。那個在星樞閣待過、學會了等、學會了笑、學會了種樹的歸序者。那個叫「等」的歸序者。

  信封里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我找到我想找的了。謝謝。」蘇青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等站在門口的樣子,灰白色的長袍,灰白色的頭髮,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它說「原來這就是活著」。它說「不是被定義,不是被規則,不是被秩序。是這樣。」它說「我會來看它的」。它沒有再來。但它找到了。找到了想找的。那就好。

  蘇青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他走出庫房,走到花園裡,走到等那棵樹下。樹很高了,葉子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但暖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暖暖的。「等,」他說,「它找到想找的了。它不會回來了。但你還在這裡。還在等。」樹沒有回答。風把它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說「沒關係」。蘇青笑了。「嗯,沒關係。等不到,也沒關係。在這裡,就好了。」

  那年秋天,蘇青做了一件他年輕時候從來不做的事——他種了一棵樹。不是太陽花,不是念花,是桃樹。他從外面帶回來一棵小苗,在花園裡找了個空地方,刨了坑,種下去,澆了水。沐南煙站在旁邊看著。「為什麼種桃樹?」蘇青擦了擦汗。「因為桃花好看。春天開了,粉粉的,一團一團的,像雲。」沐南煙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笑了。「你還記得桃花什麼樣?」蘇青看著她。「記得。和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你站在桃樹下。穿一件淡青色的裙子,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枝桃花。」沐南煙愣住了。「你記得?」蘇青點點頭。「記得。記得每一朵桃花,記得你手裡的那枝,記得花瓣落在你頭髮上的樣子。記得你笑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記得你的耳朵紅了。」

  沐南煙的臉紅了,和很多年前一樣。她別過頭去,看著那棵剛種下去的小桃樹。「它什麼時候開?」蘇青想了想。「也許明年,也許後年。慢慢等。」沐南煙轉過頭看著他。「你等嗎?」蘇青笑了。「等。等你再站在桃樹下,等桃花再落在你頭髮上,等你再笑一下。等一輩子也行。」沐南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就等。我陪你等。」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蘇青站在露台上,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沐南煙站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蘇青。」「嗯。」「桃花開了嗎?」蘇青看著花園裡那棵光禿禿的小桃樹,笑了。「沒開。春天才開。」沐南煙又問:「春天什麼時候來?」蘇青想了想。「快了。雪化了,風暖了,就來了。」沐南煙靠著他,閉上眼睛。「那我等。等雪化,等風暖,等桃花開。」蘇青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好,一起等。」

  光光從窩裡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桃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小樹。雲朵跟在它後面,小小跟在雲朵後面。七隻小東西,蹲在桃樹旁邊,圍成一圈。雪花落在它們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片剛種下不久的泥土上。光光低下頭,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字。雲朵湊過去看——「等。」光光看著這個字,又看了看那棵小桃樹,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我們等你」。桃樹沒有說話,風把它的枝條吹得搖了搖,像是在說「知道了」。

  那年除夕,蘇青沒有守夜。他早早地躺下了,沐南煙躺在他旁邊,枕著他的胳膊。「蘇青。」「嗯。」「明年桃花開了,我們搬一把椅子,坐在樹下看。」蘇青笑了。「好。」「帶一壺茶。」「好。」「帶一盤點心。」「好。」「帶上光光它們。」「好。」「帶上所有人。」「好。」沐南煙閉上眼睛。「那就這麼說定了。」蘇青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說定了。」

  窗外,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來。蘇青聽著那煙花的聲音,砰,砰,砰,忽然覺得,這輩子,真的夠了。有她,有他們,有這些日子。夠了。他閉上眼睛。夢裡,桃花開了,粉粉的,一團一團的,像雲。沐南煙站在桃樹下,穿著淡青色的裙子,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枝桃花。她笑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耳朵紅了。和很多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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