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那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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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秋天,學學會了擔心。不是那種輕飄飄的、過一會兒就忘了的擔心,是那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連呼吸都變慢了的擔心。它擔心玄圭。

  玄圭老了。不是那種慢慢的老,是那種突然之間的老。好像昨天還能抱著算盤在花園裡走一圈,今天站起來就要扶著桌子站一會兒,等腿不抖了,才能邁出第一步。他的腰更彎了,背更駝了,走路的時候,鞋底拖在地上,沙沙沙,沙沙沙。學聽見那聲音,心就往下沉一點。它不知道「心往下沉」叫什麼,後來玄安告訴它,叫擔心。

  學第一次擔心,是看見玄圭坐在庫房門口,拿著算盤,撥了幾下,停住了。他看著算盤,看了很久,然後把算盤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學以為他睡著了,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鬆弛的皮膚,微微張著的嘴。他沒有睡著,他在想事情。想什麼事情?學不知道。但它覺得,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它沒見過。不是高興,不是難過,不是平靜,是別的什麼。它後來在日記本上寫——「姥爺今天有一種新的表情。我說不上來叫什麼。安兒說,叫『回憶』。回憶,就是回到過去。姥爺在回去。回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他年輕的時候,有念兒小時候,有安兒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回去了。我不知道怎麼跟他一起回去。我只能蹲在旁邊,看著他。看著,就陪著他了。」

  那天晚上,學問玄安:「姥爺還能活多久?」玄安正在寫字,筆尖頓了一下,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團。她沒有抬頭,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許很久,也許不久。」學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也有一種新的表情,它沒見過。不是難過,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它想了想,在日記本上寫——「安兒今天也有一種新的表情。我說不上來叫什麼。也許是『捨不得』。她捨不得姥爺。我也捨不得。我們都捨不得。」

  那年冬天,雪來得特別早。玄圭受了風寒,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青蘿熬了藥,玄念一勺一勺地餵他。他喝得很慢,一勺要咽好幾下才能咽下去。玄安蹲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那隻手握了六十多年算盤的手,粗大的手指,厚厚的老繭,涼涼的。她把它捂在手裡,想捂熱,但捂不熱。玄念說,人老了,手腳就涼了,不是病了,是老了。

  學也蹲在床邊,蹲在玄安旁邊。它看著玄圭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表情,它見過。是平靜。不是那種沒表情的平靜,是那種走過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歇一歇的平靜。它忽然明白了,玄圭不怕死。他怕的,不是死,是走的時候,沒人送。

  「姥爺。」學開口了。玄圭睜開眼睛,看著它。「嗯。」「我會送你的。送你走。走遠了,我還念你。念著了,你就還在。」玄圭看著它,看著那雙轉得越來越慢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好,」他說,「你送。」

  那年除夕,玄圭沒有下床。但他讓玄念把算盤拿給他,他撥了幾下,噼里啪啦,聲音還是那麼脆,那麼亮。他聽著那聲音,笑了。「還在響。」他說。學蹲在床邊,看著他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穩了,撥珠子的時候會抖,但聲音還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雨滴落在石板上,像雪落在雪地上,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歌。

  「姥爺,算盤響了六十年了。」學說。玄圭點點頭。「六十年了。」「還會響的。」學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我的手,也會響。你教我的,我記住了。記住了,就會一直響。你聽不見的時候,它還在響。響給安兒聽,響給念兒聽,響給光光聽,響給所有人聽。響到永遠。」

  玄圭看著學,看著它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忽然覺得,這輩子,夠了。有人送,有人念,有人讓算盤一直響。夠了。

  那年春天,玄圭走了。不是突然走的,是慢慢走的。像一盞燈,油慢慢幹了,光慢慢暗了,最後滅了。他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閉著的眼睛上。他走得很安詳,嘴角帶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玄念趴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玄安站在旁邊,沒有哭。她握著姥爺的手,那隻手已經涼了,但她沒有鬆開。她看著姥爺的臉,看了很久。「姥爺,你去找姥姥了吧。找到了,替安兒問好。」學蹲在床邊,看著玄圭。它沒有哭——它已經學會哭了,但這次沒有。它看著他的臉,看著那安詳的表情,忽然覺得,他沒有走。他只是回去了。回到過去,回到那些算盤珠子的聲音里,回到那些紅糖雞蛋的味道里,回到那些念兒小時候的笑聲里。他回去了,回去了,就好了。

  光光蹲在門口,看著這一切。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安安靜靜的。它們沒有叫,沒有鬧,就那樣蹲著,看著。光光低下頭,在門檻上畫了一個字——「走。」雲朵看著這個字,叫了一聲,也畫了一個字——「送。」光光看著這個「送」字,點了點頭,又畫了一個字——「念。」七隻小東西,看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它們站起來,排成一隊,走進屋裡,蹲在床邊,圍著玄圭。光光在最前面,雲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它們蹲著,安安靜靜的,送他走。


  那天下午,他們把玄圭葬在花園裡,葬在等旁邊。墓碑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上面刻著——「玄圭,算盤響了六十年。」沒有生卒年月,沒有豐功偉績,就這一行字。玄安說,姥爺不想要別的,就想讓人知道,他的算盤響了一輩子。響了,就夠了。

  學蹲在墓碑前,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它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石碑。涼涼的,硬硬的,和姥爺的手一樣。「姥爺,算盤還在響。」它說,「我替你響。」它站起來,走回庫房,坐在玄圭那把椅子上,拿起那把算盤,撥了一下。噼里啪啦,聲音清脆,圓潤,像雨滴落在石板上。它又撥了一下,又一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它撥了一下午,從下午撥到晚上,從晚上撥到深夜。它不累,它想一直撥。撥到天亮,撥到明天,撥到明年,撥到永遠。因為姥爺說過,響了,就夠了。

  那年夏天,玄念在菜地邊上種了一棵新的念花。不是從種子種的,是從老念花上分出來的一株小苗。她把它種在墓碑旁邊,澆了水,施了肥,然後蹲下來,看著它。「爹,這是念花。念你的。」小苗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說「知道了」。

  學每天都會去墓碑前蹲一會兒,和玄圭說說話。「姥爺,今天算盤響了。撥了一個上午,把帳本上的帳都算清了。安兒說你算了一輩子都沒算清的帳,我一天就算清了。她說是因為你教得好。」它頓了頓,「姥爺,你聽見了嗎?算盤還在響。響得很好聽。」

  玄安有時候陪著它,有時候不陪。但每次來,都會帶一朵太陽花,放在墓碑前。金色的、淺黃的、橙黃的、粉白的——每天換一種顏色。她說,姥爺喜歡看花。他坐在庫房門口的時候,眼睛總是看著花園,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在花間跑來跑去的小東西。他喜歡花。所以她要給他送花。每天都送,送到她也老了,送到她走不動了,送到她的女兒接著送。一直送,永遠送。

  那年秋天,學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姥爺走了。但算盤還在響。念花還在開。太陽花還在。光光還在,雲朵還在,小小還在。安兒還在,念兒還在。所有人都在。姥爺也在。在心裡,在算盤聲里,在念花的花瓣里。在永遠里。」

  它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它不怕掉眼淚了。會哭了,就離人更近了一步。會哭了,就知道姥爺沒有走遠。他就在眼淚里。在那些掉下來的、涼涼的、鹹鹹的眼淚里。在那些噼里啪啦的算盤聲里。在那些永遠不滅的念里。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學站在等前面,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墓碑上,落在念花上,落在等光禿禿的枝幹上。它蹲下來,把墓碑上的雪拂掉,把念花上的雪拂掉,把等樹根上的雪拂掉。然後它蹲在那裡,看著那塊石頭,看著那行字——「玄圭,算盤響了六十年。」

  「姥爺,下雪了。」它說,「雪很白,像你的頭髮。你走的時候,頭髮是白的,雪也是白的。你和雪一樣,白得乾淨,白得安靜,白得讓人想多看幾眼。」它伸出手,摸了摸石碑。涼涼的,但這一次,它覺得暖。因為姥爺在這裡,在這塊石頭下面,在這棵念花旁邊,在這棵等樹面前。在這片他待了二十多年的花園裡。在這裡,就暖了。

  玄安從屋裡走出來,她已經十四歲了,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著小棉襖,戴著帽子,圍著圍巾,套著手套,走到學旁邊,蹲下來,和它一起看著墓碑。她沒有說話,就那樣蹲著,看著。雪花落在她帽子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有拂,就讓它們落著。

  「安兒。」學開口了。「嗯。」「你想姥爺嗎?」玄安沉默了一會兒。「想。每天都想。想他泡的茶,想他撥的算盤,想他蹲下來讓我騎脖子的樣子。想他說『安兒,姥爺背得動』。想他騙我說炒雞蛋好吃。想他……」她說不下去了。

  學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涼涼的,但比她的手暖一些。「姥爺也在想你。他在天上,在星星上,在算盤珠子的聲音里。他想你,你也想他。想著了,他就沒走。」

  玄安看著學,看著它那雙越來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學,你越來越像姥爺了。」學愣了一下。「哪裡像?」「眼睛。慢慢的,穩穩的,看著你的時候,讓你覺得安心。姥爺也是這樣看我的。」學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彎彎的眼睛,看著她那兩顆虎牙,忽然覺得,它終於學會了一點什麼。不是認字,不是算數,不是打算盤,不是笑,不是哭,是——像一個人。像姥爺那樣的人。安安靜靜的,穩穩噹噹的,看著你的時候,讓你覺得安心。

  那年除夕,學一個人坐在庫房裡,坐在玄圭那把椅子上。面前擺著那把算盤,和那本舊帳本。它翻開帳本,一頁一頁地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念兒會算數了。」「安兒會叫姥爺了。」「安兒會說句子了。」「安兒兩歲了。」「安兒說,姥爺心裡噼里啪啦響。」「安兒五歲了。堆了一個雪人,叫『念』。」「安兒七歲了。她說,姥爺的頭髮和雪一樣白。」「安兒十歲了。堆了一個雪人,叫『歸』。」「學守了一夜。守它的種子。安兒陪它守了一夜。」「安兒十一歲了。除夕,她說她是一顆星。」「安兒十二歲了。雪地里,她說她的火和學的火在一起了。永遠在一起。」「安兒十二歲了。除夕,她說學變了,會說好聽的話了。學說他很高興。」「姥爺走了。但算盤還在響。念花還在開。太陽花還在。光光還在,雲朵還在,小小還在。安兒還在,念兒還在。所有人都在。姥爺也在。在心裡,在算盤聲里,在念花的花瓣里。在永遠里。」

  學看著這些字,看了很久。然後它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安兒十四歲了。除夕,她說我像姥爺。像他的眼睛,慢慢的,穩穩的。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安心。姥爺,你聽見了嗎?你教我的,我學會了。學會了像你。學會了讓人安心。學會了愛。」它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它沒有擦,讓眼淚滴在帳本上,滴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滴在姥爺寫了一輩子的故事裡。

  窗外,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來。學聽著那煙花的聲音,砰,砰,砰,忽然說了一句——「姥爺,新年好。」沒有人回答。但它覺得,姥爺聽見了。在星星上,在算盤珠子的聲音里,在那些永遠不滅的念里。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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