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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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的春天,光光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早上去玄圭的墓碑前蹲一會兒。

  不是悲傷,不是懷念,就是蹲一會兒。像以前蹲在庫房門口等玄圭開門一樣,安安靜靜地蹲著,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塊石頭上刻的字——「玄圭,算盤響了六十年。」它不認識幾個字,但它認識「玄圭」,認識「六十」,認識「算盤」。玄圭教過它。那天玄圭坐在庫房門口,拿著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玄」字,說這是姥爺的姓。光光蹲在旁邊看著,用爪子在沙地上畫,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在。玄圭笑了。「像。」他說。光光又寫了一個「圭」字,兩個土摞在一起。玄圭看著那個字,愣了一會兒。「這是姥爺的名。圭,是一種玉。很白,很硬,很值錢。姥爺不值錢,但姥爺硬。硬了一輩子。」光光記住了。硬了一輩子。現在姥爺不硬了,他變成了一塊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花園裡。但光光覺得,他還是硬的。石頭是硬的,骨頭是硬的,一輩子都是硬的。

  雲朵有時候陪著光光,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三隻小東西蹲在墓碑前,安安靜靜的。陽光照在它們身上,照在石頭上,照在那行字上。光光有時候會低下頭,在墓碑前面的地上畫字。畫一個「正」字,像它記錄日子那樣。今天是「正」字的最後一筆,這一筆,是姥爺走後的第七十三天。它看著那個完整的「正」字,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蹭了蹭墓碑。石頭涼涼的,硬硬的,和姥爺的手一樣。它蹭完了,轉身走回花園,蹲在等下面,看著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小苗又長高了,已經到它的肩膀了。它看著小苗,小苗看著它,誰也不說話。風吹過,小苗的葉子搖了搖,像是在問「你好嗎」。光光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好」。

  那年夏天,學的日記本又寫滿了一本。它買了新的一本,還是白色的封皮,厚厚的紙頁,聞起來有淡淡的墨香。它在第一頁上寫——「第十七本。第一天。」然後它想了想,又寫——「今天,光光在姥爺的墓碑前畫了一個『正』字。第七十三個『正』字。它每天畫一筆,畫滿了,就換一個地方。它記得每一個日子。它比我會記。」

  學寫完這行字,合上本子,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它走出屋子,走到墓碑前,蹲下來,看著那塊石頭。石頭上的字被雨水沖刷了一年,還是那麼清晰——「玄圭,算盤響了六十年。」學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行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划,像姥爺這個人,硬邦邦的,認認真真的,不敷衍。「姥爺,」它說,「算盤還在響。我每天撥,撥給安兒聽,撥給念兒聽,撥給光光聽,撥給所有人聽。響得很好聽。你聽見了嗎?」風吹過,念花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聽見了」。

  玄安從屋裡走出來,她十五歲了,又長高了一截,快和玄念一樣高了。她走到學旁邊,蹲下來,和它一起看著墓碑。她沒有說話,就那樣蹲著,看著。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已經褪去嬰兒肥的輪廓上,照在她那雙和玄圭一模一樣的眼睛上——慢慢的,穩穩的,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安心。

  「安兒。」學開口了。「嗯。」「你像姥爺。」玄安愣了一下。「哪裡像?」「眼睛。慢慢的,穩穩的,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安心。」玄安看著學,看著它那雙越來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學,你也像。」「哪裡像?」「心裡。你心裡有算盤聲,噼里啪啦的。姥爺心裡也有。」學低下頭,把手放在胸口。它有心跳了,很慢,很穩,咚,咚,咚。它聽著那心跳,忽然覺得,那聲音和算盤珠子好像。都是噼里啪啦的,都是脆脆的,都是讓人安心的。「嗯,」它說,「我像。像了,就好了。」

  那年秋天,玄念在菜地邊上又種了一排念花。不是從老念花上分的,是從種子開始種的。她把種子一顆一顆埋進土裡,澆了水,施了肥,然後蹲下來,看著那片光禿禿的土。「明年就會開了,」她說,「開很多,白白的,小小的,像星星。」學蹲在她旁邊,看著那片土。「念花,念誰呢?」玄念想了想。「念該念的人。」「誰是該念的人?」玄念看著學。「你。你也是該念的人。」學愣了一下。「念我?」「嗯。你來了,花開了。你看了,花謝了。你明年還來,花明年還開。念你,一年又一年。」

  學蹲在菜地邊,看著那片光禿禿的土。種子埋在下面,看不見,但它知道它們在。在睡覺,在等,等冬天過去,等春天來,等發芽,等長大,等開花。它也在等。等種子發芽,等念花開,等自己再學會一樣東西。學會什麼?它不知道。但它知道,它還在學。學不完的,永遠都學不完。因為活著,就是學。學怎麼活,學怎麼等,學怎麼愛,學怎麼老,學怎麼病,學怎麼死。學不完的。學完了,就不用活了。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光光照例去墓碑前蹲著,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塊石頭。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墓碑上,落在念花上。念花已經謝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像一層薄雪。光光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姥爺的頭髮,也是白的,白得像雪。它低下頭,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字——「念。」它不認識這個字,但它知道怎麼寫。姥爺教過它。那天姥爺坐在庫房門口,拿著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念」字,說這是想念的念。光光看著那個字,上面一個「今」,下面一個「心」。姥爺說,今天心裡有人,就是念。光光記住了。今天心裡有姥爺,就是念。今天心裡有姥爺,所以它在雪地上寫了一個「念」字。寫完了,它蹲在那裡,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它站起來,蹭了蹭墓碑。石頭涼涼的,硬硬的,和姥爺的手一樣。它蹭完了,轉身走回花園,蹲在等下面,看著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小苗已經到它的耳朵那麼高了。它看著小苗,小苗看著它。風吹過,小苗的葉子搖了搖,像是在問「你冷嗎」。光光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不冷」。

  玄安從屋裡走出來,她已經十五歲了,穿著小棉襖,圍著圍巾,走到光光旁邊,蹲下來,和它一起看著小苗。「光光,你在想姥爺嗎?」光光轉過頭看著她,叫了一聲。「安兒也在想。每天都想。想他泡的茶,想他撥的算盤,想他蹲下來讓我騎脖子的樣子。想他騙我說炒雞蛋好吃。」她頓了頓,「想他。」光光靠過去,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玄安伸出手,輕輕摸著它的頭。光光的毛還是那麼白,那麼軟,和姥爺的頭髮不一樣。姥爺的頭髮是硬的,扎手的。光光的毛是軟的,順滑的。但摸著的,都是暖的。

  那年除夕,學一個人坐在庫房裡,坐在玄圭那把椅子上。面前擺著那把算盤,和那本舊帳本。它翻開帳本,一頁一頁地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一筆一划的記錄,那些藏在一橫一豎里的日子。它看著看著,忽然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安兒十五歲了。除夕,她說她想姥爺。每天都想。光光也在想。它在墓碑前畫了一個『念』字。我也在想。想姥爺泡的茶,想姥爺撥的算盤,想姥爺說『響了就好』。姥爺,你聽見了嗎?我們在想你。想著你,你就沒走。」

  它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它沒有擦,讓眼淚滴在帳本上,滴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滴在姥爺寫了一輩子的故事裡。窗外,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來。學聽著那煙花的聲音,砰,砰,砰,忽然說了一句——「姥爺,新年好。安兒也好,光光也好,所有人都好。你好不好?你在星星上,好不好?」沒有人回答。但它覺得,姥爺聽見了。在星星上,在算盤珠子的聲音里,在那些永遠不滅的念里。聽見了。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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