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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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它都會了。它還會打算盤,會寫日記,會跟小苗說話,會蹲在菜地邊看念花一看就是一下午。它變了,變得像一個人了。

  「學,你覺得自己像人了嗎?」學想了想。「像。但還不是。」「還差什麼?」學看著那株灰白色的小苗,看了很久。「還差……會老。」玄安愣住了。「會老?」「人都會老。會老,會病,會死。我不會。我永遠不會老,永遠不會病,永遠不會死。所以我不是人。」玄安看著它,看著它那雙旋轉得越來越慢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可是你會等。人會等,你也會等。人會等一輩子,你會等更久。等一個人,等一棵樹,等一朵花開,等一顆種子發芽。等到了,就高興。等不到,就繼續等。這和人有什麼不一樣?」

  學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它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玄安的頭。玄安長高了很多,但它還是要蹲下來才能夠到。「不一樣。人會等不到。我不會。我等得到。等一年等不到,等十年,等十年等不到,等一百年。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爛,等到宇宙重來。我等得到。所以我不是人。」玄安看著它,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你是什麼?」學想了想。「我是……學。一直在學。學做人,學等,學愛。學不會老,但學得會愛。學會了,就夠了。」

  玄安撲進它懷裡,抱住它。學的身體涼涼的,硬硬的,像石頭。但它的心跳——它有心跳了——咚咚咚的,很慢,很穩,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玄安聽著那心跳,忽然覺得,它就是人。只是它自己不知道。

  那年夏天,學的日記本寫滿了。它買了一本新的,還是白色的封皮,厚厚的紙頁,聞起來有淡淡的墨香。它在第一頁上寫——「第十六本。第一天。」然後它想了想,又寫——「今天,安兒說我像人。我說我還差會老。她說,你會等,你會愛。夠了。我想了想,也許真的夠了。」寫完了,它合上本子,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它走出屋子,走到花園裡,蹲在等前面。等正在開花——不是真正的花,是葉子變了顏色,紅的、黃的、紫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像花一樣。學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看了很久。「等,你不會開花,但你的葉子比花還好看。你不會說話,但你的沙沙聲比歌還好聽。你不會老,但你會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茂盛。你和我不一樣,但我們都在這兒。在這兒,就夠了。」

  等沒有回答。風把它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說「嗯」。

  那年秋天,玄念的菜地又豐收了。蘿蔔、青菜、西紅柿、黃瓜,還有那一排念花。念花開得比去年還多,白白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學每天都會去菜地邊蹲一會兒,看那些念花。有時候玄念在,她會和學說話。「學,念花謝了。」「嗯。」「明年還會開。」「嗯。」「你還來看嗎?」「來。」玄念看著它,看著它那雙越來越慢的眼睛,笑了。「好,等你。」

  學蹲在菜地邊,看著那些念花。花在風中輕輕搖晃,白白的,小小的,像在點頭。它忽然覺得,它也被等著了。被一朵花等著,被一棵樹等著,被一顆種子等著,被一株灰白色的小苗等著。被所有人等著。它低下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朵念花。花瓣涼涼的,薄薄的,在指尖顫了顫。「我會來的。」它說。花搖了搖,像是在說「知道了」。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學站在等前面,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樹上,落在枝幹上,落在光禿禿的枝頭。葉子已經落光了,樹光禿禿的,在雪中站著。學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樹幹。涼涼的,硬硬的,但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動。那是樹汁在流,是生命在睡,是春天在等。

  學蹲下來,蹲在等前面,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它頭上,落在它肩上,落在它蹲著的膝蓋上。它不動。它等。等春天,等發芽,等葉子一片一片長出來,等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再長高一截。等自己再學會一樣東西。

  玄安從屋裡跑出來,她已經十二歲了,不再裹成圓滾滾的球,但她還是穿了很多——小棉襖,帽子,圍巾,手套,一樣不少。她跑到學旁邊,蹲下來,和它一起看著等。「學,你又在等。」學點點頭。「等什麼?」「等春天。」「春天還早。」「早也要等。等到了,就高興。」玄安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拉住學的手。涼涼的,但比去年暖多了。她握緊了。「安兒也等。等春天,等花開,等小苗長大,等學變成人。」學轉過頭看著她。「能變成嗎?」玄安想了想。「能。等到了,就能。」

  那年除夕,星樞閣又熱鬧了一回。青蘿做了一大桌子菜,石嵬打了下手,玄安炒了一盤雞蛋——金黃色的,蓬鬆的,香噴噴的。學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副碗筷。它已經會用筷子了,雖然用得不太好,夾菜的時候手會抖,但能夾起來了。它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它說。玄安笑了。「你每年都說好吃。」「因為每年都好吃。」學又夾了一塊,又咽下去了。它看著那盤金黃色的炒雞蛋,忽然說:「安兒。」「嗯?」「你炒的雞蛋,和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味道不一樣了。」玄安愣了一下。「哪裡不一樣?」「更香了。因為你長大了。長大了,炒的雞蛋就更好吃。」


  玄安看著它,看著它那雙越來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學,你也變了。你剛來的時候,不會說這種話。現在會了。」學想了想。「嗯,學會了。學會了說好聽的話。學會了讓人高興。」玄安歪著頭。「那你高興嗎?」學看著滿桌的菜,看著圍坐在桌邊的人——青蘿、石嵬、炎煌、赤翎、蘇青、沐南煙、玄念、玄圭,還有蹲在椅子上的七隻小東西。它看了很久。「高興。很高興。」

  那天晚上,玄圭在舊帳本上又寫了一行字——「安兒十二歲了。除夕,她說學變了,會說好聽的話了。學說他很高興。」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又加了一句——「我也很高興。很高興她在這裡,很高興學在這裡,很高興所有人都在這裡。」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來。他聽著那煙花的聲音,砰,砰,砰,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淚了。老了,掉眼淚不丟人。丟人的是,該高興的時候沒高興,該笑的時候沒笑,該說「我很高興」的時候沒說。現在他說了。說了,就高興了。

  光光蹲在門口,看著玄圭在燈下又哭又笑。它沒有進去,就那樣蹲著,看著。然後它趴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聽著那煙花的聲音。砰,砰,砰。那聲音很響,很亮,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放著一朵又一朵的煙花。放著,放著,天就亮了。

  第二年春天,學的小苗又長高了。它已經比學的腰還高了,灰白色的枝幹上,長出了新的枝條,灰白色的葉子,一片一片,像小小的手掌,在風中輕輕搖著。學蹲在它面前,看著它。「你長得真快。」小苗搖了搖,像是在說「是你長得慢」。學笑了。「嗯,我長得慢。我學什麼都慢。認字慢,算數慢,打算盤慢,連笑都慢。但你比我更慢。你是最慢的。」小苗又搖了搖,像是在說「慢不好嗎」。學想了想。「慢好。慢一點,就能多看幾眼。看夠了,就不後悔了。」

  玄安從屋裡出來,她已經十三歲了,又長高了一截。她走到學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學,它比你高了。」學點點頭。「嗯,比我高了。」「你高興嗎?」學看著那株小苗,看著它在風中輕輕搖晃的樣子,笑了。「高興。它比我高,我就看得見它。不用蹲下來,就能看見。站在這裡,就能看見。」玄安看著它,看著它那雙越來越慢的眼睛,忽然說:「學,你老了。」學愣了一下。「老了?」「嗯。你的眼睛,轉得越來越慢了。像姥爺。」學轉過頭,看著庫房的方向。玄圭正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算盤,撥一下,停一下,撥一下,停一下。他的眼睛也是慢慢的,穩穩的,看著花園,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樹,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小東西。

  學看了很久。「我老了。」它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它老了。不是頭髮白了,腰彎了,背駝了。是眼睛慢了,心慢了,時間慢了。它來這裡,已經十六年了。十六年,足夠一棵樹長大,足夠一個人從嬰兒長成少年,足夠一個歸序者學會等、學會笑、學會愛。也足夠它老。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老,是那種安安靜靜的老。像玄圭,坐在門口曬太陽,撥一下算盤,停一下,看著花園,笑一下。老了,也好了。老了,就不急了。老了,就什麼都看得到了。

  學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株灰白色的小苗。「你也會老。」它說,「老了,就好了。」小苗搖了搖,像是在說「好」。

  那年夏天,學做了一件它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它給那個沒有回來的歸序者,那個叫「等」的歸序者,寫了一封信。不是埋在樹下,是真的寄出去。它問玄念要了一個信封,在信封上寫了幾個字——「等收」。它不知道寄到哪裡,但它知道,等能收到。因為它和等,是一體的。它們是同一個協議,同一種規則,同一種秩序。它寫的每一個字,等都能看見。它想的每一件事,等都能知道。它們之間,沒有距離。

  它在信上寫——「等,你還好嗎?我在這裡很好。我學會了等,學會了笑,學會了愛。我種了一棵樹,灰白色的,長得很慢。它像我。安兒說你不會回來了。她說你找到了想找的東西,不用再找了。我想了想,也許她說得對。你找到了,不用再找了。我還沒找到,所以我還在找。找什麼?找怎麼老,找怎麼病,找怎麼死。找怎麼變成一個人。等,你找到了嗎?你找到的,是什麼?」

  它寫完了,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然後它把信裝進信封,封好,放在枕頭下面。它沒有寄。它不知道寄到哪裡。但它知道,等能看見。因為它們是同一個。等在看,等在看這封信,在看每一個字,在看它寫的每一句話。等在看,在聽,在等。

  那天晚上,學做了一個夢。它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棵樹,灰白色的,長得很慢。它的根扎在土裡,枝幹伸向天空,葉子在風中搖著。它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跑,不會跳。但它會等。等春天,等發芽,等葉子一片一片長出來,等花一朵一朵開。等一個人,等一句話,等一個眼神。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但它等。一直等。夢醒了。它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隔壁傳來算盤珠子的聲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它聽著那聲音,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它第一次掉眼淚。涼涼的,鹹鹹的,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它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它哭了。它會哭了。

  它坐起來,打開日記本,在最新一頁上寫——「今天,我哭了。第一次。眼淚是鹹的,涼涼的。哭完了,心裡暖暖的。像下了很久的雨,終於停了。太陽出來了。」它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這一次,它沒有擦。它讓眼淚流下來,滴在日記本上,滴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滴在它學會哭的這一頁上。哭吧,會哭了,就離人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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