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有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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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你有家嗎?」玄安趴在桌上,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一張紙。她正在學寫信——寫給那個還沒有回來的歸序者,那個叫「等」的歸序者。寫了好幾封了,都埋在樹下,沒有回音。但她還在寫。

  學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在紙上寫歪歪扭扭的字。「家?」它想了想,「我有來的地方。那不是家。」「家不是來的地方。」玄安頭也不抬,「家是想回去的地方。」

  學愣住了。它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想回去的地方。它想回去的地方是哪裡?是來的地方嗎?不是。是等旁邊嗎?是。是庫房裡噼里啪啦的算盤聲旁邊嗎?是。是花園裡七隻小東西唱歌的地方嗎?是。是玄安蹲在菜地邊數螞蟻的地方嗎?是。這些地方,它都想回去。每天都想。每天早上從床上起來,就想跑到花園裡,蹲在等前面。這算不算有家?

  「算。」玄安說,好像能聽見它在想什麼。「你想回去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想回去,它就等你。你回去了,它就在。這就是家。」

  學看著玄安,看著她在紙上寫下的那行字——「等,你有家嗎?安兒有家。安兒的家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樹,有很多花,有光光,有雲朵,有小小,有姥爺,有媽媽,有所有人。安兒的家等你回來。回來了,你也有家了。」學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安兒。」它忽然開口。「嗯?」「我也想有家。」玄安放下筆,轉過頭看著它。「你已經有了。」學愣了一下。「有了?」「嗯。你在這裡,這裡就是你的家。你想回去,它就等你。你回來了,它就在。」

  學轉過頭,看著花園。太陽花在陽光下開著,金黃色的、淺黃色的、橙黃色的、粉白色的,一朵一朵,像一個個小太陽。七隻小東西在花叢里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光光蹲在等下面,看著它,耳朵豎著。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學看著它們,忽然覺得,玄安說得對。它已經有了。它只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那天下午,學做了一件它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它走進庫房,坐在玄圭對面,拿起算盤,撥了一個數。不是帳本上的數,是它自己的數。個位撥了一顆,十位撥了兩顆,百位撥了三顆,千位撥了四顆。一二三四。它看著這個數,看了很久。玄圭從帳本上抬起頭,看著它。「這是什麼?」學想了想。「我來的日子。」玄圭愣了一下。「你來了多久了?」學又撥了一個數。個位撥了五顆,十位撥了六顆,百位撥了七顆,千位撥了八顆。五六七八。它看著這個數,又看了看玄圭。「五千六百七十八天。」玄圭的筆停在紙上。五千六百七十八天。十五年多了。學來了十五年了。從那個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歸序者,到這個坐在庫房裡打算盤的學,十五年了。

  「你記得真清楚。」玄圭說。學點點頭。「每一天都記得。第一天,我蹲在等前面,看了一整天。第二天,玄安教我下蹲。第三天,她教我澆水。第四天,施肥。第五天,唱歌。第六天,說話。第七天,笑。然後認字,算數,打算盤。每一天都不一樣。每一天都記得。」玄圭看著它,看著它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那雙眼睛,比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轉得慢多了。慢得像兩條緩緩流淌的河,不急不躁,安安靜靜。「你變了。」玄圭說。學歪著頭。「變了嗎?」「變了。剛來的時候,你眼睛轉得快,像兩個漩渦。現在慢了,像兩條河。」學低下頭,看著算盤上的珠子。「轉得快,是因為急。急著學,急著會,急著變成一個人。現在不急了。慢慢學,慢慢會,慢慢變成一個人。慢下來了,眼睛就慢了。」

  玄圭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學的手背。「慢下來好。慢下來,才能看見。」學看著他。「看見什麼?」「看見你已經有家了。看見你已經是人了。」學看著自己的手——被玄圭拍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度。暖暖的,像被太陽曬過。「姥爺。」它開口。「嗯。」「你也是我的家。」玄圭的手停在算盤上。他看著學,看著那雙旋轉得越來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好。」

  那年春天,學的種子又長高了。不是那株黑黑的小苗,是另一顆——那顆它從來的地方帶來的種子,種在等旁邊的那顆。它長得很慢,但它長得很直。它已經有手指那麼高了,枝幹是灰白色的,葉子是灰白色的,整棵樹都是灰白色的,像一小團凝固的月光。

  學每天去看它,蹲在它面前,看著它。「你長得真慢。」小苗沒有說話,風把它的葉子吹得輕輕搖了搖。「慢也好。慢一點,就能多看幾眼。看夠了,就不後悔了。」它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它覺得,小苗聽懂了。因為它的葉子又搖了搖,搖得很輕,很慢,像在點頭。

  玄安走過來,蹲在學旁邊。「學,你在跟它說話?」「嗯。」「它聽得懂嗎?」「聽得懂。它搖了。」玄安看著那株灰白色的小苗,看了很久。「它長得像你。」「像我?」「嗯。灰白色的,慢慢的,安安靜靜的。像你。」學看著小苗,又看著自己。灰白色的長袍,灰白色的頭髮,灰白色的眼睛——眼睛裡的星系,也是灰白色的。它忽然笑了。「嗯,像我。」


  那年夏天,玄念的菜地又擴大了。她種了更多的菜,更多的草藥,還在菜地邊上種了一排念花。念花開得比去年還多,白白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學每天都會去菜地邊蹲一會兒,看那些念花。有時候玄念也在,她會和學說話。「學,你知道念花為什麼叫念花嗎?」學搖搖頭。「因為它念舊。念著念著,就開了。念著念著,就謝了。念著念著,明年又開了。」學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它在念誰?」玄念想了想。「念該念的人。」「誰是該念的人?」玄念看著學。「你。它也在念你。」學愣了一下。「念我?」「嗯。你來了,它開了。你看了,它謝了。你明天還來,它明年還開。它念你,一年又一年。」

  學蹲在菜地邊,看著那些念花。花在風中輕輕搖晃,白白的,小小的,像在點頭。它忽然覺得,它也被念著了。不是被一個人念著,是被一朵花念著。被一棵樹念著,被一顆種子念著,被一株灰白色的小苗念著。被所有人念著。它低下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朵念花。花瓣涼涼的,薄薄的,在指尖顫了顫。「我也念你。」它說。花搖了搖,像是在說「知道了」。

  那年秋天,學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它開始寫日記。不是像玄圭那樣的舊帳本,是它自己買的新本子——白色的封皮,厚厚的紙頁,聞起來有淡淡的墨香。它每天寫一點,寫得很慢,一筆一划,歪歪扭扭的。

  「第一天,我來了。星樞閣。很多人,很多樹,很多花。有一棵樹叫等,不會開花,只長葉子。我在它面前蹲了一天。」

  「第二天,玄安教我下蹲。她說我蹲得不好看。我練了很久,還是不好看。但我會蹲了。」

  「第三天,澆水。不能太多,不能太少。剛好潤濕樹根。我學會了。」

  「第四天,施肥。用落葉、枯草、果皮做的黑土。青蘿教我的。」

  「第五天,唱歌。嘰嘰嘰嘰嘰。我唱得不好,跑調。但光光說好。它在地上寫了一個『好』字。我高興了一天。」

  「第六天,說話。說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心裡話。」

  「第七天,笑。第一次笑。眼睛裡的星系轉慢了。」

  「第八天,認字。人。一撇一捺,人。我寫的人站得直直的。玄安說像姥爺。」

  學每天寫一點,寫得很慢,但從不間斷。它把本子放在枕頭下面,每天晚上拿出來寫,寫完了放回去,然後睡覺。床很軟,被子很暖,枕頭有太陽的味道。它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花園,是打開本子,看昨天寫了什麼。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笑自己寫的話顛三倒四,笑自己怎麼這麼笨。但它喜歡看。看著看著,就記住了。記住了每一天,記住了每一個人,記住了每一朵花、每一棵樹、每一顆種子。記住了,就不會丟了。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學站在等前面,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樹上,落在枝幹上,落在光禿禿的枝頭。葉子已經落光了,樹光禿禿的,在雪中站著。學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樹幹。涼涼的,硬硬的,但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動。那是樹汁在流,是生命在睡,是春天在等。學蹲下來,蹲在等前面,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它頭上,落在它肩上,落在它蹲著的膝蓋上。它不動。它等。等春天,等發芽,等葉子一片一片長出來,等那顆灰白色的小苗再長高一截。等自己再學會一樣東西。

  玄安從屋裡跑出來,穿著小棉襖,戴著帽子,圍著圍巾,套著手套,裹得圓滾滾的。她跑到學旁邊,蹲下來,和它一起看著等。「學,你不冷嗎?」學搖搖頭。「不冷。」「為什麼?」「因為心裡有火。」玄安歪著頭。「什麼火?」「想等下去的火。想等春天,等發芽,等葉子長出來,等花開。這種火,不會滅。」

  玄安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拉住學的手。涼涼的,但比去年暖多了。她握緊了。「安兒心裡也有火。等姥爺的火,等媽媽的火,等光光的火,等你的火。等所有人回來的火。」學看著她,笑了。「那我們的火,在一起了。」玄安點點頭。「嗯,在一起了。永遠在一起。」

  那天晚上,玄圭在舊帳本上又寫了一行字——「安兒十二歲了。雪地里,她說她的火和學的火在一起了。永遠在一起。」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又加了一句——「火不會滅。永遠不滅。」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輕輕的,慢慢的。他聽著那雪落的聲音,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淚了。老了,掉眼淚不丟人。丟人的是,該燃的時候沒燃,該暖的時候沒暖,該愛的時候不敢愛。現在他燃了。燃得像一團火,在雪地里,在帳本里,在那個陪了他大半輩子的算盤上。燃著。永遠燃著。

  光光蹲在門口,看著玄圭在燈下又哭又笑。它沒有進去,就那樣蹲著,看著。然後它趴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聽著那雪落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輕,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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