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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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開始認字了。不是光光在地上畫的那種,是真正的、寫在紙上的、一筆一划的漢字。

  玄安教它。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花園裡,把紙鋪在膝蓋上,握著筆,一筆一划地寫。寫一個,念一個。「人。一撇一捺,人。」學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個「人」字,看了很久。然後它拿起筆,在紙上畫。一撇,歪了。一捺,也歪了。兩個字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像兩個站不穩的小孩。玄安看著那個字,笑了。「你寫的人,要摔倒了。」學看著自己寫的「人」,想了想,在旁邊又寫了一個。這次一撇寫直了,一捺也寫直了,兩個字站得穩穩的,像兩個士兵。玄安愣了一下。「這個好看。」學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這是人?」玄安點點頭。「嗯,這是人。」學又寫了一個,又寫了一個,又寫了一個。一排「人」字,整整齊齊地站在紙上,像一隊士兵。玄安看著那排「人」字,忽然說:「學,你寫的人,比安兒寫的好看。」學愣了一下。「真的?」「真的。安兒寫的人,歪歪扭扭的。你寫的人,站得直直的。像姥爺。」

  學轉過頭,看著庫房的方向。玄圭正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算盤,撥一下,停一下,撥一下,停一下。他的腰彎了,背駝了,但他坐著的時候,還是直直的。像一棵老樹,風吹不彎,雪壓不斷。學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姥爺是個人。」玄安說,「很好很好的人。」學點點頭。「嗯,很好很好的人。」

  學學會的第一個詞,是「等」。不是玄安教的,是它自己寫的。那天它蹲在等前面,看著那棵不會開花、只長葉子的樹,忽然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幾個字。玄安湊過去看——「等。你在等誰?」樹沒有回答。風把它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說「等你」。學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它把「誰」字擦掉,換了一個字——「等。你在等我。」寫完了,它蹲在那裡,看著那行字,看著那棵在風中輕輕搖晃的樹。風停了,葉子不響了。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學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嘴角翹翹的。它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樹幹。「我來了。你不用等了。」樹沒有說話。但它的一片葉子,飄下來,落在學的掌心。葉子是金黃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學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後它把葉子夾在它那本剛學會寫的本子裡,合上,抱在懷裡。

  那天晚上,玄念在菜地邊發現了學。它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念花。念花已經謝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像一層薄雪。學伸出手,撿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花瓣很輕,風一吹就要飛走。它用另一隻手護住,不讓風吹走。「念花謝了。」玄念蹲在它旁邊。「嗯,謝了。」「明年還會開嗎?」「會。每年都開。」學看著掌心的花瓣,看了很久。「念花,念誰呢?」玄念想了想。「念該念的人。」「誰是該念的人?」玄念看著學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忽然說:「你。念花也在念你。」學愣住了。「念我?」「嗯。你來了,它開了。你看了,它謝了。它念了你一個夏天。」

  學低下頭,看著掌心的花瓣。花瓣已經蔫了,邊緣捲曲著,但還白白的,還香香的。它把花瓣放進本子裡,和那片金黃色的葉子夾在一起。然後它站起來,看著玄念。「明年夏天,我還來看它。」玄念笑了。「它等你。」

  那年秋天,學學會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打算盤。不是玄安教的,是玄圭教的。那天玄安在庫房裡寫大字,學蹲在門口看著。玄圭在算帳,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學聽著那聲音,耳朵豎了起來。它走進庫房,蹲在玄圭旁邊,看著他的手。那隻手握了六十年的算盤,粗大的手指在珠子間跳動著,一顆一顆,又快又准。學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算盤。珠子響了,噼里啪啦,沒有章法,但好聽。玄圭停下來,看著它。「想學?」學點點頭。玄圭把算盤推到它面前。「一顆珠子代表一,兩顆代表二,三顆代表三。這邊是個位,這邊是十位,這邊是百位。」他一個一個地教,學一個一個地學。它學得很慢,比認字還慢。它分不清個位和十位,撥著撥著就亂了,亂了就從頭再來,從頭再來又亂了。但它不著急。它就那樣撥著,一遍,兩遍,三遍。撥了一下午,終於撥對了——個位撥了三顆,十位撥了兩顆,二十三。它看著那二十三顆珠子,愣了很久。然後它抬起頭,看著玄圭。「對了?」玄圭看了看,點點頭。「對了。」學的眼睛亮了。它又撥了一個——個位四顆,十位一顆,十四。對了。又撥了一個——個位零顆,十位五顆,五十。對了。它撥了一個又一個,越撥越快,越撥越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聲音從生澀變得流暢,從凌亂變得整齊。玄圭聽著那聲音,笑了。「你學會了。」學停下來,看著算盤,看著那些珠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它忽然覺得,這聲音,真好聽。像歌。

  從那天起,學每天都會去庫房,坐在玄圭旁邊,打算盤。它打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快。但它最喜歡的,不是打得快,是打得慢。慢慢地撥,一顆一顆,聽那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的,圓潤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玄圭有時候停下來,聽著它撥,聽著聽著就閉上了眼睛。學以為他睡著了,放輕了聲音。玄圭忽然開口了。「沒睡。在聽。」學愣了一下。「好聽?」「好聽。比老夫撥了幾十年的還好聽。」學看著他那花白的頭髮,看著他那一臉安寧的表情,忽然說:「姥爺。」玄圭睜開眼睛。「嗯。」「你教了我,我就不會忘了你。」玄圭愣了一下。「什麼?」「你撥了六十年,我撥了六十天。你教我的,我記住了。記住了,你就活在我手裡。你撥的每一顆珠子,都在我手裡響。」

  玄圭看著它,看著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他沒有擦,就那樣笑著,哭著,讓眼淚滴在算盤上,滴在那些他撥了一輩子的珠子上。「好,」他說,「響。一直響。」

  那年冬天,學的種子又長高了一截。不是那株黑黑的小苗,是另一顆——那顆它從來的地方帶來的種子,種在等旁邊的那顆。它長得很慢,一年才長一點點,但它長得直,長得穩,像一根小小的標杆,插在雪地里。學每天去看它,蹲在它面前,看著它。有時候和它說話。「你冷嗎?」「你餓嗎?」「你想不想快點長大?」小苗不會說話,但它的葉子會在風中搖,搖了就是回答了。學學會了看葉子——葉子捲起來,是冷了;葉子垂下來,是渴了;葉子挺得直直的,是高興了。它每天都看,看葉子卷了沒有,垂了沒有,挺了沒有。卷了,它就給它蓋一層枯葉;垂了,它就給它澆水;挺了,它就蹲在旁邊,看著它,笑。

  玄安有時候陪著它,有時候不陪。但每次來,都會帶一個小水壺,給小苗澆一點水。「學,它什麼時候才能長得像你那麼高?」學想了想。「很久。」「多久?」「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一百年。」玄安歪著頭。「一百年?安兒都老了。」學看著她。「老了也看得見。」玄安笑了。「嗯,老了也看得見。安兒老了,坐在搖椅上,看著它。安兒的女兒也老了,坐在安兒旁邊,看著它。安兒的女兒的女兒也老了,坐在她媽媽旁邊,看著它。一代一代,一直看。」學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彎彎的眼睛,看著她那兩顆虎牙。忽然覺得,一百年,好像也沒那麼長。看著看著,就過去了。

  那年除夕,星樞閣很熱鬧。青蘿做了一大桌子菜,石嵬打了下手,玄安也炒了一盤雞蛋——金黃色的,蓬鬆的,香噴噴的。學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副碗筷。它不會用筷子,玄安教了它好幾次,它還是夾不起來。最後它用手抓,被青蘿笑著拍了一下手背。「用手抓,不禮貌。」學把手縮回去,看著那盤雞蛋,咽了咽口水。玄安夾了一塊,放在它碗裡。「吃吧。」學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用嘴去夠那塊雞蛋。夠到了,嚼了嚼,咽下去了。它抬起頭,嘴角沾著雞蛋碎,看著玄安。「好吃。」所有人都笑了。學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它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嘴角翹翹的,笑得像一個人。

  飯後,所有人坐在露台上,看星星。玄安坐在玄圭腿上——她已經十一歲了,不輕了,但玄圭不讓她下來。她靠在他懷裡,看著滿天的星星。「姥爺,星星為什麼那麼多?」玄圭想了想。「因為怕黑。一顆星,怕黑。兩顆星,也怕黑。很多很多星,就不怕了。」玄安看著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那安兒也是一顆星。怕黑的時候,就找別的星。找到了,就不怕了。」玄圭把她抱緊了一些。「姥爺也是一顆星。安兒怕黑的時候,就找姥爺。姥爺在,就不怕。」

  學蹲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它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它的眼睛裡也有星星——兩個小小的星系,在緩緩地轉著。它看著天上的星星,又看著自己眼睛裡的星星,忽然覺得,它也是一顆星。一顆會怕黑的星。但它找到了別的星——光光,雲朵,小小,玄安,玄念,玄圭,蘇青,沐南煙,所有人。找到了,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玄圭在舊帳本上又寫了一行字——「安兒十一歲了。除夕,她說她是一顆星。」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又加了一句——「學也是一顆星。我們都是星。怕黑的時候,就看看彼此。」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來。他聽著那煙花的聲音,砰,砰,砰,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淚了。老了,掉眼淚不丟人。丟人的是,該亮的時候沒亮,該暖的時候沒暖,該愛的時候不敢愛。現在他亮了。亮得像一顆星,在夜空中,在帳本里,在那個陪了他半輩子的算盤上。亮著。

  光光蹲在門口,看著玄圭在燈下又哭又笑。它沒有進去,就那樣蹲著,看著。然後它趴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聽著那煙花的聲音。砰,砰,砰。那聲音很響,很亮,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放著一朵又一朵的煙花。放著,放著,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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