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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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來的時候,玄安又長大了一歲。她四歲了,走路不再搖搖晃晃,說話也越來越利索。她喜歡問問題,從早問到晚,問到所有人都答不上來,她就自己編一個答案,編得頭頭是道,好像她什麼都知道。

  有一天她問玄念:「媽媽,你為什麼叫念?」玄念想了想,說:「因為姥爺希望我一直念著他。」玄安歪著頭。「那你念了嗎?」玄念笑了。「念了。每天都在念。」玄安又問:「念什麼?」玄念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念他煮的紅糖雞蛋,念他做的小算盤,念他蹲在門口等我的樣子。」她頓了頓,「念他的一切。」

  玄安聽了,想了一會兒,然後跑向庫房,跑到玄圭面前,大聲說:「姥爺!媽媽每天都在念你!」玄圭正在算帳,聞言筆尖一頓,墨跡在帳本上洇開了一小團。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氣喘吁吁的小東西,嘴角翹了起來。「念姥爺什麼?」「念紅糖雞蛋!念小算盤!念蹲在門口等她的樣子!念你的一切!」玄圭愣了一下。「一切?」玄安用力點頭。「一切!」

  玄圭放下筆,把玄安抱起來,放在膝蓋上。他想起很多年前,玄念還小的時候,也這樣坐在他膝蓋上。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算盤,一個孩子,和一鍋煮了又煮的紅糖雞蛋。現在他有了很多——有了星樞閣,有了帳本,有了那些噼里啪啦響了一輩子的算盤珠子,有了七隻毛茸茸的小東西,有了蘇青和沐南煙,有了這個會跑會跳會大聲說「姥爺我媽媽念你」的小東西。他低頭看著玄安,看著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姥爺也念你。」玄安愣了一下。「念我什麼?」「念你揪光光的耳朵,念你踩雲朵的尾巴,念你趴在小小身上睡覺的樣子,念你說『姥爺心裡噼里啪啦響』。」玄安聽著這些,眼睛越來越亮。「還有呢?」「還有你叫姥爺的時候。」玄安歪著頭。「叫姥爺的時候怎麼了?」玄圭把她抱緊了一些。「叫姥爺的時候,姥爺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玄安不懂什麼叫「這輩子值了」,但她覺得姥爺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是平平的、穩穩的,像算盤珠子一樣清脆。現在是軟軟的、啞啞的,像紅糖雞蛋化在熱水裡的聲音。她記住了這個聲音。很多年以後,當她長大,當她也有了孩子,當她蹲在門口等孩子回家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這個聲音。那時候她才懂了。懂了什麼叫「這輩子值了」。

  那年春天,玄念在花園裡開了一塊小菜地。不大,就一小塊,種了幾棵青菜、幾棵小蔥、幾棵香菜。玄安蹲在旁邊,看著媽媽鬆土、撒種、澆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媽媽,菜什麼時候長出來?」玄念擦了擦汗。「過幾天。」玄安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每天都去菜地看,看了三天,什麼都沒有。她急了,跑去問玄圭。「姥爺,菜為什麼還不長?」玄圭放下算盤,看著她。「你澆水了嗎?」「澆了。」「曬太陽了嗎?」「曬了。」「跟它說話了嗎?」玄安愣住了。「跟菜說話?」「嗯。你跟它說說話,它就長得快了。」玄安將信將疑地跑回菜地,蹲下來,對著那幾棵還沒冒頭的種子說:「你們快長,我給你們澆水,我給你們曬太陽,我還會唱歌。我會唱嘰嘰嘰嘰嘰。」她唱了那支七隻小東西天天唱的歌,唱得很大聲,跑調跑得厲害,但她唱得很認真。

  光光趴在旁邊,聽著她唱歌,耳朵豎著。雲朵趴在光光旁邊,也聽著。小小從雲朵身上探出頭,嘴巴一張一張的,跟著哼。其他幾隻也圍過來,蹲在菜地邊上,聽著玄安唱歌。唱完了,玄安看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土,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明天再唱。」她說。第二天她又唱了。第三天也唱了。第四天,她蹲在菜地前面,正要開口唱,忽然看見土裡冒出了一丁點綠色。很小,比她的指甲蓋還小,但那是綠色的。玄安愣住了。然後她跳起來,跑向庫房,跑向玄圭。「姥爺!姥爺!菜長出來了!」玄圭被她拽著走到菜地邊,蹲下來,看著那一點嫩綠。「嗯,長出來了。」玄安蹲在他旁邊,眼睛亮晶晶的。「是我唱歌唱出來的嗎?」玄圭想了想。「也許是。」玄安高興了。「那我以後天天唱!唱給菜聽!唱給花聽!唱給太陽聽!唱給所有人聽!」

  她真的天天唱。唱給菜聽,菜長得綠油油的。唱給花聽,花開得紅艷艷的。唱給太陽聽,太陽每天照常升起。唱給所有人聽,所有人都笑了。

  玄念有時候站在廊下,聽著女兒在花園裡唱歌,跑調跑得厲害,但唱得那麼大聲、那麼認真,好像全世界都在聽她唱。她聽著聽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她小時候也愛唱歌,唱給爹聽,唱給算盤聽,唱給那個舊布娃娃聽。爹說,她唱歌也跑調,跑得比玄安還厲害。但爹說,好聽。因為那是她唱的。只要是女兒唱的,都好聽。

  那年夏天,玄安學會了數數。不是玄圭教的,是光光教的。光光不會說話,但它會用爪子在地上畫道道。一道,兩道,三道。玄安蹲在它旁邊,看著那些道道,跟著數。「一,二,三。」光光畫到四,她也數到四。光光畫到五,她也數到五。數到十的時候,光光停下來,看著玄安。玄安也看著光光。「十。」光光點點頭。玄安高興了,抱住光光的脖子。「我會數數了!我會數到十了!」光光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但沒有掙扎,就那樣讓她抱著。


  雲朵在旁邊看著,叫了一聲。小小從雲朵身上探出頭,也叫了一聲。其他幾隻也跟著叫。花園裡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像過節。玄圭站在庫房門口,聽著那聲音,嘴角翹著。他沒有出去,就那樣站著,聽著那些聲音——玄安的笑聲,光光的呼嚕聲,七隻小東西的叫聲,風穿過太陽花的聲音。他聽著這些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個人坐在那個小門派的帳房裡,耳邊只有算盤珠子的聲音。那時候他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的耳朵里會裝進這麼多聲音。這麼多好聽的聲音。

  那年秋天,玄安問了一個所有人都答不上來的問題。她問:「姥爺,你為什麼不算帳了?」因為玄圭確實算得越來越少了。以前他從早算到晚,現在他算一個時辰,就站起來走走,看看花園,看看太陽花,看看那些跑來跑去的小東西。有時候他坐在露台上,什麼都不做,就坐著,喝茶,看天。玄念說,爹老了,該歇歇了。但玄安不信。她覺得姥爺不算帳,不是因為老了,是因為別的什麼。

  玄圭聽了她的問題,沉默了一會兒。「因為算完了。」玄安歪著頭。「什麼算完了?」「該算的,都算完了。」玄安不懂。「什麼叫該算的?」「你媽媽的帳,算完了。安兒的帳,也算完了。」玄安還是不懂。玄圭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姥爺這輩子,算了很多帳。聯盟的帳,星域的帳,物資的帳,人力的帳。算來算去,最後發現,最重要的帳,不是這些。」玄安看著他。「那是什麼?」「是你媽媽的帳。是安兒的帳。是那些算不清、算不完、算了又亂、亂了又算的帳。」他頓了頓,「現在這些帳,都算清了。」玄安看著他。「算清了,就不算了嗎?」玄圭想了想。「不算了。該陪陪你們了。」

  玄安聽了這句話,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缺了的大門牙。「那姥爺陪我堆雪人。冬天的時候。」玄圭點點頭。「好。」 「還陪我唱歌。唱嘰嘰嘰嘰嘰。」 「好。」 「還陪我看光光揪耳朵。」 「好。」 「什麼都好?」 「什麼都好。」

  玄安高興了,從玄圭膝蓋上滑下來,跑向花園,跑向光光,一邊跑一邊喊:「姥爺說什麼都陪!什麼都陪!」光光正在太陽花下面打盹,被她吵醒了,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著她。玄安撲過去,抱住它的脖子。「光光!姥爺說什麼都陪!」光光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但它的尾巴在搖。搖得很快。

  那年冬天,雪又來了。玄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眼睛亮晶晶的。「媽媽,雪來了。」玄念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嗯,雪來了。」 「姥爺答應陪我堆雪人。」 「嗯,姥爺答應你的。」 「現在就去。」 玄念幫她穿好小棉襖,戴好小帽子,圍好小圍巾,套好小手套。她又變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球,只露出兩隻眼睛。

  門一開,冷風呼地灌進來。她沒有縮脖子,邁出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她聽著那聲音,笑了。然後她回過頭,衝著庫房的方向喊:「姥爺——!雪來了——!該堆雪人了——!」

  庫房的門開了。玄圭走出來,穿著那件穿了好多年的舊棉襖,手裡拿著一個胡蘿蔔——當鼻子的。他走到玄安面前,蹲下來,把胡蘿蔔遞給她。「走吧。」

  一老一小,手牽著手,走進雪地里。咯吱,咯吱,咯吱。腳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花園中央。光光跟在後面,雲朵跟在光光後面,小小跟在雲朵後面。七隻小東西,排成一隊,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他們堆了一個雪人。比去年那個大,比去年那個圓,比去年那個更像一個人。眼睛是玄安撿的石子,一大一小。鼻子是玄圭帶來的胡蘿蔔,歪的。胳膊是光光叼來的樹枝,一高一低。玄安退後兩步,看著這個雪人,看了很久。「姥爺,它叫什麼?」玄圭想了想。「你起。」玄安歪著頭想了很久。「叫它『等』。」玄圭愣了一下。「為什麼叫等?」「因為它站在那裡,等人來。等姥爺來,等媽媽來,等安兒來,等光光來,等所有人來。它不會說話,但它會等。」

  玄圭看著那個雪人,看著它歪歪扭扭的樣子,看著它一大一小的眼睛,看著它歪著的胡蘿蔔鼻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堆過一個雪人。那個雪人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一大眼睛一小眼睛,也是歪鼻子。那個雪人旁邊,站著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缺了的大門牙。那個小女孩,叫玄念。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廊下的玄念。她正看著他們,眼眶紅紅的,但嘴角翹著。他沖她招招手。她走過來,蹲下來,在玄安另一邊。三個人,蹲在雪人前面,看著它。光光蹲在旁邊,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

  雪還在下。雪花落在雪人頭上,落在玄安帽子上,落在玄圭肩上,落在玄念頭髮上,落在七隻小東西毛茸茸的身上。沒有人說話。就那樣蹲著,看著那個叫「等」的雪人,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把一切都變成白色。

  玄安忽然開口了。「姥爺。」 「嗯。」 「明年還堆。」 「好。」 「後年也堆。」 「好。」 「大後年也堆。」 「好。」 「一直堆。」 「好。」

  玄安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那兩顆還沒長出來的大門牙留下的黑洞。她伸出手,抓住玄圭的手,又抓住玄念的手。「我們一家,一直堆。」

  玄圭看著她,看著她那認真的小臉,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他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玄念也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三隻手,握在一起。雪花落在它們上面,一片,兩片,三片。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光光看著那三隻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它低下頭,在雪地上畫了幾個字。雲朵湊過去看——「一直。」就兩個字。雲朵看著這兩個字,叫了一聲,又畫——「一直。」光光看著它畫的「一直」,笑了。然後它把這兩個字擦掉,重新畫了一個字——「永遠。」

  雲朵看著這個字,愣了一會兒。然後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它沒有畫字,它就蹲在那裡,看著那個雪人,看著那三隻握在一起的手,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它忽然覺得,永遠,就在這裡。在雪地里,在雪人面前,在那些握在一起的手裡。在那些咯吱咯吱的聲音里,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雪人里,在那些不會說話但會等的等待里。永遠,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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