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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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安會說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

  她正坐在花園裡,抱著光光的腦袋,揪它的耳朵。光光的耳朵已經被她揪了大半年,從最初的疼到後來的麻,從麻到現在的習慣,已經練出了一身「隨便揪」的本事。雲朵趴在她旁邊,尾巴被她踩在腳底下,也是隨便踩。小小窩在她腿上,被她當靠墊,也是隨便靠。

  玄安揪著光光的耳朵,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光光,你的耳朵好長。」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因為她說了「光光」——這個她早就會了。也不是因為她說了「耳朵」——這個她也早就會了。而是因為她把三個詞連在了一起,說成了一個完整的句子。光光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雲朵也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小小從她腿上探出頭,嘴巴張得圓圓的。

  玄安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繼續揪光光的耳朵,一邊揪一邊說:「好長,好長,好長。」一遍又一遍,像是剛學會一個新遊戲,捨不得停下來。

  玄念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米糊,聽見這句話,手一抖,米糊差點灑了。她站在廊下,看著自己的女兒——她正坐在花園裡,揪著一隻光明獸的耳朵,嘴裡念叨著「好長好長好長」。夕陽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彎彎的眼睛上,照在她咧開的小嘴上。玄念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說句子了。不是「媽媽」,不是「姥爺」,不是「光光」,是完整的句子。她長大了。

  玄圭從庫房出來,手裡拿著算盤,也聽見了那句話。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揪著光光耳朵的小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在帳本上寫了一行字:「安兒會說句子了。」寫完了,看了看,又在後面加了一句:「說的是光光的耳朵長。」他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加了一句:「像她娘,小時候也愛揪東西。」

  那天晚上,玄念哄玄安睡覺的時候,問她:「安兒,你今天說了什麼?」玄安躺在床上,抱著光光的小布偶——是青蘿用光光換下來的毛縫的——想了想,說:「耳朵長。」玄念笑了。「誰的耳朵長?」「光光。」玄念又問:「還有誰的耳朵長?」玄安想了想,伸出小手,揪住玄念的耳朵。「媽媽的耳朵也長。」玄念被她揪得歪了頭,但沒有躲,就那樣歪著頭,看著自己的女兒。「還有呢?」玄安又想了想,鬆開媽媽的耳朵,伸手去夠窗外的方向。「姥爺的耳朵也長。」玄念順著她的小手看去,窗外是庫房的方向。燈還亮著,算盤珠子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她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這聲音真好聽。比任何曲子都好聽。

  玄安兩歲生日那天,星樞閣熱鬧得不像話。

  青蘿從一大早就開始忙,和面、打蛋、烤蛋糕,做了整整三層的大蛋糕,上面用奶油擠了七隻小動物的形狀——雲朵、光光、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小小,一個不少。石嵬在旁邊打下手,被指揮得團團轉,但一句怨言都沒有,因為他太喜歡玄安了。他說玄安是他見過最好養活的小孩——他做的菜,不管咸了淡了糊了生了,玄安都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還說「好吃」。就沖這句「好吃」,他願意給玄安做一輩子飯。

  炎煌從練功場搬來了幾塊最小的靈石,打磨成圓珠子,用紅繩串了一串手鍊。他遞給玄安的時候,板著臉說:「戴著,能辟邪。」玄安接過手鍊,看了看,然後伸出小手,抓住炎煌的手指,說:「謝謝伯伯。」炎煌的臉僵了一下,然後耳朵尖紅了。他站起來,背過身去,假裝看風景。但他的徒弟們偷偷看見,他笑了。

  赤翎從躺椅上坐起來,把自己養了好幾年的那盆蘭花搬出來,放在玄安面前。「這是我最喜歡的花,送給你。」玄安看著那盆蘭花,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摸了摸花瓣。「好看。」她說。赤翎笑了。「比你姥爺好看?」玄安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姥爺好看。」赤翎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好好好,姥爺好看。」

  玄圭站在角落裡,聽著這些對話,嘴角翹著。他沒有送禮物——他不知道送什麼。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做了他唯一會做的東西。一把小算盤。比之前做給安兒的那把還小,還精緻,紅木的,珠子磨得鋥亮,每一顆都圓滾滾的,撥起來噼里啪啦響。他把算盤放在玄安面前,沒有說話。

  玄安看著那把算盤,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小手,抓起算盤,晃了晃。珠子噼里啪啦地響。她愣住了,又晃了晃,又響了。她高興了,兩隻手一起晃,珠子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口水都流出來了。

  玄圭蹲下來,看著她。「喜歡嗎?」玄安點點頭。「喜歡什麼?」玄安想了想,說:「喜歡響。」玄圭笑了。「那是算盤的聲音。」玄安歪著頭。「算盤?」「嗯,算盤。」玄安看著手裡的算盤,又晃了晃,聽那噼里啪啦的聲音,然後抬起頭,看著玄圭。「姥爺也會響。」玄圭愣了一下。「姥爺哪裡響?」玄安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胸口。「這裡響。噼里啪啦的。」


  玄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胸口的小手,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玄安抱起來,抱在懷裡。「嗯,」他說,「姥爺這裡響。響了六十多年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庫房的燈還亮著。玄圭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舊帳本。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念兒會算數了。」「安兒會叫姥爺了。」「安兒會說句子了。」「安兒兩歲了。」

  他看著這些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最後面加了一行——「安兒說,姥爺心裡噼里啪啦響。」寫完了,他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淚了。老了,掉眼淚不丟人。丟人的是,該掉的時候沒掉,攢了一輩子,到老了才掉。

  光光蹲在門口,看著他。它沒有進去,就那樣蹲著,看著玄圭在燈下又哭又笑。然後它趴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聽著那噼里啪啦的聲音。那聲音比以前更輕了,更慢了,但更好聽了。像一條流了很久很久的河,終於流到了平原,不急不緩,安安靜靜地流著。

  玄安三歲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剛過,就下了一場大雪。整個花園都白了,太陽花被雪壓彎了枝頭,七隻小東西縮在窩裡不肯出來。玄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去年冬天她還太小,什麼都不記得。

  「媽媽,外面白了。」她說。

  玄念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著窗外。「嗯,下雪了。」

  「雪是什麼?」

  「天上的水,凍成了花。」

  玄安歪著頭。「花?白色的花?」

  「嗯,白色的花。從天上飄下來,飄到地上,就化了。」

  玄安看著窗外那些飄落的雪花,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跑到門口,開始穿鞋。玄念愣了一下。「你幹什麼?」「去看雪。」玄安說,一邊說一邊把鞋往腳上套——套反了,左腳穿右腳的,右腳穿左腳的。玄念蹲下來,幫她重新穿好。「外面冷,多穿點。」她給玄安穿上小棉襖,戴上小帽子,圍上小圍巾,把小手套套在她手上。玄安被裹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球,只露出兩隻眼睛。

  門一開,冷風呼地灌進來。玄安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退回去。她邁出腳,踩在雪地上。雪很厚,一腳踩下去,沒過了她的小靴子。她又邁了一步,咯吱,咯吱,咯吱。她聽著那聲音,笑了。「媽媽,雪會響。」玄念站在門口,看著她。「嗯,雪會響。」「咯吱咯吱的。」「嗯,咯吱咯吱的。」

  玄安在雪地里走了好幾圈,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腳印。然後她蹲下來,抓起一把雪,捏了捏。雪很鬆,捏不成團,從指縫裡漏下去。她又抓了一把,還是捏不成。她抬起頭,看著玄念。「媽媽,雪捏不攏。」玄念走過去,蹲下來,手把手地教她。「要用力,這樣,這樣。」兩隻手一起用力,雪被壓成了一個小團。玄安看著那個小雪團,眼睛亮了。「捏攏了!」她捧著那個小雪團,像捧著什麼寶貝。

  光光從窩裡探出頭,看見玄安蹲在雪地里,愣了一下。然後它從窩裡爬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過來。雲朵跟在後面,小小跟在雲朵後面。三隻小東西,排成一隊,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玄安看見它們,笑了。「光光!你看!雪!」她把手裡的雪團舉到光光面前。光光湊過去聞了聞——涼涼的,沒有味道。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更涼了,涼得它打了個哆嗦。玄安看著它打哆嗦的樣子,笑得更歡了。「光光怕涼!光光怕涼!」光光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低下頭,用爪子刨了刨雪。雪被刨起來,濺了玄安一臉。玄安愣了一瞬,然後抓了一把雪,扔向光光。雪球打在光光頭上,散開了,落了它一頭一身。光光甩了甩頭,又用爪子刨了一下,又濺了玄安一臉。

  玄安又抓了一把,扔過去。光光又刨了一下,濺回來。一人一獸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雲朵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也加入了。它用爪子刨雪,刨起來,濺到玄安身上。小小也從雲朵身上跳下來,用爪子刨,刨得最賣力,但它的爪子太小了,刨起來的雪只有一點點,還沒飛到玄安身上就落下來了。它不服氣,又刨,又落下來,又刨,又落下來。刨了半天,玄安身上一點雪都沒有,它自己倒累得直喘氣。

  玄安看著小小那副氣鼓鼓的樣子,蹲下來,把它抱起來。「小小不會刨雪,小小只會刨土。」小小被她抱在懷裡,不服氣地叫了一聲,但沒有掙扎,就那樣窩在她懷裡,讓她抱著。它的毛被雪打濕了,貼在身上,看起來更小了。玄安把小小貼在臉上,涼涼的,軟軟的。「小小,你冷嗎?」小小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不冷」。玄安把小小塞進自己的棉襖里,拉上拉鏈。小小從領口探出頭,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圓溜溜的,東張西望。


  光光看著小小那副樣子,愣住了。雲朵也愣住了。兩隻小東西蹲在雪地里,看著玄安領口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看了很久。然後光光走上前,用腦袋蹭了蹭玄安的手。玄安摸了摸它的頭。「光光也想進去?」光光搖搖頭。它不想進去,它只是想蹭蹭她。

  那天下午,玄安在雪地里玩了很久。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樹枝當胳膊,用石子當眼睛,用胡蘿蔔當鼻子。七隻小東西圍在旁邊,幫忙遞樹枝、遞石子、遞胡蘿蔔。小小最積極,從玄安領口探出頭,指揮這個指揮那個,但誰也聽不懂它在說什麼,最後還是玄安自己把雪人堆好了。

  雪人堆好了,玄安退後兩步,看著它。「媽媽,它叫什麼?」玄念想了想。「你給它起個名字。」玄安歪著頭想了很久。「叫它『白白』。」玄念笑了。「為什麼叫白白?」「因為它是白的。」玄念點點頭。「好,叫白白。」

  玄安又看了白白一會兒,然後跑向庫房,跑到門口,推開門。「姥爺!姥爺!來看白白!」玄圭從帳本上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裹得圓滾滾的小東西,笑了。「什麼白白?」「雪人!我堆的雪人!叫白白!」玄圭放下筆,站起來,跟著她走到花園裡。

  雪人站在花園中間,歪歪扭扭的,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鼻子是歪的,胳膊一高一低。但玄圭看著它,看了很久。「好看。」他說。玄安高興了。「真的?」「真的。比姥爺堆的好看。」玄安歪著頭。「姥爺堆過雪人?」「堆過。」玄圭蹲下來,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很久很久以前,堆過一個。」「給誰堆的?」「給你媽媽。」

  玄安轉過頭,看著站在廊下的玄念。玄念也看著他們,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眼眶紅了。她記得那個雪人。她五歲那年冬天,爹堆了一個雪人,就在家門口。那個雪人也是歪歪扭扭的,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鼻子是歪的,胳膊一高一低。她在那個雪人旁邊拍了一張照片,穿著紅色的小棉襖,笑得眼睛彎彎的。那張照片,她一直留著。放在錢包里,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她走過去,在玄圭旁邊蹲下來。「爹。」玄圭轉過頭看著她。「那個雪人,我還記得。」玄圭愣了一下。「記得?」「記得。五歲那年,在家門口。您堆的。」玄圭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從小看到大的眼睛。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在笑。

  「那時候您還年輕,」玄念說,「頭髮是黑的。」玄圭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頭髮,笑了。「現在也年輕。」玄念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的皺紋,看著他那雙笑盈盈的眼睛。「嗯,」她說,「現在也年輕。」

  玄安站在旁邊,看著媽媽和姥爺蹲在雪人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擠到他們中間,一手拉著媽媽,一手拉著姥爺。「安兒也要年輕。」她認真地說。玄念和玄圭同時笑了。玄念把她抱起來,玄圭伸出手,把她從玄念懷裡接過去,抱在自己懷裡。三個人,蹲在雪人前面,笑成一團。

  光光蹲在旁邊,看著他們。雲朵蹲在光光旁邊,小小從雲朵身上探出頭。三隻小東西,看著那三個人,看了很久。然後光光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雲朵湊過去看——「一家子。」雲朵看著這兩個字,叫了一聲,又畫——「我們呢?」光光看著它,笑了,又畫——「我們也是一家子。」雲朵看著這行字,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花園裡,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鼻子是歪的,胳膊一高一低。但它站在那裡,像一個人。像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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