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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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顆種子是在一個清晨發芽的。

  那天光光照例去巡視花園,走到那個土包前面,忽然停住了。土包裂了一條縫,縫裡冒出一丁點嫩芽,不是綠色的,是透明的,像一小滴凝固的露水,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光光蹲下來,歪著頭看了很久,揉了揉眼睛,又看——還在。它沒有叫,沒有跳,就那樣蹲著,看著那個小小的、透明的小芽,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站起來,跑進屋裡,跑到歸序者睡覺的房間。歸序者還在睡,靠著牆,蜷著腿,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光光蹲在它面前,看著它。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像風穿過深深的峽谷。光光沒有叫醒它,就那樣蹲著等。

  等了一會兒,歸序者的眼睛動了動,慢慢睜開了。它看見光光蹲在面前,愣了一下。「怎麼了?」光光用爪子指了指窗外。歸序者順著它的目光看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它臉上,暖暖的。它不明白,又轉回頭看著光光。

  光光站起來,跑到門口,回頭看了它一眼,叫了一聲,像是在說「跟我來」。歸序者站起來,跟著它走出門,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過露台,走進花園。光光在那個土包前面停下來,蹲下,用爪子指了指。

  歸序者低頭看去——那個小芽還在,透明的,亮亮的,在晨風中微微顫抖。它愣住了。蹲下來,看著那個小芽,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芽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涼涼的,像摸到了清晨的第一縷風。

  「發芽了。」它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光光點點頭。歸序者看著那個小芽,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它笑了——第二次笑。不是眼睛裡的笑,是嘴角的笑,輕輕的,淡淡的,像冰面上終於透進來的第一縷陽光。「我等到了。」它說。

  那天早上,七隻小東西圍在那個小芽前面,排成一排。歸序者蹲在它們旁邊,也看著那個小芽。沒有人唱歌,沒有人說話,就那樣看著。那個透明的小芽在陽光下越來越亮,從透明變成淡綠,從淡綠變成嫩綠,從嫩綠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閃閃發亮的顏色。像光,像水,像剛剛醒來的春天。

  光光看著那個小芽,忽然低下頭畫字——「它會開什麼花?」歸序者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不知道。」它說,「也許不會開花。」光光歪著頭——「不會開花?」歸序者點點頭。「有些植物不會開花。它們只長葉子,只長根,只活著。」光光看著這行字,想了想,又畫——「那也很好。」

  歸序者看著它。「不會開花也好?」光光點點頭,畫——「活著就好。」

  歸序者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它點點頭。「嗯,活著就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顆小芽一天天長高。它沒有開花,真的沒有。它只長葉子,細細的、長長的、綠得發亮的葉子。一片,兩片,三片,四片……長到第七片的時候,它不再長了。就那樣站著,七片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

  歸序者每天來看它。不是隔幾天來一次,是每天。每天早上,它都會出現在花園裡,蹲在那個小芽前面,看著。看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開。第二天再來,再看一會兒。日復一日。

  光光有時候陪著它,有時候不陪。但每次歸序者來,它都知道。因為它能感覺到——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在看著那個不會開花的小芽,看著它一天天長大,看著它綠得發亮,看著它在風中輕輕搖晃。那種目光很輕,很暖,像春天的風。

  有一天,雲朵忽然問光光——「它為什麼每天來?」光光想了想,畫——「因為它在等。」「等什麼?」「等它長大。」「長大了呢?」「等它變老。」「變老了呢?」「等它死去。」「死去了呢?」

  光光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然後它畫——「等它再發芽。」

  雲朵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後它叫了一聲——「那要等很久。」光光點點頭。「它有的是時間。」雲朵又問——「它為什麼有那麼多時間?」光光想了想,畫——「因為它是時間本身。」

  雲朵愣住了。它看著歸序者——它蹲在那個小芽前面,灰白色的頭髮在風中輕輕飄動,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安安靜靜的。它忽然覺得,光光說得對。它是時間本身。時間等一顆種子發芽,等一棵樹長大,等一朵花開,等一片葉落。時間有的是時間。

  又過了一些日子。那顆小芽長出了第八片葉子。不是綠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歸序者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愣了很久。然後它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葉子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涼涼的,像摸到了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它變色了。」它說。光光點點頭。歸序者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看了很久。「為什麼?」光光想了想,畫——「也許它想開花了。」歸序者愣住了。「不會開花的植物,也會想開花嗎?」光光點點頭,畫——「每個活著的,都想開花。只是有的人開得早,有的人開得晚。有的人開得大,有的人開得小。有的人開在枝頭,有的人開在心裡。」


  歸序者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它低下頭,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那我呢?」它說,「我也會開花嗎?」

  光光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畫了一個字——「會。」

  歸序者愣住了。「什麼時候?」

  光光笑了,畫——「等到了的時候。」

  歸序者看著這個字,忽然笑了。第三次笑。這次笑得比前兩次都大,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裡的星系轉得快了一些,像兩個小小的漩渦。「那我等。」它說。

  那片白色的葉子之後,又長出了第九片、第十片、第十一片。每一片都不一樣——白的、黃的、粉的、藍的、紫的、紅的。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顏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面小小的彩虹。

  七隻小東西每天圍著它轉,看它又長出了什麼顏色的葉子。雲朵喜歡那片藍色的,小灰喜歡黃色的,小棕喜歡橙色的,小花喜歡粉色的,小黑喜歡白色的,小小喜歡那片最小的、紫色的葉子。光光都喜歡,它蹲在它面前,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在風中搖晃,看著看著就笑了。

  歸序者也喜歡。它每天來看,每天蹲一會兒,每天看那些葉子慢慢長大、慢慢變色。它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但它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

  有一天,它忽然說——「我想給它起個名字。」光光抬起頭看著它。歸序者想了很久。「叫它『等』吧。」光光歪著頭——「等?」歸序者點點頭。「因為它教會了我等。」光光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字——「好。」

  那天之後,所有人都叫它「等」了。等,不會開花,只會長葉子。但它的葉子五顏六色的,比任何花都好看。等,長得不快不慢,一天一片,從不間斷。等,在花園裡站著,在陽光下亮著,在風中搖著。等,等歸序者每天來看它,等光光每天來陪它,等雲朵小小小灰小棕小花小黑每天來和它說話。等,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也許它已經在等了。

  秋天的時候,等的葉子開始落了。一片一片,從枝頭飄下來,在空中轉著圈,像一群五顏六色的蝴蝶。第一片落在歸序者頭上,它抬頭看了看,沒有動。第二片落在光光爪子上,光光輕輕放在地上。第三片落在小小鼻子上,小小打了個噴嚏,葉子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回地上。一片一片,慢慢落。落了整整七天。

  歸序者每天來看,看著那些葉子一片一片飄下來,看著那棵小樹一點一點變禿。它不說話,就那樣看著。葉子落完了,等變成了一棵光禿禿的小樹,只有枝幹,沒有葉子,在秋風中輕輕搖晃。

  歸序者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明年還會長嗎?」光光點點頭。「會。」「長什麼顏色的?」光光搖搖頭,畫——「不知道。但一定很好看。」歸序者看著這行字,笑了。「嗯,一定很好看。」

  冬天來了。等變成了一棵光禿禿的小樹,站在花園裡,和那些落光了葉子的老樹站在一起。歸序者還是每天來,每天蹲一會兒,每天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幹。它不說話,就那樣看著。雪落在它頭上,落在它肩上,落在它蹲著的膝蓋上。它不動。雪化了,水從它頭髮上滴下來,滴在等光禿禿的根上。它還是不動。

  光光有時候陪著它,有時候不陪。但每次來,都看見歸序者蹲在那裡,看著等。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在雪光中安安靜靜的。有一天,光光忍不住問它——「你在看什麼?」歸序者想了想。「看它睡覺。」光光歪著頭——「睡覺?」歸序者點點頭。「它在睡覺。在土裡,在根里,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它在睡,等春天。」

  光光看著它,忽然在地上畫——「你也在等春天。」歸序者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後它點點頭。「嗯,我也在等春天。」

  雪化了。風暖了。樹枝上冒出了茸茸的嫩芽。等也醒了。第一片葉子是綠色的,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中微微顫抖。歸序者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後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星系轉得快了一些。「春天來了。」它說。

  光光點點頭,畫——「嗯,春天來了。」

  那天之後,等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長出來。綠的、白的、黃的、粉的、藍的、紫的、紅的——比去年還多,比去年還亮。七隻小東西每天圍著它轉,數著那些葉子。雲朵數到十就亂了,小灰數到十五就忘了,小棕數到二十就睡著了,小花數到二十五就開始跑圈,小黑數到三十就不數了,小小數到三就數不下去了。光光不數,它就蹲著看,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在風中搖晃,看著看著就笑了。

  歸序者也笑了。它笑的時候越來越多,越來越自然。有時候是因為一片新葉子長出來了,有時候是因為小小在葉子下面睡著了,有時候什麼都不因為,就那樣蹲著,看著,笑著。光光看著它笑,也笑了。


  有一天,雲朵忽然問光光——「它什麼時候開花?」光光愣了一下。「誰?」雲朵用爪子指了指歸序者。光光看著歸序者——它蹲在等前面,灰白色的頭髮在風中飄動,嘴角帶著笑,眼睛裡的星系轉得比以前快多了。光光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畫字——「已經開了。」雲朵歪著頭——「哪裡?」光光指了指歸序者的臉——「你看,它在笑。」

  雲朵看著歸序者,看著它嘴角那個彎彎的、暖暖的笑,忽然明白了。它叫了一聲——「開在心裡了。」光光點點頭,畫——「嗯,開在心裡了。」

  那天傍晚,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台上。花園裡,等在夕陽下輕輕搖晃,五顏六色的葉子閃閃發亮。七隻小東西蹲在它面前,排成一排。歸序者蹲在它們旁邊,也看著等。

  沐南煙看著歸序者,忽然說:「它變了。」

  蘇青點點頭。「嗯。」

  「變得會笑了。」

  「嗯。」

  「會等了。」

  蘇青把她攬進懷裡。「它學會了。」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學會什麼?」

  「學會活著。」

  那天晚上,歸序者走的時候,在等面前站了很久。月光灑在等光禿禿的枝幹上——葉子又落了,但它不怕,明年還會長的。歸序者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等最頂端那根小枝。

  「明年我還來。」它說。等沒有回答。風把它的小枝吹得搖了搖,像是在點頭。

  歸序者笑了。它轉身,走了。像來時一樣,天空暗了一下,陽光被吸走了一瞬,然後一切恢復正常。但這一次,它沒有消失。它走在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頭髮上,照在它灰白色的長袍上,照在它沾滿泥土的雙手上。它走遠了,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光光蹲在門口,看著那個點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後它跑回花園,蹲在等面前,看著。月光下,等光禿禿的枝幹安安靜靜的。光光看著它,忽然低下頭畫字——「它會來的。」

  雲朵跑過來,蹲在它旁邊。「什麼時候?」

  光光想了想,畫——「等葉子長出來的時候。」

  雲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那要等一個冬天。」

  光光笑了,畫了一個字——「沒關係。」

  它蹲在等面前,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幹。等睡著了,在土裡,在根里,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它睡得很沉,但光光知道,它在等。等冬天過去,等春天來,等葉子一片一片長出來,等那個灰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等那句「明年我還來」。它一直在等。就像光光當年等沐南煙一樣。就像歸序者等它發芽一樣。就像所有人等春天一樣。等到了,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天來了,又走了。春天來了,又走了。夏天來了,又走了。秋天來了,又走了。等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落了又長。歸序者每年春天來,每年秋天走。每次來都帶一顆種子,種在花園裡。一顆,兩顆,三顆……每顆都不一樣,每顆發芽的時間都不一樣,每顆長的葉子都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綠,有的彩,有的高,有的矮。但每一顆都會發芽,每一顆都會長大,每一顆都會在風中搖晃,在陽光下閃亮。

  歸序者蹲在它們面前,看著它們,笑著。它笑得越來越多,越來越自然。有時候光光覺得,它已經不是那個冰冷的「天道淨化協議」了。它是個人。一個會等、會笑、會種東西的人。

  有一天,雲朵忽然問光光——「它還會走嗎?」光光想了想,畫——「會。」「還會來嗎?」「會。」「一直來?」「一直。」

  雲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那我們也一直等。」光光點點頭,畫——「嗯,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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