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露天電影(中)(5K,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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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露天電影(中)(5K,1/1)

  天橋上,喧鬧人群里,不時響起幾聲腔調極抓人耳朵的叫賣聲。

  「墩兒——墩兒一—」這是賣糖葫蘆的叫賣聲。

  有小販一手掌中旋著小銅鑼,銅鑼連聲敲響,一手推著豌豆黃的小食車,鑼聲連起了他的叫賣聲:「鐺螂螂一一細沙餡兒的透亮黃!」

  「鐺!」

  「羊尾油炒的一一酸辣勾魂矣!」這是賣麻豆腐的。

  賣炸丸子的將銅盞上下磕擊,叫賣聲隨之傳入人群,旦聞其聲,仿佛就能感受到炸丸子的香酥與圓實個頭:「焦酥脆咸一一丸兒溜圓!」

  陣陣叫賣聲,勾引著天橋上人們蠕動的胃。

  不時有人循著那一陣陣飄轉而來的香氣,往各個小食車前聚集。

  電影得等天黑了才能開場,此時距離天黑還得有小半個時辰,百姓們難得來看一場電影,倒不會在此時吝嗇些甚麼,往往是自己家人,孩子有甚麼想吃的想玩的,便帶著先去買一些。

  不過買也不會買得太多,他們隨身帶著從家裡整飾好的乾糧,買些小食,僅供孩兒們娛樂娛樂就好。

  若有人一次性把那些開胃佐餐、價格奇貴的小食買得太多,準會被身邊同伴指責一聲:「不會過日子!」

  苦難如何頻仍,日子總得朝前過著的。

  周昌看了看秀娥和袁冰雲饒有興趣的眼神,又看了看王小明和他妹妹以及幾個同伴亮晶晶的眼晴,他笑了笑,正要請順子幫忙,去各個小食攤買些吃食過來,剛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指了指天橋上人群聚集最多的一個食攤,朝周昌擠眉弄眼道:「先生,您看!

  「瞪眼兒食!

  「賣瞪眼兒食的,咱去看看熱鬧?」

  「怪噁心的,看那個幹啥?」王有德一臉嫌棄地道他就曾與周昌說過這『瞪眼兒食』的營生,實是歪門邪道。

  哪怕是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再怎麼窮困的人家,只要是正經人,便絕不會把一個銅板用在這「瞪眼兒食』上。

  只有那些好賭的、好抽的、敗家子兒們、沒了鐵桿莊稼的八旗子弟們,天天往瞪眼食那口黑鍋邊湊,指望著拿幾個銅板賭個獅子頭、鴨骨架甚麼的吃一吃。

  周昌循聲往剛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邊人頭贊動,不時響起幾聲驚嘆或哀豪。

  間或有人扯著嗓子喊:「今兒收的都是老王府里的折籮矣嘿,一個銅板一筷子你絕不能錯過矣嘿!」

  這般食物,遠稱不上折籮。

  折籮也只是將前一頓剩下的餐食拼成了一盤再端上桌而已,瞪眼食完全就是泄水。

  所謂的『老王府的折籮」,更確切的說法,應是老王府的泄水。

  至於今下,唯一還能弄出些聲勢的王爺,只有遜皇帝的父親、皇父『載泮」而已,其餘不論是甚麼王爺,如今也早把家底敗落得差不多了。

  哪怕是吃泄水,這些王爺府上的泄水,又有甚麼值得打撈的?

  可奈何不少人就吃這一套,就吃這所謂『老王府」的招牌。

  周昌看著一群『老鼠尾」聚在彼處,心下確有些興趣,他想了想,拿了些錢遞給兩女,又同順子說道:「你們陪著秀娥還有這些孩子,四處逛逛,他們想吃什麼,就買點什麼。

  「我和剛子去那邊看看。」

  「好,先生」東主有命,順子躬身點頭答應。

  「我也想去看瞪眼食。」袁冰雲這時說道。

  周昌看著她,點了點頭:「那你來吧。」

  他轉而看向秀娥。

  秀娥笑著搖了搖頭:「我和王大姐一塊兒走走,給孩子們買些吃的,就不和你們一塊去湊熱鬧了。」

  旁邊有些拘謹的王小明母親,聞聲感激地向秀娥躬了躬身子。

  她來飯館做活已有將近兩日時間。

  兩日時間以來,王母自能覺察出飯館裡的人們,除了東家無常無定,心思多變無以揣測之外,

  其他的都是心地很好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與東主夫人相處得最為融洽。

  夫人肯定也是想陪在東主身邊的,但她還是成全了自己和幾個孩子。

  最終,秀娥帶著王母和幾個孩童,由順子看顧著,逛了天橋上的食攤,而周昌和袁冰雲,由王有德、剛子引領著,往瞪眼食的攤子擠去。


  「讓讓,讓讓!」

  剛子在前頭開路。

  他每每扒開一人,必引來對方怒目相視,

  然而,每到這時,剛子便將頭顱昂得更高,順便一掀身上的褂子,微微顯露出腰上那隻帶好幾顆菊花樣銅鉚釘的山東攘子刀柄來,來人見到他帶著兵刃,便認定了他是不能招惹的江湖人,只得低眉順眼地讓開路。

  過後,剛子又得意洋洋,邀功似的扭頭朝周昌望一眼。

  回去叫順子把剛子打一頓。

  「問問他知不知道錯在哪兒了。」

  周昌吩咐了旁邊的王有德一句。

  王有德若有所思地點頭答應,

  「剛子這幾天夜裡,還有沒有往大草棚子那邊跑?」周昌隨著人群朝前走,有條不紊地向王有德問道。

  「有。」王有德答了一句,旋而愣了愣神,反向周昌問道,「這莫非也違背咱們那個『人人平等」的規矩?」

  「你覺得呢?」周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老頭兒垂下眼帘,抒著鬍鬚,自顧自地沉吟了片刻,又點頭道:「我明白了。」

  大草棚子,及時今下京城裡最低端的妓院。

  那些在樓館莊閣、八大胡同里賣身的女子們,一旦容貌消損,便被送到更低一層的妓院裡去,

  又受幾年剝削後,飽嘗病痛,最終歸宿便是那些衛生條件極差的大草棚子了。

  這樣的底層妓女,在大草棚子裡,面對的同樣是底層的勞力。

  「據說火燒紅蓮寺這個電影裡頭,滬上聯友電影公司的當頭女明星『木蓮潔」便是主演之一。」周昌徐徐說道,「你先前給木小姐辦事,半路卻走了,這幾日間,她們那邊就沒有責難你?」

  王有德笑著搖了搖頭:「我一沒領他們的賞錢,二也是白給他們幹了半天的活兒,看了半天的風水,木小姐憑什麼責怪我?

  「我都沒見著木小姐那邊人的影子。

  「不過,他們請了那麼多能人,肯定有半路覺得買賣不划算跑了的,少我一個,我估摸著他們應該也不怎麼在意。」

  王有德想了想,旋而向周昌問道:「您說這場火燒紅蓮寺的電影,木小姐竟然是主演?

  「嘿一一這倒怪不得這場電影兒會引來這麼多人看,天橋雜耍場比往日熱鬧了得有十倍不止!

  「想著能借這場電影,瞧瞧『天媚」是長什麼模樣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您從哪兒知道的這場電影主演是木小姐?」

  「打聽來的。」周昌笑道。

  「那組織這場露天電影的公司,也和聯友電影公司有關?」王有德眯了眯眼睛,眼縫裡掠過賊光。

  「嗯。」

  周昌點點頭,反問王有德道:「羅盤你帶了嗎?」

  「帶了。」王有德趕緊點頭。

  「一會兒算一算,看看這附近有沒有那座公主墳。」周昌吩咐道。

  王有德聞聲,神色訝異,但他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轉而壓低聲音問道:「您又去那公主墳那邊探查了?」

  「去了。」周昌道,「不過沒什麼收穫。」

  這幾日夜間,他不僅去了公主墳實地探查,甚至還令門神打開了通往公主墳墓室的通路。

  他潛入墓室探查了一遭,仍舊一無所獲。

  墳冢之內,確實埋藏著一具女屍。

  但那具女戶已經腐化成骸骨,自身並沒有任何詭異之處。

  那座公主墳,可能確是某位公主的墳冢。

  但它與那座存在於人心裡的墳墓,只存在一些極表層的關聯,或許只是兩座墳墓同名為『公主墳」這樣的聯繫,使現實里這座公主墳,被附會成了木蓮潔們尋找的那座『公主墳」而已。

  真正的那座公主墳,仍然隱隱約約,難見蹤跡。

  「這地兒應該也不會出現那個『風水寶穴』吧?」王有德看著四下,摸了摸懷裡的羅盤,四下人頭攢動,他心裡卻一陣陣地發寒。

  從木小姐那邊令他去公主墳看風水開始,他已經意識到,對方來到京城,必不只是治病那麼簡單,肯定有些其他的圖謀。

  他們在找尋一座可能不存在於現世中的墳,


  企圖打開墳家,獲得內里的一些東西。

  此事牽涉鬼神太多,令王有德都有些發,所以當時借著周昌脫身,倒沒想到跟著周昌去吃了一碗爛肉麵,就又上了周昌的船。

  今下本以為來看露天電影,是一番難得的休閒。

  未想到東主早就計算好了一一這場露天電影,竟也與木蓮潔有關,與『公主墳」有關!

  「時局緊張,連我砍了便衣偵探腦袋這樣的大事,都一時沒有聲音,說明京城水下,有好些看不見的勢力在互相角力,富將軍也沒空理會我,

  偏偏這個時候,聯友公司要辦甚麼露天電影。

  「這本就極其反常一一更反常的是,專司京城成衛治安事的五軍衙門,還真給審批通過了此事「裡頭肯定藏著貓膩。

  「如此縱然找不到公主墳,也能找到些公主墳的線索端倪,先準備著吧。」周昌與王有德說了一番話,便擠進了人群里,來到了那瞪眼食的食攤前。

  他放眼望去,四下人要麼病的,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要麼就眼神通紅,精神亢奮,不知在賭坊里戰了多久。

  聚集在此間的「食客」們,以扎老鼠辮的居多。

  與王有德所說分毫不差。

  此時,食客們都圍在一口大鍋前。

  那大鍋下架著柴禾,火焰熊熊燃燒。

  鍋子裡煮著一鍋醬黑色的濃湯,隱約有些食材從濃湯中翻滾上來,又條忽翻滾而下了,使人只能窺其一斑,不能見全貌。

  一股又又香的濃鬱氣味,從大鍋里不斷飄出,

  留著老鼠辮,大冬天裡不穿棉衣,外頭罩著件絲綢質的乾淨馬褂,裡頭一襲污跡斑斑的布衫的男人,在懷中摸索良久,終於摸索出了一個銅板來,隨手拋給了旁邊看著鍋的夥計。

  他看那夥計,眼神輕蔑。

  夥計看他,雖然滿臉堆笑,但眼神里亦難掩戲謔。

  夥計揚聲喊道:「二個銅板一—」

  話音還未落下,又有人遞上來一雙長筷子。

  這筷子得有常人胳膊那般長,一筷子就能直插進鍋底。

  筷子看似粗實,實則極其不好掌握。

  能捏著這樣一雙筷子,從大黑鍋里夾起食物,卻也極其考驗手勁和腕力。

  「哼!」

  穿絲綢馬褂的男人冷笑了一聲,接過那雙筷子,故意亮起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扳指色澤紅潤,應是瑪瑙質地,他趾高氣揚道:「看著沒有,爺這枚扳指,就能換來幾百個銀元!

  「如今只是稍微試試手,與民同樂而已!」

  「矣,您與民同樂,與民同樂。」夥計連連點頭,敷衍著他。

  得到夥計的回應,男人終於滿足了,他握住筷子,把筷子直插到鍋底,用筷子在鍋底攪合了一圈兒,爾後筷子一張一合,似是夾住了甚麼一男人神色一系,緊著筷子,把手猛地往上一提!

  提起來的筷子尖兒上,果然夾著一大塊東西。

  黑乎乎的,似是一塊醬肉!

  男人也顧不得燙,雙手來回托著那塊『醬肉」,張嘴大嚼了一口。

  他臉上的滿足之色乍然而顯,

  下一刻,他又陡地變了顏色,『呸」地一聲,將咬下來的小半拉『醬肉」吐到了地上:「呸呸胚!老薑,這麼大塊老薑!

  「!辣死我了,這回不算,這回不算啊!

  「讓我再撈一筷子!」

  「那怎麼能行呢?克爺。」夥計劈手把筷子奪去,用肩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擦筷子頭,揚起眉毛,拒絕了那男人,「瞪眼兒食的規矩,您肯定知道的。

  「筷子拔出鍋,就和您們在賭場裡押定了注,從窯姐兒身上爬下來是一樣的道理!

  「嘿!買定離手,絕無可能反悔了您!」

  「我這一天都還粒米未進吶!」男人急得跳腳,「早知道這樣,我一塊銅板買半塊饒饒好列也能充飢!」

  「願賭服輸啊。

  「可別丟了咱們旗人的臉,落了祖宗的威風!」有人半是勸告半是威脅地推開了那男人。

  那男人聽到這句話,他本還想抗辯甚麼,最終只是頹然地嘆了口氣,如斷脊之犬般灰溜溜逃出了人群。


  四下的食客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議論:

  「我就說,只有香料藥材才會沉底兒,往底下刨,肯定是刨不著好菜的。

  「那不一定,燉久了的老肉,吸飽了醬汁兒,也一樣會沉底兒,我看得依著手感來判斷,兩根筷子之間的距離得能壓進去半個指頭那麼長.」

  「那老薑,未必不能吃吧?敗家子兒就這麼吐了,真是浪費!」

  天漸漸黑了下去。

  在天橋各個攤子前遊逛的人們,紛紛往雜耍場那邊聚集。

  雜耍場中,已經布置好了幕布,排好了座位。

  人們憑票入場,自行尋找座位。

  露天電影本來也沒甚麼講究,倒也不用非得按著票上的座次來坐。

  尤其是,在雜耍場外,臨著天橋的有些小木樓頂,已經有不少沒買票的民眾,拎著馬扎板凳爬上去,找平坦位子坐了下來。

  更遠處,還有不少人就騎在屋檐上,騎成了一排,押著腦袋,就等那塊白晃晃的幕布放出畫面。

  不少小孩子在放映機前伸出一隻手掌,露出半個腦袋,將自己的影子『印」在幕布上,惹來陣陣驚呼與大笑。

  這樣熱熱鬧鬧的氣氛中,冬夜似乎都不再寂冷。

  王小明坐在母親旁邊,懷裡抱著妹妹。

  妹妹不停地嚼著炸丸子,偶爾分給王小明一個,兩個小孩嘀嘀咕咕的,他們的聲音匯進四下的人聲里,令這人聲更加嘈雜喧囂。

  「哇,都是人!」妹妹舉目四顧,只看到四面八方,人山人海。

  好似有騰騰的熱氣盈滿了此間,哪怕寒風也吹刮不進。

  這樣旺盛的人氣,本來就會令身處此間的人,產生極大的安全感。

  「電影要開始了!」

  不知是誰說了一聲,四下喧雜的人聲稍稍降下些許,又跟著馬上就要再度沸騰。

  這時候,那塊幕布修忽變得全黑。

  有些『沙沙」的聲響,從周遭的印象里傳出。

  幕布上,開始出現一些密集的噪點。

  這些噪點,往往意味著一場電影真正的開場。

  翻騰上來的人聲,陡地降落下去。

  不過須時間,除了少許人的閒碎言語之外,周遭便只有人們粗細不一、長短不一的呼氣聲了。

  周昌仰頭看著那幕布,看到那幕布上浮現出『火燒紅蓮寺』五個火焰般殷紅的簡易特效大字,

  他本身不覺得有甚麼,但四下的人卻明顯激動了起來,不時有人驚呼出聲:「火把布燒了!」

  「聲!」

  人們的眼睛發著亮光,對這場拉開序幕的電影,無限期待。

  人聲更加微弱,個個都屏住了呼吸,眼晴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塊相對於周遭人數而言,其實顯得有些小了的幕布。

  無人在此時開口做那個『現眼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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