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露天電影(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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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0章 露天電影(上)(1/1)

  數盞煤氣燈環繞著臉盆大的反光鏡,那鏡中反射出來的光芒,抵消了本有的陰影,在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白房子裡,製造出一塊近乎無影的區域。

  那片無影的區域裡,擺放著一顆人頭。

  人頭的皮膚已經開始腐爛,它似乎是被某種極端鋒利的兵刃一下滑過,切口很平滑的頸腔里,

  淌出些許腐臭的屍汁,打濕了其下的藍色無菌墊。

  一雙手伸進光照的區域裡,翻弄、檢查著那顆輕微腐爛的人頭。

  他的聲音低沉,傳進白房子裡坐著的另一個年輕男人耳里:「死者魏原,死亡時間尚未超過十二個時辰,在當前氣候條件下,戶體皮膚不應該這麼快出現腐爛的跡象。

  「檢查到死者這顆頭顱上還有饗氣依附,久未消散。

  「推測死者在死亡以前,已被饗氣侵染,遭受到了非凡手段的攻擊。

  「受饗,所以屍體會加速腐爛。」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男人,身上軍裝筆挺。

  他身旁的桌子上,放著五饗衙門的制式大檐軍帽。

  於是,他未著冠的腦袋便顯露於外,此人頭頂剃得精光,唯在腦後留了一叢毛髮,編成一條又黑又長、大老鼠尾巴似的鞭子。

  這位年輕的將軍,正是活看從<「天照墳」中走出來的七人傑之一、如今的京師新秀「富元亨。

  無影燈後,為魏原的頭顱做著『戶檢」的男人,將那顆頭顱又放在了無菌墊上,轉而去旁邊的水池旁清洗雙手,他一面淨手,一面向富元亨詢問:「這點兒饗氣損傷的症狀,你應該不至於看不出來吧?

  「為什麼還專門拎著這顆腦袋,過來找我幫忙檢查?

  「我每天的工作量可也不小啊。」

  富元亨神色沉靜,目光看著魏原的那顆人頭,說道:「魏原是我的下屬,如今就這麼隨隨便便被邪道妖人殺害。

  「不誅滅妖人,無以正國法。

  「不盪除賊巢,無以明典刑。」

  「對。」男人洗乾淨了手,拉了把椅子,在富元亨側面坐下,對富將軍所言,贊同地點了點頭,「你自去做就是了,掃平賊巢,明正典刑。

  「莫非是要這顆人頭來固定證據,以堵住悠悠之口?

  「好,我可以作證,死者生前確曾受妖人饗氣侵染———」

  說到這裡,那男人又笑了笑:「不過,你富將軍做事,一向是雷厲風行,既是要做,那便斷不需要甚麼證據了,更不在乎百姓非議,怎麼今天忽然想著要來我這裡固定證據了?」

  他這番話,微微有些刺耳。

  但富元亨聞聲,卻神色如常,道:「我知你對我行事頗有微詞,但今非常之世,亦當行非常之事。

  「龍蛇群起,鬼神作亂,為使九州重歸一統,正人道,除奸邪,盪鬼神,我必須獨斷專行,速戰速決。我自問行事問心無愧。

  「我今日來找你,也不是為了甚麼固定證據。

  「而是希望你的鬼神鎮撫衙門,能夠有所作為。

  「鎮壓妖人,蕩平賊寇。

  「這本來也是你們衙門的分內之事,不對麼?」

  富元亨一番言語說得大義凜然,聽得那鬼神鎮撫衙門的統領李伯鈞一時驚。

  但其應對倒也不慢,旋而反應過來,笑著道:「只是幾個邪道妖人與巡捕房的便衣起了衝突,

  殺人性命而已,倒被你三言兩語間,說得這事好似天崩地裂一樣。

  「緝捕有涉鬼神之邪道妖人,自然是我們鬼神鎮撫衙門分內之事。

  「只是死了的魏原,畢竟是你的屬下,你若不作任何表示,不親手抓捕罪犯,繩之以法,豈不是會招來下面人的許多非議?」

  「我有要務在身,如今也是分身乏術。」富元亨搖了搖頭,道,「前有逆黨刺殺皇父一案之主犯王季銘,定於三日之後西菜市口處以絞刑。

  「此人牽連甚多,誅其一人,必然引來各方連鎖反應。

  「一一這幾日來,京城之中,已然是暗流涌動了。

  「屆時,法場之上,未必沒有逆黨同夥出手相救,劫走兇犯。


  「我如今所有精力,全在這件大事之上,卻無力親自緝拿妖人,告慰犧牲屬下天上英靈,所以特意親自來拜訪你,希望你領鬼神鎮撫衙門上下,能夠著力解決此事。」

  這番話,說到底也只是託詞,

  縱然富元亨真抹不開身,他手下五軍統領衙門裡,同樣兵多將廣,緝捕幾個妖人,何至於讓他左支右出,分不開身?

  可他偏偏要把這事推給李伯鈞。

  他的用意,李伯鈞亦是心知肚明。

  一對方實是借這一件小事,逼迫他李伯鈞站隊。

  京師之中,風起雲湧,各方雲動,五饗政府里又何嘗不是如此?

  滿清復國勢力、保皇黨、各路鎮守將軍、革命黨人等等齊聚於五饗政府之內,此中山頭林立,

  但勢力最大的那一方,如今當是破開了天照墳,獲得絕大好處的滿清復國勢力。

  這股勢力,如今合匯了『曾聖人」的保皇黨,勾連諸多鎮守將軍,儼然有連成一片,歸復皇統的架勢。

  如李伯鈞統領的鬼神鎮撫衙門,如今雖仍然保持中立,但這亂世之中,他哪能一直保持中立?

  更何況,中立,在某些時候就已然說明了立場。

  今下,既是富元亨在逼迫李伯鈞站隊,亦是在給他最後一個加入滿清復國勢力的機會。

  三日之後,逆黨王季銘受絞刑的法場,便是各方分出勝負,決定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京師局面的舞台。

  真到了三日之後,分出勝負,李伯鈞想站隊也沒了機會。

  李伯鈞沉默了一會兒,出聲說道:「此案事發之時,我衙門之內,已有『搜鬼軍曹」接下了這個案子。」

  他這番話,便是表明衙門裡確在跟進此事。

  但這件案子何時會有結果,得看那位『搜鬼軍曹』的辦事效率。

  富元亨聞聲笑了笑,又向李伯鈞問道:「是哪位搜鬼軍曹?」

  「徐鐵杉。」

  聽到這個名字,富元亨深深地看了李伯鈞一眼,旋而起身,朝李伯鈞抱了抱拳,道:「此事須在王季銘受絞刑以前,出個結果才好。

  「如在日後才有結果,未免使我屬下寒心。」

  說完話,富元亨大步朝門外奔去。

  像是隱在陰影里的隨從,昂首挺胸跟上。

  一行人頃刻間消失在了這間百房子中。

  李伯鈞嘆了一口氣,目光投向屍檢床上,魏原的那顆頭顱。

  連『就義』下屬的首級,都懶得帶走。

  這種將軍,又豈會真是體恤下屬的好將官?

  說到底,所謂不要使其下屬寒心,實則是不要令他富元亨失望罷了。

  「今下竟到了不得不站隊的時候—」

  李伯鈞口中喃喃自語,他看著魏原那顆輕微腐爛的頭顱,條忽問道:「你說,而今我要不要換下徐鐵杉,派一個能做事的搜鬼軍曹去,辦了這個案子?」

  他在對一顆死人頭說話,

  那顆死人頭四下饗氣流轉,竟也真回復了他:「如今只得如此了一一鬼神鎮撫衙門,如今投向任何一方,對各方而言,都極有價值。

  「咱們待價而沽這般時日,不就是為了最終押上所有賭注,博得滿堂彩嗎?

  「今下滿清復國勢力極其強勢,投在其下,才是『良禽擇木而棲」啊。

  「如在三日之後,時局分明之時,再擇主家,那時咱們卻只是昨日黃花,人家不一定瞧得上眼了。」

  李伯鈞神色遲疑:「但是滿清更非良主一一與鬼交,拿生民性命作祭品,殺戮民眾如屠宰豬狗,內殘而外忍,豈是明主之相?」

  「晉朝之後,天下動亂,南北朝時期,宋齊梁陳、北齊、北周哪一個又是愛護百姓的勢力?他們不也是殺的人頭滾滾?

  「天下大勢往復不休,至於今時,哪怕是稱頌高洋者,也不在少數。

  「這世道不過是弱肉強食罷了,而今,滿清即是那個強者。」「魏原」腐爛首級如是勸道。

  李伯鈞聞聲,目光閃動,良久不語。

  末了,他嘆息一聲,才道:「再等等看吧。」

  他仍然不能下定決心。

  露天電影,在周昌所處的新世,已經較為少見。

  只有童年時期,依稀有些與這露天電影相關的記憶。

  而在今下的京城之中,露天電影剛剛流行起來,卻是普羅大眾都稀罕的一個消遣方式。

  但因夜間常有鬼神出沒,而放映露天電影的環境,往往需要在光線昏暗的夜晚,是以,如今的京城,每辦一場露天電影,也都是極為難得。

  辦一場露天電影,不僅需要電力設備,放映設備等等,還需有人在場院四下,布置好符篆、咒語,或是各種法器,以防備遭遇鬼神襲擾,

  有條件的公司,甚至會請來能人,四處望風,勘察饗氣,一旦察覺到饗氣變化,便立刻將觀眾四處疏散。

  他們之所以這麼費功夫,都要辦這露天電影,實在是這種活動,確實獲利頗豐。

  民眾們擠破了頭來買票,哪怕一張電影票價並不低廉。

  場院之內,還有人前來擺攤,可以租售攤位。

  一番計算下來,辦電影的公司哪怕去除各項人工,依舊能夠滿載而歸。

  至於普羅大眾,明知夜間鬼神出沒,依舊願意花錢來看這場電影,也是各有因由。

  暮色四合,黃昏時分。

  周昌一行人隨著人群,湧向了朝外大街的天橋。

  天橋上,有一片雜耍場。

  那片場院,便是今夜放映露天電影的地方。

  周昌一行足有十餘人。

  這些人里,除了周昌與二女、王有德、順子剛子之外,還有王小明與其母親、妹妹,及至王小明的幾個玩伴,人數加起來便一下子顯得多了起來。

  路上,剛子拎起手裡的紙燈籠,向周昌炫耀道:「先生,這是鍾道燈籠。

  「咱花了三個銅板,在扎紙鋪子裡買來的。

  「夜間天黑了,咱們點起這個燈籠,紙上的鐘道也會被裡頭的燈照得活過來!

  「鍾道爺爺就能保佑咱們一路平安!

  「您看,四下有不少人都拎著這燈籠,怎麼樣,咱想得周全吧?先生?」

  剛子一面炫耀,一面挑似的看了順子一眼。

  然而順子不吃他這個挑畔的眼神,反而不知為何著笑不聲。

  眾人里,剛子買了豆腐白菜回來,飯館裡的事情就已告一段落,他不知發生了甚麼,無緣參與其中,自然不知,東主本就是能駕馭鬼神的強人,順子也早跟著沾了光,亦有能力抗禦一般詭類了。

  他的這些準備,大都無用,只是白花了錢。

  周昌隨著人流往前走,他看了看四下,確實有不少人手裡都提著畫有鍾道像的燈籠,也有人隨身戴著一把印著甚麼天師寶印的紙錢,或是身上裹著件畫八卦的罩服這種種準備,無不表明了去看電影的人們,對於鬼神的畏懼,所以做足了種種防範。

  但這些防範,根本就沒有絲毫作用。

  人們未必不知他們這樣的防範手段,只是給自己多加些心理安慰而已,饒是如此,他們仍然滿臉喜悅地湧向天橋雜耍場,期待著今夜《火燒紅蓮寺》露天電影的演出。

  「既然怕鬼,那不去看就是了。

  「做這些準備,縱然有用,又哪裡比得上呆在家裡安全?」周昌笑著向剛子問了一句。

  「寒冬臘月的,在家裡頭也是苦熬著。

  「活得太累了,還是得及時行樂才好。」剛子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先生,這夜間娛樂的場所,如今在京城裡,可是豐富著呢一—」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周昌身邊的兩位太太,及時住了口,只是朝周昌擠了擠眼睛,並未再多說京城裡有什麼夜間娛樂場所,轉而道:「大家都知道夜裡容易鬧鬼,偏偏一個個還都往夜間那些娛樂場所里鑽一一其實都是醉生夢死,活一天算一天而已。

  「窮人的娛樂更加格外地少,這好不容易趕上一場露天電影,肯定不可能放過啦。

  「不過,鬼神之事,也不是誰都會碰的見的。

  「且真有那運氣好的,活大半輩子沒撞見過鬼,旁人再說鬼怎麼怎麼凶怖,他又哪裡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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