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露天電影(下)(5K,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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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2章 露天電影(下)(5K,1/1)

  周昌低下頭,從油紙包里捻起一片晶瑩透明的羊頭肉,蘸著椒鹽送進了嘴裡:「咯吱,咯吱,」

  白水羊頭還是挺香的。

  他再一次伸手進油紙包里,卻摸到了兩隻小手。

  秀娥、袁冰雲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兩人同時轉過臉來,與他對視著,吃吃地笑了起來。

  「分成三份自己取食不就行了?」周昌大抵是覺得三人從一隻油紙包里取食羊頭肉,太過麻煩。

  但袁冰雲搖了搖頭:「這樣分著吃更有滋味。」

  「對。」白秀娥也點頭。

  「那剛才的瞪眼食你怎麼不夾一筷子去?

  「得是和好幾十號人分著吃了。」周昌面無表情地吐槽袁冰雲。

  袁冰雲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捻起了一大塊羊頭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秀娥在旁掩嘴直笑。

  「沙沙,沙沙———」

  黑暗裡,那陣沙沙聲又響了一陣。

  發著白光的幕布上,隱約出現了些許畫面。

  那畫面由模糊漸至清晰。

  乃是一座嚴整的寺院,出現在畫面中。

  寺院牌坊上,懸掛著『紅蓮寺」的字樣。

  此時,有一穿著類似戲服書生裝扮的男人,背著書箱,牽著一匹矮驢,從鏡頭外徐徐走近鏡頭裡,臨近了這座高大的寺廟。

  『天將殺黑,夜間趕路畢竟不安全。

  「這裡正有一處寺廟,不妨詢問寺院知客,能否讓我借宿一晚?」

  男人口中言語著,話語聲還帶著些絲的戲腔。

  今下這樣電影,多是從戲曲中汲取得大量經驗,與戲曲自然聯繫緊密。

  書生牽著矮驢,敲響了寺院的角門。

  不多時,便有一僧人開了門,詢問他有甚麼事。

  火燒紅蓮寺,取自鴛鴦蝴蝶派小說《江湖奇俠傳》之中的一段劇情,講的是書生夜宿紅蓮寺,

  不料撞破寺內方丈淫殺民女之事,爾後引出和聯合俠女與邪僧相鬥,最終火燒紅蓮寺的故事。

  今下,這書生陸小青進了寺廟。

  才躺下歇息。

  幕布里畫面逐漸黑下。

  隱隱蟲鳴之聲響起。

  修地,蟲鳴之聲一時也盡消寂。

  音響中沒了任何聲音。

  幕布上仍舊黑暗一片。

  良久以後,有人按捺不住,低聲與同伴詢問:「怎麼沒聲兒了?也沒畫了?」

  「別急,再等等看。」

  「電影就是這樣,看戲還得給人唱家留些時間換衣服扮相呢,別嘟了。」

  人們漸漸止歇的議論聲里,周昌聽到一陣極細微的響動。

  他循聲朝最後方放映機的位置看去。

  黑洞洞的夜裡,負責放映的聯友公司工作人員,此時取下了放映機上的膠片,拆下另一副膠片上纏繞的花花綠綠的小旗子,將這副新膠片置於放映機上。

  放映機重新開始工作。

  按理來說,有時一副膠片承載不了一部電影,並不是甚麼稀奇事。

  不正常的是一一眼下《火燒紅蓮寺》這部電影才剛剛播放了一個開頭,工作人員便立刻換了另一副新膠片一一方才那麼大一捆膠片,容納的鏡頭不該只有一個開頭這麼短小。

  而且,周昌識得先前新膠片上纏繞的那些彩色小旗。

  這種旗子,名為風馬旗,又叫經幡。

  密藏域寺院內外、各種祭祀地點、神跡發生之地,都常見有經幡的蹤跡。

  好好的一捆電影膠片,用經幡纏繞著做什麼?

  這副膠片,看來不同尋常一聯友公司的工作人員,今下悄沒聲地換了一個『新電影」。

  此時的幕布上,也終於有了畫面大量的噪點鋪滿了幕布。

  隨著噪點如雪花般消融去,眾人便看到了一座半面倒塌、半面完好無損的牌坊樓子。


  那牌坊樓子的匾額上,還寫著些許字樣,只是此時任憑人們如何聚集目力分辨,也絕難將之分辨得清楚。

  這座牌樓在黑暗中凝立了許久。

  人們修忽看到,有道極細極細的人影,出現在牌樓裡頭。

  她似乎與那道牌樓還隔著很遠的距離,但她的身形,卻似閃現一般,正不斷地從牌樓裡頭,往牌樓外接近。

  畫面里,有些像是樹木抖動,又像海水翻騰的聲音不斷響起。

  牌樓在黑暗中也變得只剩一個模糊輪廓唯有那道雪白的影子,不斷變大,不斷清晰。

  人們的心神,都隨著那道人影不斷臨近,而跟著被揪緊了。

  那道人影跳著幀,間斷地出現於膠片電影之中,她呈現在幕布當中的畫面,便是快速閃動著,

  在幾個瞬息之後,她修忽脫離了那道被黑暗侵染著,似乎在逐漸同化為黑暗的一部分的牌坊!

  「出來了!」

  「鬼!鬼!」

  「嘶——」

  觀眾們發出一陣陣駭叫驚呼!

  在觀眾的驚叫聲中,那道脫出牌坊的人影,在幕布上凝立了一瞬!

  她身影占據了大半的幕布,將身後的牌坊也遮蓋住,幕布里的黑暗簇擁著她,幕布外的黑暗同樣也奔湧向她一一在此以前,分明無人看清她的身形與樣貌,但所有人、包括周昌都認定了,這道人影乃是一個女子!

  她也確實是個女子!

  她梳著前清嬪妃們的『兩把頭」,一片漆黑的頭髮上,點綴著繽紛的鮮花。

  那些花朵瘋狂地綻放著!

  人們的目光完全集聚在那些瘋狂綻放的花朵上,以至於忽略了女子兩把頭下的那張臉盤,那張布滿一個個漆黑窟窿,與當時周昌、袁冰雲在黑水盆中所見的公主墳上盜洞如出一轍的臉盤!

  赫赫,赫赫

  在場所有人正痴迷於女子頭上點綴的鮮花不斷盛放,鋪滿整塊幕布,甚至朝幕布外的黑暗虛空都不斷鋪展開去的時候,周昌驟然扭頭,看向了放映機的位置!

  負責放映的兩個工作人員,此時直挺挺地站在擺放放映機的桌子後。

  他們喉嚨里發出怪異的音節,一縷縷饗氣從他們眼耳口鼻中不斷流淌出,順著桌台上放映機的轉動,而融入了那副隨之播放的膠片之中!

  「嘩!」

  周昌頓時聽到了密集的、鮮花盛放的聲音!

  鮮花盛放,原本輕微無聲。

  但無數株花朵,在同一個瞬間乍然盛放,細微至瀕臨無聲的動靜匯集起來,便如巨瀾掀起般轟烈!

  周昌四下,諸多觀眾頭頂,都有饗氣浮動。

  天橋及四下區域,所有觀看這場電影的人們,頭頂都有饗氣浮漾起來!

  那斑斕的饗氣,匯集成雲,如潮水般漫捲向中央幕布上盛開的花朵!

  整片天空,霧時變得五彩繽紛!

  大片大片花朵綻放,但那塊幕布上卻一瞬間變得完全漆黑。

  不見了那女子的身影,不見了那座牌坊的輪廓。

  只剩『沙沙,沙沙」的膠片轉動聲,徐徐響起。

  像是一個光怪陸離故事的開場。

  負責放映電影的兩個工作人員,已經流盡了魂魄中的所有饗氣,連帶著他們各自的魂魄,都已化為碎片,隨饗氣一同流淌出來,附在了那副膠片之中。

  不知何時,放映機更被停止了供電。

  但它還在轉動,還在繼續播放著那副新膠片中的『電影鏡頭」。

  四下的人們神色或喜或怒,或悲或恨,他們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幕布,仿佛從漆黑幕布里,看到了電影中的情節,與主人公一樣感同身受著其中的悲喜。

  周昌環視四下。

  坐在他左右兩旁的袁冰雲、白秀娥此時都神色緊張地站起了身。

  兩個女子未受影響。

  不遠處,順子和王小明亦同樣未受影響,

  秀娥身具九道魂魄,這樣的饗念病毒式傳播侵染,本也奈何不得她。

  剩餘三個,都或多或少地接觸到了拼圖修行,此般極其淺表的饗念侵染,自然也對他們無用。


  「袁冰雲,你感覺如何?」

  周昌以眼神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轉而向袁冰雲問道。

  袁冰雲的應身,與那座存在於人心中的墳家有極深牽連。

  眼下這場露天電影是聯友電影公司的人專門布置,今下發生的詭異之事,又全因那一卷新換上來的膠片而起,這叫周昌懷疑,很大概率是木小姐那邊的人,也在試圖用這卷詭異膠片,找尋那座墳家。

  如此,袁冰雲既也觀看了這場電影,她說不定會有甚麼發現。

  「我好像做了一場夢——」袁冰雲明明沒有受饗念侵染,此刻眼神卻有些迷惘,她低聲回應周昌道,「我夢到了一棵很大很高、像柳樹一樣有很多枝條的黑色大樹。

  「很多人都朝那棵柳樹走,他們叫那棵漆黑的柳樹『黑老樹」。

  「路上還有人問我,現在是不是過了『鐵剎山』的地界了?那些人的口音很重,像是東北地區的口音。

  「我走到樹下面,周圍很多人抓著黑老樹的樹枝往上爬,爬上樹的人一下子就變了模樣,有些人腦袋變成了狐狸頭,有些人變成了老鼠頭,有些人變成了老虎頭·—我也想往上面爬,但我還沒抓住那根柳枝,那條柳枝就變成了一隻豺,它張嘴衝著我笑。

  「然後我就聽到了你的問話,夢就跟著醒了。」

  袁冰雲的意識漸漸清醒,她眉沉吟著,自顧自地分析了起來:「這個夢好像與東北地區薩滿教的信仰有關,薩滿在東北稱作『出馬』,出馬通滿語裡的『瑪」一一其實都是一個東西。

  「之前做『受感現象」的實驗時,我專門了解過東北薩滿的資料。」

  她說著話,抬起眼帘尋找周昌的身影。

  四下黑洞洞的一片。

  一時間,她只看到四下人們如痴如醉的神色,但卻沒有看到周昌以及秀娥等同伴們的身影!

  袁冰雲心中一寒,她下意識地朝某個方向看去。

  便見幾隻皮毛紅黃的『豺」在那片黑暗中迅速穿行著,臨近了露天電影場邊一個觀眾的背後,

  那幾隻豺一下子都人立起來,一個個張著嘴,吐出猩紅的舌頭,又露出了那種和人相似的笑臉來!

  「呀———呀——」

  幾隻豺大笑了起來,發出悽厲的笑聲!

  袁冰雲看到那幾隻豺中的某一個,眼看就要貼到那個觀眾的後背,她霍地起身,身上浮漾出了斑斕星光一一這星光攪動著四下濃郁的饗氣,亦令饗氣中穿行的群豺頓生感應!

  五隻豺紛紛轉頭,頂著五張笑臉,陰森森地盯著袁冰雲!

  它們一個個又四腳著地,緩緩後退到身後的黑暗中。

  黑暗裡,饗氣朦朧。

  梳著兩把頭、穿著白絲綢質衣裳的女子形影若隱若現。

  袁冰雲看不清它的臉兒,但卻分明『看清」了她那雙黑漆漆的、像是一片深林般的眼睛。

  她心頭跟著一陣悸動。

  傾蓋視野的黑暗被另一種斑斕的光芒刺穿了,那叫袁冰雲分外熟悉的宙光不斷分割著這塊塊黑暗,真實世界的圖景終於再次呈現於袁冰雲視野中。

  袁冰雲看到了正戴著一副圓框墨鏡的周昌。

  「你又做夢了?」袁冰雲看不清周昌墨鏡下的眼睛,只聽到對方向自己詢問。

  她皺著眉點了點頭:「我明明是醒著的—」

  「可能就和那個受感實驗一樣,你現在時時刻刻在與它受感。

  這是好事。

  「好歹那座墳在你身上留下了線索。」周昌墨鏡下的視野里,四下饗氣更如洪流般噴涌,他警了眼眼角餘光里的「鏡中女」,心念一動,那身形豐多姿、形影斑斕的女子便款款走出他的眼角餘光,朝看還痴迷於電影的剛子、王有德等人走去。

  那女子身影分化作一道道光,飛掠過一排排座位,斑斕宙光往人們身上條忽一繞,便驅散乾淨了他們所沾染的邪崇饗念。

  從他們身上流淌出的饗念開始回歸。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紛紛醒轉。

  「電影結束了?」

  「真好看啊——」

  「還沒看夠呢,這就結束了,狗子,把咱們的馬扎帶上,別忘了帶回去——」


  人們果真如看完了整場電影般,竊竊私語著,一個個接連起身,拿上隨身攜帶的東西,呼朋喚友,開始散場。

  暫時無人注意,放映機前直挺挺站立的兩個聯友公司工作人員,而今已成死屍。

  觀眾們如在那場「饗氣電影」里沉浸愈久,最終也會和兩個工作人員一樣,就此死去。

  周昌打斷了這個進程。

  隨著觀眾們不斷離場,雜耍場裡逐漸變得冷清。

  只有那台明明沒有通電的放映機,此刻仍在沙沙地轉動著。

  瀰漫於四下、如花朵般鮮艷的饗氣,盡數朝那台放映機匯集而去,艷麗饗氣跟著放映機盤轉膠片,一縷一縷地與那捲詭異膠片相融。

  周昌就站在這台放映機旁,看著四下所有饗氣都被放映機上的那一卷膠片吸收了,他動手將那捲膠片從放映機上取下盤好。

  桌上這台沒有通電的放映機,也就停止了運轉。

  周昌抬目觀察四下,四下除了他的幾個同伴之外,再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那可能躲藏在暗處,就等著這場電影『放映結束」後,來收走電影膠片的人,此刻更不見影蹤電影半途散場,他們想必亦早有察覺,也隨著四散的人群,提前離開了。

  周昌想了想,真正電影《火燒紅蓮寺》的那盤膠片,也拎在手上。

  這時候,醒轉過來的王有德等人紛紛圍攏過來,

  王有德看了看直挺挺立在桌子後的那兩個工作人員,情知二人此下已是死屍了,他眼神一驚,

  壓低了聲音,向周昌道:「東主,難道這裡是有鬼神作崇?

  「是不是有人故意布置了這場電影,專門想來害咱們的?」

  周昌殺了巡捕房的便衣頭子,必然挑惹起極大風波。

  但這幾日來,飯館門前風平浪靜,反叫王有德心裡直犯嘀咕。

  而眼下出的這樁詭異事件,讓他下意識就將之與自家東主做過的事情聯繫了起來。

  「是有鬼神作票。

  「也確實是有人故意布置,引得鬼神作票。

  「但他們應該也沒想到,咱們攪合了進來。」周昌把兩卷膠片交給順子拎著,與王有德說道,「你現在用你那羅盤算一算,附近有沒有那座墳的蹤影?」

  王有德聞聲,眼神驚訝地看著周昌鼻樑上那副墨鏡,一邊拿出羅盤測算,一邊問道:「您莫非是有所發現?」

  「沒有。」

  周昌搖了搖頭。

  先前在真實的公主墳前,他戴著這副墨鏡,尚能捕捉到那座虛幻的公主墳輪廓。

  眼下明明詭異已生,且這般詭異可能又與那座公主墳有牽連,但他戴著這副墨鏡,卻是甚麼都未曾發現。叫王有德拿羅盤測算,只是想以此法與墨鏡所見相互印證而已。

  果然,王有德托著羅盤算了一陣,同樣是毫無收穫。

  周昌未在此上繼續追究,轉而向眾人問道:「你們方才受饗念侵染,哪怕電影已經停止播放,

  你們仍好似沉浸在一場電影之中,如痴如醉,不能自拔。

  「你們各自看了一場怎樣的電影?」

  王有德聞聲眼神茫然:「不就是火燒紅蓮寺麼?

  「書生投宿紅蓮寺,撞見方丈淫殺民女,他想離開之時,被方丈發現,繼而將他關進了一處機關地牢當中.」

  幾人敘述內容,竟與火燒紅蓮寺的電影情節,也是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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