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夫子持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冥天下。

  白玉京。

  一名高大道人,背劍離開天外天,面色暗沉,轉瞬落地之後,匆匆步入玉皇城,等到余斗重新走出門外,臉色更顯晦暗。

  背後仙劍,顫鳴不已。

  按照他的原本性子,本該不管不顧,即刻破開兩座天地的接壤天幕,迅速遠遊浩然,但有些意外的是,恰恰相反。

  道老二深吸一口氣。

  暫時壓住一身殺意,余斗取出一份「空白天書」,併攏雙指,無筆書寫過後,一抖手腕,天書一閃而逝。

  耐心等了片刻。

  直到有位少年模樣的道童,憑空現身於玉皇城,余斗方才睜開雙眼,與其打了個恭敬稽首,「師尊。」

  數千年來,自成為白玉京門人過後,余斗每次面對道祖,開口的第一句話,必然是那句「弟子見過師尊。」

  那麼可想而知,當道老二一改常態,言簡意賅、言語簡潔之時,就必然生了什麼天大的意外。

  例如此時此刻。

  高大道人開門見山,沉聲道:「師尊,玉皇城內,代表大師兄三道分身之一的道門香火,就在剛剛……」

  「滅了。」

  饒是道祖,聽聞過後,也抖了抖眼皮。

  道老二徑直說道:「弟子懇請師尊,助我徹底煉化白玉京,弟子會將其攜帶在身,趕赴浩然天下。」

  不得不說。

  學聰明了。

  大師兄分身隕落。

  那麼取師兄性命之人,就必然不會是什么小人物,膽敢做出這等違逆之事者,估計最少最少,都得是十四境。

  余斗也不託大。

  非遠古十四,哪怕去了浩然天下,被禮聖規矩壓制,身披羽衣,背負仙劍的他,任誰也無懼。

  可修道之人,就怕意外。

  自己的師兄,白玉京大掌教的化身之一,都有人敢對其貿然出手,那麼對方就一定留有別的後手。

  沒有例外。

  所以心思急轉之下,道老二很快就做好了打算。

  你們讀書人不講情面。

  可以,那就打。

  欺負我道門遠在青冥天下,遠水解不了近渴,沒關係,那我余斗,就將整座白玉京搬去浩然。

  世人都說,小夫子的文字獄,是如何得神通廣大,隔絕天上天下,徹底斷絕人間出現十六境的可能。

  那麼一座白玉京呢?

  道祖萬年以前,親手打造的浩瀚白玉京,萬年以來,又被無數道官布下近萬道禁制的十二樓五城……

  與之相比,誰堪伯仲?

  論變化,當然是禮聖的文字獄來得更強,天下皆知,容不得他人否定,就連西方的三千佛國,也比不上。

  可論殺力。

  文字獄連給白玉京提鞋都不配。

  為何有此說?

  因為小夫子的文字牢獄,包羅整座浩然天下,其根本目的,是為了鎮壓人間天時,以及阻攔、壓制神靈餘孽。

  而白玉京建造之初,自古以來,目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堵住天外天入口,鎮殺化外天魔。

  打個很淺顯的比喻。

  前者為甲,後者為劍。

  所以這樣一看,一旦道祖真答應了,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助二弟子余斗,徹底煉化白玉京,讓他攜帶在身,趕赴浩然。

  那麼禮聖的規矩,作用在道老二頭上,就等同虛設,不會有任何效果,甚至還會恰恰相反。

  白玉京大概還能壓制讀書人。

  客場變作主場。

  道祖一時間沒有回話。

  在此期間,少年道士旁若無人的伸手出袖,三指併攏,反覆聚散,這位十五境大修士,開始心算。

  算了三人。

  第一個算的很快,因為壓根就什麼都沒算出來,此人姓寧,是個出身劍氣長城的年輕劍修。

  第二個自然就是弟子寇名,但同樣的,心算極快,道祖眼中精光一閃,依稀看見了一顆頭顱滾落。


  還有一把青色長劍。

  有些熟悉。

  萬年之前見過一面。

  稍稍回想,是那劍氣長城陳清都的本命飛劍,由此,道祖便追本溯源,將自身的「推衍大道」,抬升到一個極限。

  世間修士,心算他人,其中關鍵,無非修為而已。

  算一介凡人,信手拈來,但要是換成十四境巔峰的陳清都,即使是道祖,也必須全力而為。

  畢竟隔了一座天下。

  畢竟那座劍氣人間,雖然開闢不久,可說到底,天時四季,已經穩固,有了屬於自己的「規矩」。

  余斗靜待在旁。

  等到道祖收起手掌。

  高大道人便火急火燎問道:「師尊,那個罪魁禍首……陳清都?」

  余斗無論如何想,絞盡腦汁,在眾多知曉的山巔修士里,也就想到了一個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

  儒家那邊。

  應該不會如此做。

  事實上,數千年前,師兄寇名,之所以能在一氣化三清之後,將兩道分身安放在浩然天下,就是事先得了文廟的首肯。

  寇名找上亞聖,亞聖又挨個,找了禮聖,以及至聖先師,雙方都達成了一個互相滿意的結果。

  也是自那時候開始,當寇名進駐浩然天下之後,那座人間的九洲大地,道門一脈,才會如同雨後春筍,一一蔓延開來。

  在此之後。

  兩位師弟,余斗陸沉,都相繼遊歷過浩然天下,一個仗劍盪魔,一個收取了數位弟子,開枝散葉。

  為何?

  無他,買賣而已。

  文廟答應寇名落地修道,白玉京兩位師兄弟,無可厚非,就要幫浩然做點事,比如傳授道脈學問。

  與師兄余斗相比,陸沉就做的極好,在浩然收取了多位弟子,傳下了幾條關鍵道脈,做出過的善事,也不算少。

  總之,以余斗看來,算計大師兄,致使其分身隕落者,應該不會是文廟的某個讀書人。

  讀書人最守規矩。

  就像當年的驪珠洞天,那個教書先生因自己,而深陷死境一樣,儒家當然知道誰幹的,可那幫讀書人,就是不會出手攔阻。

  讀書人最好欺負了。

  所以道老二才會聯想到陳清都。

  道祖同理。

  只有那座劍氣長城,那個囚牢之地走出來的鳥人劍修,才會天不怕地不怕,去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豈料道祖與他微微搖頭。

  道祖說道:「並非陳清都所為,在我的推算之下,雖然殺人的那把劍,隸屬於他,但卻不是他親自動手。」

  余斗瞬間領會了意思。

  「寧遠?!」

  陳清都的本命飛劍,青萍,修道八千載的余斗,自然聽說過,而道祖也說了,斬殺師兄分身的,就是這把早已破碎的本命飛劍……

  又非陳清都所為。

  那麼答案就顯而易見了。

  如此珍貴的一把飛劍,陳清都不可能隨意亂傳,可想而知,一定在他的弟子手上,也就是某個姓寧的雜碎。

  呵,他媽的。

  難怪。

  一切都說得通了。

  隨意逾越規矩,無視青冥天下白玉京,斬殺師兄之人,也就只有一個寧遠了,也只有他,才會到處惹是生非。

  目前來說。

  更是只有他,才有幫齊靜春討要公道的實力。

  念及此處。

  背劍道人再打稽首,沉聲道:「還是那句話,弟子懇請師尊,助我煉化白玉京,此去浩然,為師兄尋仇。」

  道祖沒說話。

  少年道童想了想,又再次低頭,掐指心算起來,完事之後,莫名嘆了口氣,與二弟子默然搖頭。

  走到近前。

  道祖踮起腳,拍了拍這位弟子的肩頭,抬眼道:「你還是別去了,這件事,影響極大,你扛不住的。」

  道祖說道:「我來。」


  ……

  人間四月芳菲盡。

  中土神洲,穗山山巔。

  一名金甲神人,在得了文廟的一份授意過後,驀然顯化巍峨法相,這座天下最高大岳,再度拔高萬丈。

  九洲第一山君,以無上神通,坐鎮浩然中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以威嚴視線,環顧整座人間。

  當然不是做做樣子。

  文廟給出的授意,是要讓他仔細盯著天下邊境,一旦察覺有別座天下的修士,跨界而來,即刻報備。

  大動作。

  有多大?

  登天之後,萬年未有。

  一位老秀才站在巨人肩頭,望著大好河山,喃喃道:「多壯麗的山河大地,只是大概又有烽煙四起了。」

  老儒士連連嘆息。

  「嘿,他娘的,這次可能會生起的天下大亂,居然還是讀書人,一向安穩老實的我們,一手發起。」

  老秀才隨之跺了跺腳,轉頭朝著穗山大神的耳畔那邊,笑問道:「傻大個,你覺得咱們做的對不對?」

  神人法相瞥了眼天上。

  他隨口道:「至聖先師做得對。」

  老秀才撇撇嘴。

  沒等他抱怨幾句,悄然之間,距離此處將近千里的文廟廣場,漣漪陣陣,出現一襲高大儒衫。

  那老人動也不動。

  又瞬間出現在穗山山巔,這位老夫子,朝著巨人法相微笑道:「天下最高,唯有穗山,與你暫借一塊地盤,用來與人鬥法。」

  老秀才立即正襟,與神君週遊,近乎同時,兩人共同側身,共同作揖,「拜見至聖先師。」

  神人補充一句,「至聖先師光臨寒舍,小神三寸茅屋,實乃蓬蓽生輝。」

  老夫子瞥了眼老秀才,笑呵呵點頭,「秀才的學問,不低的,周神君與其相處多年,難不成就只學會了吹牛打屁?」

  老秀才咳嗽兩聲。

  週遊一笑置之。

  至聖先師看向老秀才,沒有開口,也沒有用心聲,但是到了他這個境界,一記眼神,就能說明一切。

  老秀才心領神會,點點頭,「已經初步合道浩然三海,只是時間太短,十四境修為,沒有徹底鞏固。」

  老夫子頷首道:「足夠,如果之後與預料的那般,時機一到,你來兜底,作為針對陸沉的後手。」

  這起兵戈,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經分外清晰,老秀才也知道,其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幫小齊討要公道。

  可即使如此。

  老秀才還是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輕聲嘆道:「逝者已逝,老夫子,咱們真要為了一個已經無法挽回的既定事實,去大動干戈,甚至不惜發動萬年之後的第二場內亂?」

  一針見血。

  至聖先師只是一味點頭。

  「值得的。」

  「雖然有事功的嫌疑,可有些道理,正如你的那個弟子,崔瀺所說,本就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我們這些人,讀了這麼多年的書,當然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可這句話,說實在的,真是狗屁不通。」

  「我們做了太多以德報怨的蠢事。」

  「難得做一次以怨報怨,怎麼了?有問題?他青冥白玉京做得,我們這些讀書人就做不得?」

  「文聖先前有句話說的不太對,這場兵戈,可不是我們發起,恰恰相反,從始至終,都是道門所為。」

  「冤家宜解不宜結。」

  「那就別解了。」

  「那就結個徹徹底底。」

  停頓片刻。

  至聖先師仰頭笑道:「周神君,得罪,容我再借你的頭顱一用,老話說的好,站得高,望得遠。」

  神人自然應允。

  一步踏上法相額頭,至聖雙手負後,神色平淡,緩緩道:「當年寇名離開青冥,來我浩然,兩道分身,一個去往驪珠洞天,一個落地神誥宗,各自證道,亞聖傳話,禮聖第一個點頭。」

  「在此之後,老夫也點了這個頭。」


  「為何點頭?」

  「因為白玉京的那個小子,在散道之前,與我等讀書人保證過,他年證道路上,如果身旁出現了同行者,不會視其若猛虎,不會對其趕盡殺絕。」

  「還會與他共勉,共同砥礪大道。」

  「哪位同行者?」

  「文聖一脈齊靜春。」

  「寇名這小子,不得不說,有氣量,後續的所作所為,確實從來沒有針對過齊靜春,可他卻也食言了。」

  「雖未針對,一心苦讀聖賢書,可寇名這老小子,在驪珠洞天之際,也從沒去找過齊靜春,與他互相砥礪聖人學問。」

  「他沒有落井下石。」

  「但他的兩個師弟,卻輪番算計。」

  「我等讀書人,為你道士讓開道路,點頭默許,想要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願意去相信,無論是寇名也好,還是齊靜春也罷,兩人之間,一旦雙方開始真正論道,都會互為知己,希望百年過後,我們的天地,出現類似至聖與禮聖一樣的同道中人,儒道之間,立教稱祖,一正一副,毫無芥蒂,相互切磋,裨益大道。」

  「無非希望一個盡善盡美。」

  一連串說了好些話。

  最後這位老夫子,驀然大怒,指著遙遠的浩然南部邊界,厲色道:「可你們這幫白玉京道士,都幹了什麼鳥事?!」

  「很喜歡欺負讀書人是吧?」

  至聖先師盤腿而坐。

  自顧自擼起雙袖。

  「來來來,道祖,聽說你是人間最能打的,咱倆同行多年,到現在也還沒交過手,老夫對此深表疑問。」

  「以前老夫喜歡以德服人。」

  「現在還是喜歡以德服人。」

  話音剛落。

  這位合道整座浩然地利的讀書人,隨隨便便伸出一手,朝著倒懸山遺址方向,再隨隨便便的一抓。

  有一把三尺長劍,就從蠻荒天下的某個腹地深處,在一位常年耕作的中年漢子腰間,瞬間出鞘。

  無視兩座天下的種種禁制。

  萬里山河作一尺,劍過浩然,過婆娑洲,過桐葉洲,過寶瓶洲,至中土神洲,至穗山山巔。

  老夫子伸手接劍。

  佩劍有名,單字為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