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天公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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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冥天下。

  余斗微微愕然。

  浩然天下那位至聖先師居然出手了。

  作為十四境巔峰修士,數座天下數得著的存在,哪怕隔了一座人間,那份來自浩然轄境的莫大「規矩」,還是隱約傳達到了自家的青冥天下。

  作用在白玉京之上。

  十二樓五城,無聲震動。

  余斗內心悚然。

  這就是一位十五境的「略微出手」。

  單單只是一縷氣息,突破天地界壁的封鎖,居然就能令道祖親手建立的偌大白玉京,都被隱隱壓制。

  果然。

  傳說中,對於十五境的戰力概括,某些層面,還是有說法的。

  十四境就能開天闢地。

  比如白也,去往儒家最先找到的那座嶄新人間,就是由這位人間最得意,負責斬開混沌,開闢事宜。

  白也還是一名「後輩修士」。

  還不是劍修。

  那麼諸如遠古十四境?

  以此類推,三教祖師的十五境,若是真正意義上的傾力出手,其戰力,其破壞力,又該抵達什麼程度?

  劍修高一境。

  但是從上五境開始,就逐漸乏力,往後每過一個境界,就越發難以做到以下伐上。

  十四境,再強,道力再高,劍術再高,面對十五境,估計也就多挨兩巴掌,死之前多出幾劍罷了。

  道祖揮揮手。

  隨手打散老夫子的境界威壓,這位青冥天下第一人,出乎意料的,哪怕被讀書人跨越天下,如此逼問,也沒有即刻於白玉京最高處,顯化通天修為。

  道祖轉身面向弟子,問了個問題。

  「余斗,我們,是不是真做錯了?」

  道老二皺起眉頭。

  隨後他搖搖頭,直言道:「自然有錯,但錯不在師兄寇名,更不在師弟陸沉……在我余斗。」

  「當年驪珠洞天,將齊靜春逼入死地,確實是我一手謀劃,與他陸沉都沒有多大幹系,他去往那座小鎮,也是我以大義硬逼。」

  道祖笑了笑,「大義?」

  余斗想了想,改換措辭,頷首道:「大義有,但不占比不多,超過一半,是出於私心。」

  面對自家師尊,沒什麼好隱瞞的。

  欲要針對齊靜春,將這個在三教合一道路上,比大師兄走的更遠的讀書人,活生生逼死,以余斗的立場,捫心自問,確實有私心。

  什麼私心?

  師兄寇名的傳道授業之恩。

  那麼又哪來的大義?

  為解決天外天隱患之大義。

  道老二罕見的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道:「師尊,錯在於我,其實當年驪珠洞天,在齊靜春現出法相,承擔天劫之際,我就有了這個念頭。」

  「雖親手算計,可這樣的一個讀書人,願意為了區區六千凡人而赴死,這等心胸,常人難以企及。」

  「後續陸沉也與我閒聊過。」

  「說他齊靜春,要是還在世,活得好好的,往後真給他先一步,三教合一,證道十五,這對人間來說,是好是壞。」

  余斗深吸一口氣。

  「師弟給的答案,其實與我一樣,齊靜春這種讀書人,真被他率先證道了十五境,於天地而言,只有好處。」

  「到那時,三教祖師,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散道天下,數座人間,交由齊靜春來坐鎮,徹底擺脫道化天下的隱患。」

  「而浩然神靈餘孽,青冥化外天魔,蓮花陰間冥府,以及遠古舊天庭,到了最後,大概都會被他一人解決。」

  背劍道人頷首道:「是我等心胸狹隘了。」

  緊接著,余斗又自顧自搖頭,語氣平淡,「可又能如何?世界不全,還指望身在此間我們,行事無錯?」

  道祖側身,「所以?」

  道老二隨口道:「所以弟子知錯,但余斗絕不認錯。」

  道祖又問,「那現在?」

  余斗想了想,窮盡目力,扭頭瞥了眼西方的天地界壁,遙遙看了眼那個端坐巨人法相的讀書人。


  高大道士微微搖頭。

  至聖先師不出。

  按他的意思,當然是說打就打。

  很簡單。

  因為天地容得下十四境的廝殺。

  可老夫子已經下界。

  那麼還是說打就打嗎?

  一旦自己師尊,真與至聖先師干起了仗,哪怕各自多有保留,不選擇傾力出手,即使如此……

  真不會把天地打碎嗎?

  十五境的一場架打完,真不會致使天崩地裂、生靈塗炭,以至於讓當年諸多前輩先賢聯手登天,方才從神靈手上搶來的這塊地盤,徹底崩散嗎?

  「我們」,真要如此嗎?

  至於嗎?

  話說得直白點。

  我們這些名義上照看人間的巔峰修士,這麼多年來,真就是在看管?真不是在禍害天地?

  在這一刻。

  就連一向殺伐果斷,說打就打的真無敵、道老二,也沉默下來,不敢在師尊面前肆意妄言。

  道祖點點頭,感慨道:「是此理。」

  「那老夫子,嘖嘖,說白了,就是以齊靜春之死,作為苗頭,站在道理學問的最高處,對我等居高臨下,橫加指摘。」

  道祖繼而又搖頭,「關鍵我等道士,還無法與其論道,因為就像你說的,錯不在儒家,在我白玉京。」

  「那麼該如何是好?」

  「寇名分身之死,此仇該不該報?」

  「陸沉深陷死地,與當年齊靜春在驪珠洞天的境遇,大差不差,如出一轍,我們又該不該施以援手?」

  道祖喃喃道:「報仇救人,可以,那就必須要打,關鍵在於至聖先師的態度,他蒞臨浩然穗山,擺明了就是一旦與我交手,不會將戰場選擇天外。」

  「那麼我與他之間的廝殺,道化天下,其實都還是小事,隨意一道術法,恐怕就能打得兩座天下天時紊亂。」

  「天時不穩之後,繼續交手,人間山河大地,就一定會如同地牛翻身,打到最後,大概會死上多少人?」

  「千萬?不夠。」

  「億萬?同樣不夠。」

  道祖說道:「報應不爽。」

  「昔年因,今日果,而今落到我們頭上,躲不開,逃不過,至聖先師就是要告訴白玉京,我們,錯了。」

  「無論怎麼選,打也好,不打也罷,都不是最優解,前者尚好些許,而後者,註定會讓白玉京,成為整個天地的萬古罪人。」

  此番言語過後。

  道老二早已說不出話來。

  沉默許久。

  余斗忽然原地轉身,打了個莊重稽首,緩緩道:「師尊,此事因我而起,天下大亂,非我所願……」

  「弟子思慮再三,決定卸去仙劍,摘去羽衣,懇請師尊,將我送往浩然天下,交由儒家發落。」

  「是被共斬兵解也好,是被文廟功德林羈押也罷,對我來說,都可,八千載修道,現如今的天下人,不都喜歡詬病我的私心嗎?」

  「那就讓他們,看看我余斗的大義。」

  道老二轉頭望向浩然天下。

  亦是看向某個持劍夫子。

  背劍道人神色淡然,平靜道:「齊靜春的命,我會還的,但是你們儒家記住,沒有人可以審判我。」

  「老天爺也不行。」

  「余斗是為大義而死。」

  「只有我,才能審判我!」

  這話說得足夠豪氣。

  只是話音剛落,沒等浩然那位老夫子回話,站在一旁的少年道童,就猛然招手,將弟子收入乾坤衣袖之中。

  道祖自言自語道:「老的還沒死呢,你著急個什麼勁?」

  少年道士繼而轉身,沿著白玉台階,緩步而行,漸次登高,最終登上玉皇城最高處的他,抬頭問道:「老夫子,陸沉那邊,打個商量?」

  道祖沒提寇名。

  很好理解。

  因為此前心算,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寇名的分身周禮,死之前,被人斬殺之前,沒有任何掙扎。


  一心求死。

  與當年的齊靜春,一模一樣啊。

  呵,三教合一。

  真是狗屁。

  如此寬廣的通天大道,卻沒有任何一人可以走到盡頭,不是人不行,更加不是大道有所殘缺。

  因為殘缺的,是人性。

  人永遠無法三教合一。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做到完全捨棄七情六慾,將各種駁雜情緒,盡數切割、拆解、以至於壓制。

  能做到的,也已非人。

  道祖不禁自問。

  所以我們這些在山下世俗眼中,高高在上,所謂的得道之士,辛苦修行,到底是為了哪般?

  萬年之前,我們要推翻神靈。

  萬年之後,我們又在學神法。

  餐霞飲露,不問世事,一向是修道之人倍感推崇,將一顆道心,打磨的無塵無垢,方才更為容易破境。

  可這難道不是在學神靈?

  我們是人啊。

  為什麼要追求絕對的理智?

  下一刻。

  這位少年道童,一張面目,好似瓷器,猛然碎裂,又在頃刻間,驟然聚攏,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悄然變幻千萬次。

  恍惚間,少年不再是少年。

  而是老年。

  十五境,散道在即。

  ……

  浩然天下。

  中土穗山。

  老夫子收回視線,鬆開劍柄,離開神人頭顱,落地之後,抬眼看向神君週遊,說道:「可以收起法相了。」

  老秀才與穗山大神一頭霧水。

  至聖先師沒有解釋太多。

  老夫子只是叮囑道:「此事已經談妥,不過老秀才,還是需要你走一趟北海,可以的話,帶回陸沉。」

  老秀才點點頭。

  至聖先師不多說,他也就不多問,與此同時,神君週遊,在撤去法相之前,反手將老秀才攥在手心。

  輕輕一拋。

  讀書人就此跨洲遠去。

  沒有將「德」字劍,歸還弟子,至聖先師重返天外,抵達舊天庭邊緣,一步返回光陰長河的某座渡口。

  這期間。

  老夫子低聲喃喃道:「繡虎誠不欺我。」

  嘖嘖,天公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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