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吾為東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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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誥宗內,無數道官仰頭見天。

  從神誥宗主峰山巔望去,正上方的頭頂雲海,響起一連串絲帛撕裂的刺耳聲響,好似給人隨手扯破了青天。

  一位巨靈神將,一腳踩踏山腰,一腳沉入神仙池,壓低頭顱,俯瞰而下,此人擁有一雙粹然金色的眼眸。

  狀若某些遠古威嚴存在。

  目光所及之處,譬如兩輪大日懸空,方圓千里地界,上五境之下,難以直視,即使是上五境,雙目也生出一陣刺痛。

  劍修寧遠,道士周禮,無聲對峙。

  其實不應該說是周禮。

  而應該是寇名。

  因為此時此刻,這位躲藏山中的白玉京道人,一副面龐,已經不再年輕,當然,也沒有多顯老。

  是個中年道人的模樣。

  不同於先前的元嬰境。

  道人的一身氣息,已經攀升至玉璞,十幾個眨眼,又提高到此境巔峰,與此同時,神誥宗三十六峰,相繼出現一粒粒光點,徐徐流入主峰所在。

  瘋狂湧入道士軀體。

  大有吞食天地的氣象。

  寧遠無動於衷。

  雕蟲小技。

  要是一巴掌拍死,可就太沒意思了點,不過他也不會托大,對方畢竟是一位十四境巔峰修士的身外化身。

  當年白玉京大掌教,確實於青翠城散道,將合道根本,全數打散,一氣化三清,可說到底,人家也不會那麼蠢。

  必然會留有後手。

  比如部分修為。

  就像昔年小鎮的李希聖,成年「夢醒」,就直達中五境,後續離開驪珠洞天,去往北俱蘆洲,就已是上五境修士。

  崔瀺早有考究。

  按照國師大人的估算,寇名的三具分身,單看修為殺力的高低,小鎮李希聖,以及拜入佛教的那位,其所留下的修為與底牌,最多。

  而神誥宗周禮最少。

  為何?

  因為掌教寇名,本就是正統白玉京道人。

  想要合道三教合一,修行三教理念的他,很早之前,就貫通了道教學說,他真正需要修習的,是儒釋兩脈。

  這也是為什麼,分身佛子,與分身儒士,都需要在各自天下,負笈遊學,苦心孤詣,反觀道門分身,卻在誕生於神誥宗過後,從未離開過山門。

  崔瀺還特別提到了一點。

  寇名的這尊分身,雖然境界最低,但卻是其往後三教合一的關鍵,所以這也就解釋的通,為什麼數千年前,大掌教沒有將道門分身留在青冥,反而安放在浩然天下的緣故。

  總之,在沒有天大變故的情況下。

  這個周禮,寇名分身之一,今日必死。

  與崔瀺所預料的一樣。

  哪怕對方一步踏入上五境,又大肆汲取神誥宗地界的海量靈氣,小半炷香時間過去,也只是步入了十二境。

  距離巔峰都差了一大截。

  就更別說什麼飛升境了。

  要知道,根據大驪諜報,當年離開小鎮家鄉的李柳,生而知之的水神,數年過去,也只堪堪邁入上五境。

  僅此而已。

  一位至高神靈,生而知之,比阮秀還要「得天獨厚」的情況下,目前來說,都沒能躋身十三境。

  你寇名憑什麼能做到?

  寧遠的一尊青衫法相,再度俯身,頭顱緩緩下壓,雙鬢長發,幾乎快要垂落山巔,他微笑道:「寇名,有沒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此時此刻,有點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

  「你們的大道,你們的學說,對我無用,任你巧舌如簧,我自淡然一笑,以我本性,還是要殺你。」

  寇名面色沉靜,嘆了口氣,仰頭問道:「身死不身死,另說,寧劍仙,能否在朝我遞劍之前,先與我論道一場?」

  寧遠答非所問,眯眼道:「大掌教,你就半點不好奇,為何我對你的殺意,這麼大?真就只是因為齊先生的緣故?」

  「按理來說,當年驪珠洞天,逼死齊先生的,源頭雖然是你,可說白了,又非你之過,你只是起因罷了。」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陸沉,是那狗日的余斗。」

  寧遠自顧自笑道:「所以這樣一看,若是代先生討要公道,本座也不應該來找你,而是去問劍白玉京才對。」

  青衫客豎起兩根手指,「答案有兩個。」

  「其一,很簡單,因為此時的我,境界低微,堪堪邁入上五境,斬開天幕都費勁,更別提問劍白玉京了。」

  「簡而言之,就是打不過。」

  「其二,那就是今時不同往日,本座身為大驪的鎮劍樓主,浩然天下的鎮妖關主,他年攘外之前,先在轄境安內……」

  「有什麼問題?」

  寧遠自問自答,「沒有問題。」

  「浩然紛爭漸起,蠻荒入關在即,值此危難之際,就連山下世俗,都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說法。」

  「老子身為抵禦妖族的關主之一,禮聖授我權柄,如何做不得一洲盪魔之舉?又如何不算是名正言順?」

  頓了頓。

  青衫劍仙瞥了眼祁真的那尊法相。

  沒有絲毫徵兆,猛然掄起一臂,直接就是一拳橫掃,勢大力沉,狠狠砸在老天君法相腰部。

  一名仙人境大修士,就這麼被人一拳打的橫飛出去,過程中,法相就已破碎,芥子身形摔落遠處群山。

  寧姚曾說過。

  這位仙人境老天君,境界、修為、道法,都不是雜魚,不可視作紙糊之列。

  可那是對小姚來說。

  對我,對他兄長,飛升之下,不堪一擊,任何未曾躋身十三境的練氣士,除去劍修,不過是我三兩劍的事。

  抖了抖袖子。

  青衫環顧四周,嘴唇微動,淡然道:「我,大驪樓主,浩然關主,劍修寧遠,在此昭告天下,從今以後,神誥宗一脈,劃入大驪麾下,往後行事,聽從大驪調遣,不得有誤。」

  嗓音不大且平淡。

  就像在說一件小事。

  就像一位帝君在降下法旨。

  寧遠笑著點頭道:「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反正到了後續,要是你們在背後搞鬼……」

  「本座不介意覆滅爾等。」

  「即使神誥宗數千年來,保得轄境風調雨順,可不能為我所用,不能相助大驪,不願為浩然抵禦蠻荒,又有什麼用?」

  「這難道不是大罪?」

  「死不足惜。」

  寧遠隨之看向神誥宗宗主祁真,笑眯眯問道:「祁老天君,聽清楚了?」

  老道人臉色暗沉,一言不發。

  年輕人顯得很有耐心,再度問了一遍。

  「祁真,可曾聽清?」

  道士依舊置若罔聞。

  青衫法相便歪過頭顱,看向站在自己肩膀處的一名黑裙少女,點點頭,隨口道:「姚兒,把他宰了。」

  神色雲淡風輕。

  但是劍光不會。

  得了授意的寧姚,一腳重重踩踏在兄長肩頭,半點不廢話,身化劍光,轉瞬之間,一線飛升離去。

  不聽話,那就沒必要留著。

  既然兜兜轉轉,千山萬水過後,還是沒有成為讀書人,沒有棄劍從文,甚至還成了大驪的注死一劍……

  那就將事功學問,推行到極致。

  料想所作所為,儒家也會為我開脫。

  人間千萬年,譬如死潭水,山上山下,烏煙瘴氣,那就從我開始,由我來,為這個大世,開一個頭。

  好頭不好頭。

  不清楚。

  但總不至於有多壞。

  念及此處。

  寧遠看向腳下寇名,忽然又豎起一根手指,笑道:「先前本座其實說漏了一點,關於為何對你抱有這麼大的殺心。」

  「其實這第三點,才是最簡單的。」

  「老子看你不順眼。」

  「為何不順眼?」

  「那就更簡單了。」

  寧遠面無表情,緩緩道:「來我浩然天下,欲修儒家法,欲成聖人像,卻不做聖人為,罪徒寇名,該當死罪。」


  他嗤笑一聲,「大掌教,修行修行,藏頭露尾,畏首畏尾,數千年光陰,你到底修了個什麼?」

  「浩然已經有個廢物白澤。」

  「怎麼,青冥也要來一頭?」

  不再多說。

  法相驟然碎裂,一襲青衫變作尋常人身大小,出現在神誥宗主峰山巔,距離寇名十幾丈開外。

  寇名站在原地。

  其實這位掌教分身,並不是個榆木腦袋,恰恰相反,他先前的言語,只多不少,湊在一塊,都快趕上一本三字經了。

  只是寧遠早就單方面屏蔽了這些言論,隻字未曾聽過,所以他才會說出那句,寇名見他,就是秀才遇兵。

  我與你開口。

  不是說與你聽,是昭告天下,是要說與某些天上人聽,讓他們得知來龍去脈之後,按兵不動,老實一點。

  你與我開口。

  對我來說,全是廢話。

  我為何要聽?

  難不成你也姓齊?

  青衫開始逐漸前行。

  不知為何,在寇名眼中,朝自己走來的那個年輕劍修,每往前跨出一步,其面容,就愈發模糊。

  大驪北境,一洲最北邊境線。

  陸沉早已滿臉淚水,就像回到了三千年前,他竭力運轉神通,怔怔望向東寶瓶洲的中部所在。

  道士瘋狂搖頭。

  寧遠,沒必要如此,真的。

  昔年驪珠,當年蠻荒,是我陸沉做人不厚道,找我就可,取我性命,要我戴罪立功,相助浩然抵禦蠻荒,這些大小事,都可,都沒問題。

  一顆道心,岌岌可危。

  但是這些言語,在一洲節氣大陣的阻攔下,註定不會飄過千山萬水,落在一名即將殺人的劍修耳中。

  神誥宗。

  寧遠停下腳步,立於道人身前。

  他單手擰了擰耳垂,終於解開屏蔽禁制,好奇笑道:「寇名,臨死之前,就沒什麼想說的?」

  「好歹是個仙人境,晚輩不過一介玉璞劍修,前輩還是上古仙人轉世,術法繁多,真要打,說不準的。」

  不知為何。

  道人搖頭又點頭。

  寧遠一劍遞出。

  很簡單的一劍,興許只比殺雞難上一些。

  劍斬白玉京大掌教分身。

  但是只斬去了一具肉身。

  「周禮」一死,化作兩半的軀殼之中,剎那之間,飄蕩出一縷中年道士的魂魄,清光繚繞,氤氤氳氳。

  不過同一時間。

  這道魂魄身後,也出現了另外一個「寧遠」,擁有一雙金色眼眸的他,從背後單手攥住道人脖頸。

  如拎雞。

  手持長劍青萍。

  輕輕抹過寇名的脖頸。

  這把劍橫切過後,什麼神誥宗護山大陣,什麼上古仙人轉世,什麼白玉京掌教分身,皆是無用且虛妄的存在。

  兩個寧遠合二為一。

  同樣的。

  兩個寇名合二為一。

  割取頭顱。

  寧遠一手提劍,一手拎頭,看也不看此人的一副淡漠死相,隨手一撇,頭顱滾落靈氣浩瀚的神仙池。

  下一刻。

  一顆鮮血淋漓的大好頭顱,就順著神仙池,滾落進了清潭福地,這座較小的人間,頃刻下了場血色大雨。

  做完這一切。

  一襲青衫雙手攏袖,緩步走到崖畔。

  其實寇名身死的那一刻,是留下了遺言的。

  不是什麼仇恨言論。

  道人只說了一句。

  「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窟。」

  就像總結了一位白玉京大掌教轉世後的平生,在最後一刻,寇名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修行,出了岔子。

  即使齊靜春早已不在,他也已經預料到,就算再給他百年千年,以至於萬年的恆久光陰,也無法真正做到三教合一。


  寧遠也徹底悟透了一點。

  世上就沒人可以做到三教合一。

  包括齊先生。

  因為這是一條絕路,看似大道寬廣無上限,十五境都不是終點,但是道路兩旁,荊棘橫生,周邊山水,壁立千仞。

  沒有人可以走到盡頭。

  因為都會死在半道上。

  就算寧遠不對其出劍,不殺他寇名,後者終有一天,也會因三教理念而死,踏上齊先生的老路。

  天地萬年。

  哪有真正的聖人呢?

  三教祖師?

  依舊做不到。

  因為聖人只存在於假想中。

  寧遠呵了口氣,難怪當年齊先生來劍氣長城接自己的時候,會與他千叮嚀萬囑咐,告誡那句話。

  「寧遠,往後修道之餘,可以適當讀點書,但是切記,不要多讀,更加不要因為某個道理,深陷其中。」

  收斂駁雜心神。

  瞥了眼寧姚那邊。

  大戰正酣,不過不出意外,結局早已註定,一宗陣法皆毀的情況下,祁真一個初入仙人境,決計不會是寧姚的對手。

  大概率也不會打得山河破碎。

  因為沒幾個修道之人,真正願意去死,就像直到現在,神誥宗數十位地仙峰主,從沒有一個出頭鳥。

  寧遠深吸一口氣。

  那就可以做接下來的事了。

  一件影響深遠的大事。

  於是,他隨手摘下腰間的一根老煙杆,點燃之後,放在嘴邊,猛嘬一口,徐徐吐出,煙霧繚繞。

  默念一句神靈語。

  淡淡煙霧間,浮現一名老人的半身身影,寧遠徑直說道:「吉時已到,勞煩神君,將我送去大驪京城。」

  楊家鋪子。

  老人點點頭,等候已久的他,隨意一捲袖袍,那條唯有一炷香火的四方供桌,漣漪陣陣。

  當神誥宗的青衫劍仙閉上雙眼。

  移形換位,金蟬脫殼。

  好似傳說中的破碎虛空,毫無距離遠近之說,再度睜眼,寧遠發現自己已經盤腿坐在了供桌之上。

  看向檐下老人。

  寧遠微微頷首,輕聲道:「老神君,當初陸沉算計,道祖逼問,這些仇怨,小子今日,就替您討要回來。」

  楊老頭眨了眨渾濁老眼。

  這怎麼越看這小子越順眼了呢?

  要不改天認個親得了?

  老人笑眯眯點頭,「陳清流那邊,已經與三掌教交手,落了稍許下風,國師此前也在催促,就等你了。」

  楊老頭驀然抬高聲線,往地上敲了敲煙杆子,擲地有聲道:「儘管出手,打死陸沉,自會有人兜底。」

  話音剛落。

  老人再一個揮袖。

  山水顛倒。

  一襲青衫就此現身於大驪京城,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眉心鼓動,體內十三把山河長劍,相繼現世。

  一樓一飛劍。

  寧遠望了眼北邊。

  呵,陳清流真是廢物,一名十三境圓滿劍修,修道數千年,居然無法奈何一個勞什子的初入十四境?

  那就由我來。

  按照國師大人的先前說法,大驪王朝,要告訴東寶瓶洲的山上山下,十三境之下,視野所及,皆可殺。

  但我不同。

  就在今天,本座需要告訴浩然天下,以至於整個人間,由我坐鎮的鎮劍樓,什麼飛升修士,什麼止境武夫……

  全是土雞瓦狗。

  武神能殺。

  十四亦可殺!

  鎮劍樓,因我而更高。

  因為本座就是那第十四把長劍。

  吾為東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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