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超度也是度,往生也是生,救狄懷英! (萬字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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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輕咦一聲,朱溫道:

  「那廝的拳意,還會不斷更迭,自擊自破、自立自成,只要不能第一時間從源頭上遏止,便似無窮無盡一般。」

  聽罷,饒是以那人的身份,都不禁靜默下來,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感慨中,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慎重。

  「他這是要以一己之力,推動人道革新啊……這樣的拳意,須有大氣魄、大格局、大毅力方能成就,絕不是閉門修得。」

  朱溫追隨此人多年,知道自家這位主上,一向是睥睨當世、領袖群倫,即便是與那位大靈官,亦是相重相惜,卻少有這種忌憚之情。

  他也由此明白,自己對那位的認知,到底還是受限於境界,淺薄了些。

  那人慨然一聲,又道:

  「看來,這位平天教主,果然並非是此界中人。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此界,行事又如此大張旗鼓,又不像是天庭、佛國的路數,此人來歷,倒也有趣得緊。」

  那條人影昂首向天,眺望遠處,悠然道:

  「這種拳意,天生便同元始聖道相剋,能盪滅魔祖留痕,更是說明這一點。

  若再給他一百年,只怕就算我親自出手,也免不了一場大戰。

  只可惜,他沒有這個時間了。想做什麼,便由得他去吧。大局崩潰,一介匹夫,如何能只手擎天?」

  言畢,這位曾經的豪雄人物,又是深深一嘆,語氣中滿是惋惜。

  「若是昔年起兵之時,遇見此人,黃某當能引為知己,該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同李林甫這等卑劣小人相爭。

  可惜、可惜啊……」

  言語落定,這條虛淡身影已然散去,消失於朱溫的血海魔國中,空留裊裊餘音,迴蕩無窮。

  ——

  平天教主登臨仙位,再次挫敗魔門的傳聞剛一傳出,天下眾修士皆是瞠目結舌,不敢置信。

  畢竟,這位教主的勢頭實在是太快太猛,自橫空出世以來,還不到一年,就已踩著三位成名已久的天魔,登臨此界強者之巔。

  有史以來,即便是上界帝君轉世,都不可能如此之快,「金山寺秘密武器論」在這種衝擊性的事實面前,也是不攻自破。

  原因很簡單,這種人物,不要說金山寺培養不出來,就算是符籙三宗最鼎盛那段時期,亦培養不出來。

  「這位,究竟是什麼來頭?」

  正一道龍虎山上,一處精舍內。

  大天師神念顯化,二十四都功齊聚,還有一些在山中潛修的前輩高人,皆是現身於此。

  在他們中間,年紀輕輕,僅有真人修為的李鍾侯,顯得格外惹眼。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這位真多治都功上,不只因為他乃是大天師欽點的少天師,更因這位如今已掌握了正一道上下的情報渠道,專職出謀畫策。

  李鍾侯也不指望這些一意清修的師長能夠給出答案,靜思片刻後,他扭頭望向端坐主位,一點神念顯化而成的大天師,直言道:

  「師尊,以此界如今形勢,即便這位要在旁門開道、立教稱祖,於我等而言,也並無絲毫妨礙。」

  開口定下基調後,李鍾侯也不去管眾人的神情變化,又道:

  「朝廷此前雖是亟欲拉攏這位,又封其人為護國真人,但慈航普度自打離開十萬大山以來,便不曾露過面,分明是在他手下吃了大虧。

  因此,咱們與他之間,也未必要直接衝突。」

  聽到這番話,即便這些道人們操持天地正統多年,頗有自矜之心,一向眼高於頂、目無餘子,也不免暗自點頭。

  此前因徐行獲封「護國真人」一事,正一道上下,對異軍突起的平天教,皆有敵意,無非是或大或小而已。

  可隨著徐行沖關成功,又打出如此彪炳的戰績,這些許敵意,自是隨風飄散。

  甚至於,在他們心中,也不禁生出一種由衷敬意,更多一份難以言喻的期待,期待這位教主,又將做下什麼樣的壯舉。

  對這種人心變化,李鍾侯自是洞若觀火,卻無絲毫自得,反倒是苦澀之意更重。

  從金山寺返回後,他便一直在關注那位疑似慈航普度的「金剛尊」。

  等到十萬大山之戰後,李鍾侯才肯定,那人便是「赤劫魔君」自己,而金山寺發生的一切,根本就是法海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自那以後,李鍾侯便極其關注這位平天教主的一舉一動,更是將此人的情報檔案,列為天字號甲級,與諸位天魔並列。

  越是了解這人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李鍾侯就越是有一種莫名預感——對正一道而言,這人或許是比魔門更大的威脅。

  可如今魔門勢大,李鍾侯縱然不放心這位,也不得不承認,與之合作才是目前最好的決策。

  至少,能夠同時與金山寺、青城劍宗、亢龍宮,以及蓬萊海境這四大宗門建立良好關係的人,別的不說,品德定然值得信任。

  大天師沉寂片刻後,也表態道:

  「待到這位道友舉辦大典,正式開宗立派,召告天下之日,正一道自當……」

  言語未盡,卻聽山外響起一聲激盪轟鳴,一線劍光刺破濃郁霧靄,撕裂重重霞光,徑直朝精舍投來。

  在場眾人皆是正一道的高層,自然明白,這是最高等級的傳訊飛劍,其中所挾,定然是一份足以驚天動地,甚至是翻天覆地的緊要信息。

  大天師一拂袖,便將這一線劍光接過,將其中神意接收完畢後,他又沉寂了半晌。

  可這一次的沉寂,卻令室內眾人感覺,似是有千嶂萬山憑空墜落,砸在心頭,壓力倍增。

  大天師的神念凝如實質,一寸寸掃過眾人的面容,最後停留在李鍾侯的身軀上,語聲宛如傳自天外,無比飄渺。

  「平天教於將於四個月後,於憑天峰舉辦開山大典,廣納門徒,這是徐教主發來的請柬,亦或曰……戰書。

  等到開山大典後,他要親上龍虎山,一問『天綱』之輕重。」

  此言一出,室內皆是一片寂靜。

  李鍾侯眨了眨眼睛,嗓音乾澀:

  「他、他在這個時候,要挑戰天綱?」

  大天師漠然道:

  「不只是他一人,還有青城劍宗李雲顯,以及……」

  說到最後一人時,饒是以他的定境,語聲中都不免多了一些咬牙切齒的意味,牙縫中更像是要迸濺出火星來。

  「上清宗,司、馬、承、禎!」

  聽到這三個名字,室內一片寂靜。

  他們都知道,司馬承禎如今已轉修劍道,嚴格來說,已非是玄門中人,但他畢竟是上清宗祖師,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

  不要說是上清宗,就算是在正一道、閣皂宗里,這位豪爽大氣、不拘小節的祖師也有無數擁躉。

  可他怎麼會聯合外人,針對玄門天綱?

  這時間,很多人都想到,司馬承禎和杜光庭此前的主張,可即便如此,當真需要如此激進嗎?

  退一萬步說,就算你司馬承禎已投身旁門,要為大發慈悲,為散修開道。

  可在如今這個局勢下,不去找魔門,反倒是先對正一道動手,這又是什麼道理?!

  還有更多人,將原因歸結到了徐行身上。

  那位教主是因剛剛突破,故而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還是受了傷,形神有損,乃至走火入魔,方才出此下策?!

  他如今已同魔門勢不兩立,又要與正一道字面意義上的「不共戴天」,難不成真要弄得舉世皆敵,才肯罷休?

  種種思緒在眾人腦中交匯、碰撞、迸濺,最終都匯聚成一句話,從李鍾侯口中說出。

  他不敢置信道:

  「這位,莫非真不顧及大局?!」

  大天師此時也冷靜了下來,重新進入以往那種寂然如神的狀態中,不慍不怒,只反問道:

  「大局,是誰的大局?」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片寂靜。

  大天師眺望遠方,淡然道:

  「這三人如今都已立身於旁門,要聯起手來,打碎這層束縛,從法理層面來看,並不是無法理解之事。

  更何況,他們已有三位真仙戰力,要做什麼事,自可隨心所欲。」

  大天師的嗓音雖是平靜,卻令室內眾人越發如墜冰窟,只覺寒意深重,直透骨髓。

  大天師從法理角度得出的結論,紮實得他們根本無從反駁。

  到了真仙層次,得享長生的強者們,看待這片天地的角度,以及所思所想、所需所求,即便是大真人亦很難理解。


  大天師並不在乎這些弟子的感受,只是昂起頭,眺望極遠處的十萬大山,語聲悠悠:

  「如今看來,這位教主除了開闢旁門證道之路外,亦當真有匡扶正道、平定板蕩的雄心壯志。

  亂世之中,果是龍蛇並起,豪傑輩出。」

  淺淺淡淡的感慨一句,大天師移開目光,落於眾人之身,陽光通過門扉、窗框,落到他的神念化身上,明暗不定。

  可那對眼眸仍是澄澈無波,就像是一尊把持天道、體運陰陽的先天神聖,對一切變化,都掌握到了妙至毫巔的地步,絕無絲毫錯漏。

  「現在,該做出決斷了。

  大爭之世,誰能執掌天綱,把握正統,終究是要做過一場,才能真正分明。」

  一直以來,大天師治理宗門的態度,都是只把控總體走勢,從不干涉細枝末節,任由眾位都功施為。

  可當他明確發出指令之時,整個正一道上下,都必將以最嚴肅的態度,貫徹這份意志。

  並且,大天師也沒有隱瞞這個消息,而是將徐行的戰書公之於眾,令天下人悉知。

  本就尚未平息的修行界,再次為平天教主的大手筆而震撼,眾修士更感疑惑。

  修為不到那個層面的他們,便如正一道內的諸位真人、大真人一樣,很難理解徐行的作為,唯有幾位天魔心知肚明。

  更有人因此慨嘆不已。

  虛空亂流中,一名大袖飄搖,儀態風度俱佳的中年男子,正踩著腳下的濃鬱黑雲,雙手負後,徐徐而行。

  這些黑雲雖是飄飄蕩蕩,卻似是被某種偉力束縛,形成了一枚光滑平整的球體,足有數萬里方圓,黑雲凝實如土地,儼然就是一顆小小星辰。

  在中年人周遭,黑煙翻湧滾盪,無數魔頭在其中滋生,方生方死,仿佛在進行著永無止盡的輪迴。

  黑煙更是無遠弗屆地傳出去,將此處本就扭曲的虛空結構,攪動得越發混亂,令人難以捕捉。

  這裡,便是一切魔道中人夢寐以求的聖地,也即是元始魔祖初次降臨此界時,所展露的神跡——天魔星。

  自上古神聖悉數破空飛升後,魔門五脈最鼎盛那個年代,每一個修為足夠的魔門強者,都會受到天魔星的傳召,前來此處,領受聖典烙印,感悟魔祖留痕。

  這些黑煙,便是凝為實質的強橫魔念,呼應著無盡星空深處的元始魔祖氣機,自發地放射出來。

  即便是魔門中最頂尖的天魔,長久居於此處,也無法完全抵禦這種魔意的滲透。

  在魔門漫長歷史中,總會有天魔貪圖此地的益處,從而發瘋暴斃,亦或是被染化成眷屬。

  不過,那也是上古時期的往事,自從天界眾位帝君出手,於此界打造天綱,禁封天魔星後,魔門中人便再也無法登臨此地。

  而這位中年文士,便是時隔不知幾千幾萬年後,第一個親身踏入這座魔門聖地之人。

  深邃幽暗的魔影,在此人距離周身數十里處翻滾不休,無數扭曲怪異的身影在其中沉浮,一雙雙眼眸注視著他。

  這些天魔們從出生開始,便對人之性靈有著無盡的貪婪,尤其是對尊奉元始聖道,修行魔門法度之人,更是如此。

  這些魔頭在天魔星中,不知孕育了多久,即便被帝君道痕抹殺了一次又一次,仍舊保有極其強橫的力量。

  可面對這位其貌不揚的中年文士,他們卻根本無從逞威,甚至無法靠近其人方圓六十里。

  就仿佛有一座浩蕩雷池,橫於其間,將一切敢於僭越的魔頭焚燒成灰。

  可中年文士對這些天魔,卻早已司空見慣,甚至是熟視無睹,只是低著頭,一步又一步地向前。

  他神情凝重,愁眉不展,似是在艱難求索某種天地至理,腰間懸著一口劍鞘,內中卻並無佩劍,空空蕩蕩,晃晃悠悠。

  過了一會兒,無盡的幽暗魔潮中,忽地亮起一點琉璃神光,琉璃神光所過之處,一切魔頭儘是俯首,不再有絲毫異動。

  在這群魔頭鋪成的長道盡頭,有一人龍行虎步,威風凜凜,來到中年文士對面。

  那人身穿朝服,面容儒雅,氣度雍容,一看便是掌握大權、翻手為雲覆手雨的大人物。

  中年文士抬起頭,也並不驚訝,只是道:

  「那位平天教主的衝勁、眼光,還在我預計之上,一出手,便瞄準了你我的要害,卻不知中央魔主預備如何應對?」


  雖是被人打亂了部署,可這中年文士言語間,亦有一股掩飾不住的佩服之意,搖頭道:

  「這天下英雄,果如過江之鯽,現在看來,如你我之輩,倒是有些畏手畏腳,不復當年了。」

  那位統御萬魔之人,自然便是中央魔主李林甫,且是真身降臨。

  李林甫對此不置可否,只是道:

  「無非是位置不同,所求不同罷了。

  而且欲速則不達,他要徹底革新此界,終究需要人手。而開宗立派、招兵買馬,組建勢力,亦非是一日之功。

  因此,這般橫衝直撞的作態,在本座看來,倒是恐嚇居多。」

  中年文士黃舉天聞言,也是一笑,直指要害,一針見血。

  「他的拳意,我已領略過一番,就連魔祖留痕都抵擋不住,要徹底轟碎天綱,也並非是沒有可能。

  天綱一碎,你我數百年的謀劃,就將成空,屆時便與之正面放對。你有信心,在這個領域擊敗他嗎?」

  聽到這個問題,李林甫本能地感到荒謬。

  他面對徐行,雖是屢屢敗退,可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於從不曾以真身出手。

  以自己千餘年的修行積累,縱然沒有如願以償,篡奪天綱體系,就憑本身的神通道法,莫非還壓不過一個剛成真仙的小輩?

  可仔細思索一番後,李林甫面色肅然,沉聲道:

  「你說的不錯。」

  其實李林甫自忖,即便是進入正面戰場,自己也該有六七成勝率。

  可面對這樣一個本身性情同拳法真意相合,且屢屢創造奇蹟的對手,六七成,亦遠遠稱不上保險。

  中年文士黃舉天又道:

  「小劫小神通,大劫大神通,對你我來說,或許這人便是天成之劫數,只要渡得過去,便有超脫之望。

  你我對峙多年,也該各自抽出手來,解決這個麻煩了,至於這顆魔星,究竟落入誰手,不妨容後再爭。」

  說完,黃舉天又是一笑:

  「當然,我相信你不會遵守承諾,因為我亦不會,但我還是希望,咱們能夠達成最基本的默契,給彼此更多的餘地。」

  黃舉天與李林甫,在此地早已對峙了數十年之久,彼此間亦是熟悉到了極點,根本不需任何虛言矯飾。

  李林甫打量了一番這個後輩,忽然道: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當年一戰,我還未徹底甦醒,無緣得見這驚艷天地的一劍,卻不知這一次,是否有幸?」

  黃舉天拍了拍劍鞘,笑而不語,只是道:

  「中央魔主這些年裡,背靠魔星養傷,貴為半個東道主,卻不知又悟出了什麼手段,可否令黃某一觀?

  又或者說……」

  黃舉天的目光在這一剎那,忽地帶上一種無堅不摧、無物不破的銳氣,渾身文人氣亦倏然一收,化為統領雄兵百萬,令行禁止的霸道。

  「你,根本就不是當年的中央魔主?!」

  李林甫面上笑意不改,搖頭嘆道:

  「東方魔主『太乙東華玉書』雖是精湛,卻大大背離元始聖道,對他化自在法,自是疏於了解,有此想法,也不奇怪。」

  李林甫一邊說,一邊向後退,語聲飄渺:

  「如今三大天魔負傷,你我兩人又困於此地,那位教主之所以定下一月之期,只怕是要在這段時間裡,另有行動,東方魔主不可不知也。」

  黃舉天一哂,鎮定道:

  「你我為今日,早已籌備了數百年,難不成中央魔主如此小氣,既然上了賭桌,卻連這三月時光,都不肯予人?」

  他微笑道:

  「縱然在這三個月里,他當真救出了那位大靈官,又能如何?幽冥界域若無人鎮守,正好為陰世幽泉所用。

  拿一個氣空力盡、疲憊不堪的狄懷英,換一座可以完全解放的陰世幽泉,究竟孰虧孰賺,黃某乃是商販出身,豈會算不明白這筆帳?

  無論他如何行事,此處都將耗去正道一位真仙戰力,這也是龍涎口如今最大的價值。

  至於那位大靈官……」

  黃舉天又拍了拍劍鞘,淡然道:


  「我這柄劍,已待他多時。」

  李林甫一笑:

  「東方魔主好氣魄,既然如此,我也自當買定離手,就等開盅了。」

  他環顧四周,又是一笑:

  「你我這數十年來,交手不知幾千幾萬次,到頭來,卻是為了此人,才能平心靜氣地面談一次。

  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感慨聲中,李林甫的身形重又崩潰,遠走星辰背面,重新經營自己的魔國。

  黃舉天垂目,望著空蕩蕩的劍鞘,目光就變得感慨,慢悠悠地吟道:

  「萬載謀算,今朝分曉,黃某也實在是很好奇啊……」

  當正一道的消息傳到徐行手中時,他正領著法海、錢塘君、敖崢嶸敖清綺姐妹,以及柳毅、白素貞等人,來到了龍涎口外。

  徐行捻著一把小巧袖珍的傳訊飛劍,不由得感慨道:

  「正一道雖是顯得遲緩了些,在緊要關頭,這位張天師倒也算是鎮得住場子,不錯,不錯。」

  錢塘君此時也讀完了其中信息,開口道:

  「正一道這一次,應當真是下定了決心,要對東南小朝廷動手了。」

  徐行想起當初在十萬大山中,捲走慈航普度那一桿彩旗,又搖頭道:

  「以我觀之,那位天子手中,應當還有底牌未出,若大天師認為可以輕易將之拿下,只怕反倒要栽個跟頭。

  不過,正一道既然下了決心,拿下朝廷也只是時間問題,咱們也可藉此機會,一窺這兩家的底細,好從容布置。」

  眾人聞言,皆是頷首。

  信口點評完正一道與東南朝廷之事後,徐行又轉過頭去,看著前方那條奔騰入海、滔滔不絕的大瀆江流,笑道:

  「癸水精氣日積月累,竟然能形成這般景致,不可不謂造化之奇。」

  除了徐行外,立身於此處之人,皆是龍涎口之事的直接相關人。

  甚至如法海、錢塘君、白素貞,還曾參與過鎮壓龍涎口爆發,此際故地重遊,他們自是心緒複雜。

  過了一會兒,當初和徐行打過交道的鮫人大將,以及龍宮龜丞相,皆從水中浮出,

  他們先是朝著錢塘君行禮,又招呼敖清綺、敖崢嶸,最後才望向徐行,卻是神情古怪,欲言又止,不知該如何是好。

  昔日一戰,徐行雖是在「滄海真水大陣」中從容退去,卻不過只是一介小小真人,若無老龍君放縱,對整個海境來說,也算不了什麼。

  可如今還不到一年,這位就以無可阻擋之勢,一路突飛猛進,直入真仙境界,這、這實在是……

  鮫人大將和龜丞相甚至都找不到言辭來形容這一切,如今再見徐行,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一時沉默,怔然出神。

  不一會兒,又有一股巍然意志,自東海投來,凝為一條身穿袞服,頭戴平天冠的威嚴人影。

  此人甫現身,浩浩東流便為之遲緩,且升騰而起,凝為級級階梯,供他拾階而下,來到徐行身前。

  徐行初到此界時,就曾領略過老龍王的法力,如今再次接觸,卻已沒了昔日的震撼、仰望,更多的還是理解、感慨。

  以他如今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來,雖然同是因天籙動盪而受傷,可老龍君的傷勢,比起此前的司馬承禎,還要嚴重得多。

  這是因為山水正神之屬,對天籙的依賴,本就遠強於道門真仙。

  可即便如此,老龍君仍是能以己身法力,庇佑整座海境,足見其人修為如何深厚。

  老龍君看著徐行,心中亦是無限感慨。

  他當時放走徐行,本質上,只是為了給敖崢嶸留一條後路。

  可誰能想到,這位竟然成長得如此之快,甚至反過來,成了整個海境龍宮的倚靠。

  老龍君來到徐行身前,甚至都不曾先去看自己的兒子女兒以及親弟弟,而是朝著他雙手作揖,躬身一禮,長嘆道:

  「海境之事,多謝教主援手。」

  徐行也絲毫扭捏,坦然受了這一禮後,雙手平伸,將老龍君攙起,朗聲道:

  「今日過後,龍涎口便不會再是災禍。」

  言語落定,徐行一步踏出,右手握拳,當空一擊,拳意彌散,將長江水道硬生生打斷,形成一條寬約數百丈的橫截帶。


  無數江流撞碎在這條「橫截帶」上,化為一片濺珠碎玉,又不斷回滾,積蓄力量,向更高處攀升。

  眾人眼見這一幕,無不讚嘆,引為絕景。

  一拳落定,江流之下,忽地出現一片水底平原,地面澄澈透明,毫無泥沙堆積,恍如水晶琥珀。

  透過這澄澈地面,便可見其中,還有無窮波濤翻湧,滾盪不休,水勢之兇猛,比起外界的長江,還要勝過不知道多少倍。

  最為可怖之處在於,這其中的癸水精氣,已經積攢到了極限,好似永無止境地在水中激盪,化為重重無形雷光,交錯迸發。

  眾人哪怕不走進去,只是透過夾縫一看,都能清晰發現,其中並無任何生命存活,只有不知幾千幾萬重,壓力無窮的水波。

  饒是天生有控水權柄,身為山水正神的老龍君,面對這種狀況,亦是面容一肅,心頭更是沉重。

  這些年來,他因舊日傷勢,不得不閉關養傷,故此難以分出心神,摒棄一切干擾,詳細探尋「龍涎口秘境」的具體情況。

  如今一觀,情況甚至比老龍王的預想,還要更為糟糕,不過時隔數十年,其中積攢的癸水精氣,就已到了這種程度。

  徐行神情卻是絲毫未變,反倒是仔細端詳這處秘境中,癸水精氣衍生的種種氣象,以及虛空結構產生的相應變動,一時頗有感悟。

  虛空如水,震盪不休,這種形態,倒是與徐行學到的「拳殛虛空」頗為類似,細節精妙處,卻還要勝過千萬倍不止。

  畢竟蒙赤行的武功,換算到此界,也不過是初入真人,對虛空法則的理解極其有限,自然比不過這演化了成千上萬年的虛空界域。

  徐行也是直到此刻才明白,為何此界雖是真仙高人輩出,卻始終無法解決這個禍患。

  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於,這處虛空界域,已經同癸水精氣深度結合,甚至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水性」。

  想要將之徹底抹平,就必須經受住重重阻礙,無邊無際漫涌的癸水精氣、乃至虛空結構本身,都是這阻礙的一部分。

  因此,即便是真仙級數的強者,想強為此事,用蠻力硬幹,亦是絕無可能,只要一個不慎,便會將之引爆,釀成大禍。

  在徐行看來,想安然平定「龍涎口」之禍,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令精通「水性」之人,用抽繭剝絲之法,將充斥其中的種種壓力,一點點地消去。

  但這種法子,固然不需要多強的力量,卻要求主導者掌控力量的程度,強到恐怖。

  徐行的拳意,便完美符合這個要求。

  他的拳意乃是本心顯化,無有一定之規,念動則至,甚至可以說,已經脫離了「掌控」的範疇。

  更何況,徐行本就精擅「拳殛虛空」之法,又屢次橫渡大千,對虛空結構的了解,勝過絕大多數困於此界的真仙人物。

  他心念把定,又是一步踏出,身形疾旋,雙手連環拍出,一剎那,周身便湧現出千萬條拳影,洶湧而出!

  老龍君本還以為,徐行在看過秘境後,會和自己商討一番,再行動,再不濟也要先打個招呼。

  可誰曾想,他竟然當真說動手就動手,根本沒有任何顧忌——難不成,這位教主,當真有萬全把握?!

  老龍君從法理角度來看,覺得應當沒有這種可能性,但徐行的舉動,卻偏偏透露出無窮信心,好似手到擒來,令他深感矛盾。

  不過,他也知道,從徐行出手開始,今日之事就已無回頭路可走,便也只是飽提法力,嚴陣以待,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

  但是老龍君很快就發現了,徐行的出手雖然看似肆意,實則暗含法度。

  他每一拳都在震盪身前的虛空結構,卻又不是直接擊穿,而是令其泛起褶皺,造成一波又一波的虛空「渦流」。

  每一波渦流旋過,都同水世界中的一重震盪相互抵消,不造成任何連鎖反應。

  反倒是看似渾如一體,不分彼此的癸水精氣和虛空結構,在這種妙至毫巔的震盪中,漸漸出現了分離、解體的跡象。

  無論是誰都沒想到,徐行的拳技,竟然強悍到了這種地步,剛柔並濟四字,都不足以形容其中萬一。

  徐行此際,卻已沒有在乎身旁眾人的感受,反倒是沉浸在這久違的「練拳」中。

  徐行在大明世界練拳時,便時常深入海中,通過揣摩水流變動,來磨鍊自身勁力,令拳勁能夠細緻入微,又變化無窮。


  現如今,這處水世界雖然比尋常水流複雜了億萬倍,本質卻一般無二,仍是一個相當難得的「試勁」對手。

  在這種「試勁」中,徐行對「拳殛虛空」一式的領悟、掌握,完全是突飛猛進。

  甚至於到了後面,徐行一拳打出,拳意已能模擬出三到四種變化,同時彌平多重震盪,舉手抬足的神態,亦是越發輕鬆寫意。

  只不過,在眾人看來,他的身形都像是被水波包裹,震盪不休,根本看不真切,簡直像是要從此界破空飛去。

  這種震盪不斷擴散,待到中途,已經囊括了整個「橫截帶」,甚至帶動了兩側河水,令其不斷破碎成霧,四野一片白茫。

  還有些霧氣直衝上天,形成了一片水汽濃郁的厚重陰雲,仿佛隨時要降下一場瓢潑大雨。

  一連打出三萬拳後,徐行猛地挺直脊樑。

  最後一拳打出,周身數十里的震盪,立時平息,茫茫白霧、厚重烏雲,乃至滾滾江水,當即被一掃而空,不復存在。

  一碧如洗的長空下,那座積蓄了無窮癸水精氣的秘境當即破碎。

  可那些沸騰的精氣,卻並未爆發四散,反倒是匯進江水中,一併朝著蓬萊海境衝去。

  這也代表著,困擾龍君多年的龍涎口之禍,終於被徐行徹底解決!

  敖崢嶸、敖清綺,乃至錢塘君和老龍君,在這一剎那,都不敢相信自己的靈覺,甚至忘了該如何呼吸,心跳亦停滯一剎。

  法海和白素貞,看著這一幕,亦是頗為震動,心中感慨萬千,一時無以言表。

  鮫人大將和龜丞相更是喜不自勝。

  但是對徐行來說,今日之事還未結束,甚至可以說,才剛剛開始而已。

  秘境破碎後,徐行並未停止動作,而是首次放出革鼎拳意。

  一股沛然意氣沖霄直上,縱貫碧空,恍若燎原野火,熊熊燃燒,焚盡一切腐朽,改換日月、再造新天。

  這一拳乃是傾力而為,拳勁、拳意融合得天衣無縫,一拳落定,借著秘境破碎的餘威,硬生生在虛空亂流中,打出一條無比平直,不知蔓延多遠的通路。

  饒是以徐行如今的境界,打出這一拳後,亦是面色發白,法體搖晃,顯然耗力不淺。

  老龍君在這一剎那,也清楚了他的謀劃,扶了扶平天冠,方才那些匯入海境的癸水精氣,有足足兩成,被他調動。

  水汽激盪交迸,化為一道晶瑩剔透,澄澈明亮,好似琉璃水晶的雷光,沿著徐行打出來的通路,再次橫貫而去。

  在通道的另一邊,一方鬼氣濃烈,陰陽逆亂的世界,一尊手持長鐧、儀態威嚴的神靈抬起頭,卻見晦暗天幕被一道雷光撕裂。

  下一剎那,又是一方拳印當空墜落,方圓百里內,一應鬼物皆難承此雄勁,當即破碎,且意氣沉凝,久久不散。

  其勢勃然,實乃狄懷英生平僅見。

  他正震撼間,忽然聽到一個熟悉嗓音,從天幕裂口處響起。

  「狄公,還請先行離開,此處交我。」

  言語落定,一名身形佝僂,身負長劍的老和尚,從天幕盡頭落下,赫然正是法海。

  自從在那一戰中,代替徐行主持劍陣,同朱溫交手百來手後,法海一身精元便枯竭得越發嚴重,如今光看皮囊,已是垂垂老矣,肌膚鬆弛,鬚眉皆白。

  可他如今的氣機,也已攀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境界,淵深似海,雙目神瑩內斂,仿佛已超脫生死,勘破輪迴,可隨時飛升西天極樂。

  狄懷英對法海自不陌生,卻不曾想,一別數十年,這位曾經的天之驕子,怎會衰老成這般模樣,一時難以置信。

  法海卻對他雙手合十,笑意溫和,更帶著一種覺悟的瞭然神情,淡淡道:

  「狄公,此界便是我邁出最後一步的契機,還請行個方便。」

  狄懷英在這剎那,明白了一切,沉聲道:

  「你想效仿地藏王菩薩,為此界幽冥教主,若不完成大誓願,便永不飛升極樂?」

  法海一笑道:

  「人世不平,淨土亦難安,更何況,如今的淨土佛國,究竟是什麼模樣,倒也難說得緊,還是暫時不去的好……」

  說到此處,法海朝狄懷英眨了眨眼,那張老臉上,露出如往常一般的狡黠笑容。

  狄懷英聽聞此事,也不拖泥帶水,只道一個好字,便轉身朝幽冥世界外而去。

  因為狄懷英知道,現在的法海,的確比自己更適合鎮守此界。

  他乃是預備天官,執掌的又是代表生機的東方蒼龍七宿權柄,在幽冥世界,天然便會受到克制。

  法海要走的地藏之路,正適合超度鬼物,若他真能度化此界,化幽冥為佛國,甚至可憑此功德,再登蓮台,摘取更上一級的果位。

  法海獨對此處的無窮鬼物,雙手合十,長聲一笑,原本慈祥的面容上,竟然浮現出一抹凶戾之氣。

  「放下屠刀雖成佛,願墜三途滅千魔,超度也是度,往生也是生,佛法無邊,爾等當知俯首!」

  言語落定,法海單足一頓,衰朽法體驟然燃起無窮燦金佛火,凝為八條鱗甲輝煥、氣象清聖的天龍,朝無窮鬼物吞噬而去。

  只聽一聲長喝,遍傳幽冥世界:

  「世尊地藏,大威天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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