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796.莫作人言聖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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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5章 796.莫作人言聖天子

  張巡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直直的掃在黃夢干身上。黃夢干也是坦然鎮定,沒有半點的畏怯,只是端坐在對面。或許他是真的覺得這麼做很好,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咱們既然肯聽他陳述關於地方州縣擁有部分自主權的想法,那張巡肯定是有容人之雅量的,不會因為他說的不符合自己的心意,就遷怒於他。

  而且聽黃夢乾的說辭,他或許對此已經設想了很久。將調查權付與司理,將起訴權付與推官,將審判權付與鄉紳法庭。

  怎麼不是一種另類的「三權分立」呢。

  按照黃夢乾的想法,這個鄉紳法庭只設立在縣鄉層級。如果案犯喊冤,完全可以往州一級的衙門上訴。有點類比於區縣的一審,和市的二審。至於到本路的提刑使司,就等於是省高院了,一般是覆核案件,巡視全路,查漏補缺的那種,並不會實際的一一過問基層的案件。

  也就是說,其實黃夢乾的設想是在州一級有糾正機制的。州裡面如果覺得判的不對,或者路裡面覺得有瑕疵,都可以發還重審。

  以張巡本人對如今農村的了解,私刑雖然談不上泛濫,但也是屢見不鮮的。對於那些偷奸的,浸豬籠難道是假的?

  至於那一年到頭,月月都有的投井、上吊、喝滷水「自殺」事件,更是數不勝數啊。

  這些人難道真的都是自殺嗎?只不過是民不舉,官不究罷了。

  私設公堂,濫用私刑的事,真就是一脈相承。況且這也不是中原一家獨有的,這年頭全世界所有政權的基層治理水平都夠差的,帶寧都算是好的了。其他地方搞鄉里的私刑,都不避著人的。

  隨便舉個例子,費爾干納盆地,這地方是中亞最重要的農業區之一。但同時也是地方勢力最頑固,最保守的地區之一。

  搶婚制就是在這個地方流行的,街上就敢搶,當然搶完得給一百隻羊或者三十頭牛做聘禮的。你以為我在說1300年,實際上我在說5202年。

  自然的,1300年的費爾干納盆地那完全就是各地的封建主和地方上的宗教領袖說了算。你和他們說法律?他們聽了都想笑。

  帶寧也沒好到哪裡去,雖然張巡延續了宋代大規模設置基層官更的辦法,八九品的小官超過三萬人,但算算全國一千來個縣的水平,其實也就是在一畝地上潑一盆水的水平。

  且官吏最主要的集中區域是稅務,能徵稅這個官才能夠持續的保留下來。他們的管理職能甚至可以說是兼職,比如那些監門市、監津渡的,他們在收錢之外,主要負責開關門和開關渡口。

  當然也負責協查通緝犯逃犯之類的,不過他們絕不會離開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你問巡檢?那巡檢官肯定也是在鎮上執法啊。說白了就是都在自己的那個框裡面施行帶寧的王法,只不過縣城是有一道土牆,集鎮、門市是有一道柵欄的區別。

  出了這個框,就是鄉約族規的天下。

  王法不是不施行,是非必要不施行,是緩行,待行,預行。

  真要是張巡一定要求的話,那可以特事特辦,再窮山溝里的村子,也一定能夠讓他沐浴到王法的關懷。怎麼關懷你別問,反正張巡要求的話可以關懷到。

  黃夢干就是從基層幹上來的,且他們家在地方上也是大族。他叔叔黃震是個清官,是個能吏,不代表整個宗族都是好人。壓迫佃客的事,肯定也沒少干。

  鄉裡面的這些爛事,他看的多了。所以他的想法比較直接,索性就直接承認他們在縣以下的部分司法權力。

  權力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

  如此簡單樸素的道理,就是黃夢干所說的一旦設立鄉紳法庭,則鄉紳們為了加強自己在本地的威望和權勢,會減少對抗,加強和京兆朝廷中樞的合作的模式。

  因為鄉紳法庭是朝廷設立的,鄉紳們為了這份權力,不服亦服,不從亦從。

  一份不至於影響整個國家司法權的權力讓渡,或許能夠極大地改變雙方之間博弈的局面。加深合作,減少對抗。

  反正都是統治老百姓,為什麼不把鄉紳完全的拉進統治機構的內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完成基層統治的最後一步。

  朝廷管不到的村,鄉紳是能夠管到的,甚至鄉紳就村裡面事實上的話事人。現在給他們披一層官衣,他們這「鄉賢」做的飛起啊。

  記住,朝廷不在乎善與惡,只在乎治與亂!


  只要能夠在完成賦、役徵收的同時,維持地方上有一個基礎的秩序,那麼就不存在什麼善政與惡政。

  能維穩,他就是最好的治政!

  先前黃夢干在恢復茶政的時候,非常明確的表達了他對一般老百姓的態度。暗中默許地方州縣,將茶園茶山當成本時代的殖民地,將茶戶園戶當成奴工隸役,以壓榨他們的形式,來為地方生產茶葉。

  茶戶園戶的安危,的福祉,甚至是生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恢復國家的茶政,同時充實地方州縣的財政,還能夠為張巡的後世子孫留一個年收入五百萬的大禮包。

  你說老百姓?那不就是老百姓而已,黃夢干說到底是統治階級,而且是事實上參與整個國家決策的統治階級,就在核心圈的外層,能夠影響國政的那種。

  他共情過老百姓嗎?或許有,但不會太多。士大夫的共情,更像是一種上位者對貧苦大眾的憐憫,這已經是個很中性的形容詞了。更現實一點,應當是施捨。是施捨給了貧苦大眾一些善意,既令上位者自我內心充盈感動,又令貧苦大眾以為終於找到了青天。

  有一說一,對寧朝而言,黃夢干是忠臣,他是真希望帶寧對地方州縣長治久安的。

  「哈」張巡長發了一口氣,只覺得有些燥熱。

  這一聲氣,把在門口守著的喜住給喊了進來。喜住連忙命人給張巡和黃夢干腳邊的冰盆加冰,難怪陛下喊熱呢。

  不知不覺,張巡同黃夢干已經聊了不下一個時辰。真聊起這種事來,時間可不就是過得飛快嘛。簡單的問答和思索,串聯起來,或許三天三夜都聊不完。

  「國家所治,並非唯在陛下一人爾。」黃夢干說得太坦然了,以至於他說出如此爆炸性的話,都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須得仰仗成千上萬的官吏,暴如饕餮的官軍.」張巡當然知道。

  所有的封建帝王,都巴不得天底下的一切權力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自己能夠管天管地,甚至管到拉屎放屁。集權集權再集權,這個趨勢是在一步步加強的。以前皇帝和宰相那是對坐而論道,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嘛。

  現在已然是張巡賜座,主次分明,君臣另類了。再等等,那就得跪受筆錄,跪聽聖旨咯。

  可封建帝王的賢愚是不定的,壽命也是不定的,賢君未必時時有,還未必能長壽。張巡懷有容人之雅量,知曉百姓之疾苦,沈謀英斷,慨然而削平天下。這樣的皇帝集權,那真就是集中力量辦大事。

  等這份權力繼承到張榕身上呢?繼承到張榕的兒子身上呢?他們會是什麼樣的皇帝?

  難不成學奧斯曼帝國的繼承法?老皇帝一死,剩下的大吃雞,吃雞贏得那個就把所有的兄弟都殺掉,然後接著生一大幫兒子。

  搞玄武門繼承法。

  以中原的體量,真要是搞奧斯曼那一套,八王之亂就在眼前,歷史的教訓必然將再次上演。重點是大吃雞,也沒吃出來什麼好貨啊。東海王司馬越是個什麼爛貨?這都是公認的,無可質疑的爛。

  想要在這樣的客觀事實上,謀求長治久安之法,其實難度是非常大的。黃夢干最終選擇走籠絡地方鄉紳,擴張統治層級到鄉村,謀求中樞與地方保持緊密聯絡的路子,或許是一次並非完全倒退的嘗試。

  總好過把整個官僚體系,以及數十萬官軍,都交到一個痴兒皇帝手裡來的強。

  一旦皇帝本人不英明,那集中起來的權力必然旁落。所謂權力不會消失,只會轉移說得就是這個道理。不論是轉給誰,都只會造成糟糕的結果和更加惡劣的局勢。

  把錯歸咎給什麼太監啊,後宮啊,外戚啊,都是託詞。還不是因為集權太盛,又沒有糾正機制,從上而下的把混亂傳導到州縣基層,最終引發徹底的大亂,敗壞整個國家。

  「陛下且思且慮,行與不行,非臣能為之。」黃夢干也有時代局限性的,他的想法只能依靠一位明君來實現。

  且這位明君,要能明到主動放棄自己手中的權力。這對皇帝本人而言,太難了,難度之大不可想像。

  沒瞧見張巡在聽建議聽到一半,就表示這事不像話。天下都是我打下來的,結果說我還得拉攏鄉紳?

  連張巡都如此,後邊那些生來就是太子皇子,口含著金湯匙長大,自認為「世繼大統,真龍天子」的皇帝會如何?

  「我自是清楚。」張巡伸出手擺了擺,不要急。

  其實張巡能夠走到今天,完全是因為伯顏不給張巡一個世襲罔替包稅官下跪的機會。


  要是伯顏能夠提前發榜來常州,曉諭城內軍民人等,願降者不但不殺,還留用原官。那保不齊張巡就變成遺臭方年的貳臣了。

  一步一步被推動到今天的張巡,滋生過野心,爆發過狠虐,殘忍的殺過人,真誠的撫過民,臉上的面具或許有幾十張。

  當皇帝,也不全都是張巡自己一個人的心思,是整個淮南新官和大軍全心擁戴的結果。走到今天這張位置上,張巡甚至帶著一絲「慌亂」。

  十字路口上,轉來轉去,想到的還是封建家天下。

  這對嗎?

  來大幹這一回,走得全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老路,在王朝周期律的二百來年後,坐看著寧朝的崩塌毀滅。最終有什麼區別呢?什麼區別都沒有,保不齊還得讓蒙古或者女真入關。

  在本朝就實現什麼君主立憲,或者實行開明君主專制,那都是開玩笑。跟生產力沒有半毛錢的匹配關係,完全不可能的。

  共和?那還不是和士大夫讀書人共和?黃夢乾的話,張巡尚且在兩可之間,但有一個心思想法,啟發了張巡。

  法治!

  到底有沒有辦法讓法治深入人心,成為整個中原的傳統,經久不息,五百年後,一千年後,仍舊有蓬勃的生命力?

  這事太難辦了,張巡本身就是以恩義馭人的,勛貴軍將同張巡都是以兄弟相稱。將土們也把張巡當好爸爸,其他一概都不放在眼裡。

  雖然在整肅吏治的事情上,張巡連自己的大舅哥李酉孫都斬了。但這件事的本質,是李酉孫侵吞到了張巡賴以養兵的千方鹽利上。這筆錢是天崩地裂張巡都不充許別人動的,就靠這上千萬的巨款,養活十餘萬大軍呢。

  一念至此,張巡心中胃嘆,真想要在咱們自己本身這一代人就完成如此大目標,難度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能夠種下個法治的種子,給這個種子鬆土澆水,助力他生根發芽,那就功德無量咯。

  重點是這該怎麼做,能否做到呢?當坐到這張位置上後,張巡就被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包裹著,卷夾著,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的利益,都有不同的訴求。

  單單是一個清丈田畝,繪製黃冊,就前前後後繞著多少個圈子?還不能夠立刻實行,得一步一步的往後延到光武四年或者光武五年。

  在這樣龐雜的政治勢力包圍之下,大事小情無窮無盡,突圍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手握雄兵,軍士仰張巡為好爸爸的情況下都這麼難。換到別的時候,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陛下萬萬不可做所謂三代以來「聖天子」,垂衣裳而治天下!」黃夢干看出了張巡的苦悶,直接出言為張巡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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