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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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鄧家佳穿著一身衝鋒衣,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但不過分。

  她手裡拿著話筒簡,腳下踩著一雙黑色的低跟鞋,站在公路中間的碎石路面上,身後就是第二監獄的標誌性白牆。

  攝像師已經架好了機器,鏡頭對準她。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的那一刻,鄧家佳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職業性的微笑。

  她舉起話筒,聲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每一個字的咬字都經過精心控制,既保持了新聞播報的專業感,又注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情感色彩: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現在在我身後的就是第二監獄。」

  她側身讓出視線,攝像機鏡頭越過她的肩膀推向遠處的白色高牆,在上城的光照下,牆頭上隱約可見哨塔的輪廓和鐵絲網的閃光。

  鏡頭停留了幾秒,重新切回到鄧家佳的臉上。

  「距離上次第二監獄的暴動,才過去不久的時間,想必大家還記憶猶新。」

  鄧家佳的語速放緩下來,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沉甸甸的分量。

  「當時網上爆得沸沸揚揚,各種傳言鋪天蓋地,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場暴動中犧牲了不少獄警,令人大為心痛。」

  鄧家佳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裡帶著一種克制的哀慟,像是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而在之前,第二監獄的新聞發布會上,更是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監獄長錢歡的辦公室發生了爆炸。

  錢獄長被炸傷,經搶救後陷入重度昏迷,令人嘆息。」

  鄧家佳昨晚跟李涵虞通電話後,知道了一些「內情」。

  李涵虞在電話里透露的信息雖然經過了篩選和包裝,鄧家佳自然也明白,但她不打算深入查證。而是明智地選擇全盤相信,並向電視前的觀眾狠狠揭露出來:

  「根據巡捕房的調查,這起爆炸並非意外。而是一起針對錢獄長的人為事件。」

  攝像師配合地將鏡頭緩緩推近,鄧家佳的面部特寫占據了整個畫面。

  「太陽」光在她瞳孔里映出兩點細微的高光,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整張臉在鏡頭裡呈現出一種新聞記者特有的帶著進攻性的銳利美感。

  「儘管巡捕房事後很快鎖定了多名兇手,但在抓捕過程中,兇手劇烈反抗,最終均被擊斃。」鄧家佳的語速重新加快,像機關槍一樣將信息密集地射出去,製造出一種緊迫感,

  「這使得案件的內情隨著兇手的死亡被掩埋。但我們有理由懷疑……」

  她在這裡又停頓了一下,視線微微擡起,直視鏡頭,仿佛正在穿透屏幕與每一個觀眾對視。「這起人為襲擊跟之前的監獄暴動有所關聯,都是針對錢歡獄長的惡性案件。

  我們不禁深思,錢歡獄長究競是得罪了誰?或者,動了誰的蛋糕?」

  鄧家佳簡單的介紹了一下案情回顧,這一段的作用是吊屏幕前觀眾的好奇心。

  要讓觀眾覺得「這背後有大事」,但又不能一下子把底牌全亮出來。

  要留白,要懸念,要讓觀眾抓心撓肝地想繼續看下去,收視率才能上去。

  這是她做了幾期《真相》琢磨出來的門道一一令觀眾最欲罷不能的,永遠不是真相,而是故事。巧了,《真相》也一樣,真相最在乎的也不是真相,而是收視率。

  鋪墊夠了,她這才順勢切入主題。

  「據本所掌握的消息,錢歡錢獄長已於不久前甦醒,儘管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已經於昨日下午返回了第二監獄主持工作。」

  鄧家佳輕描淡寫地一嘴帶過了錢歡的康復狀況,她沒有在錢歡的健康問題上做過多停留。

  鄧家佳忽然伸出手臂,修長的食指筆直地指向腳下的公路。

  攝像機的鏡頭跟隨她的動作下搖,畫面從她的臉移到了地面上,將路面上坑坑窪窪的痕跡照得一清二那是爆炸留下的彈坑,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一張醜陋的麻臉。

  有些彈坑的邊緣還殘留著黑色的灼燒痕跡,瀝青在高溫下融化後又凝固,形成了扭曲的如同傷疤一樣的紋理。

  「大家請看。」

  鄧家佳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沉穩而有力,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第二監獄不遠,身後那座高聳的白牆就是第二監獄。而眼前的這條公路,就是通向第二監獄的必經之路。」


  她的手指在畫面中微微移動,依次點過幾個最明顯的彈坑。

  「現在大家能看到,這條公路上布滿了爆炸的彈坑。」

  鄧家佳伸手又指向草叢,攝像師按照她的指揮,將鏡頭從彈坑上移開,緩緩轉向公路兩側的草叢。晨風吹過,草叢微微伏倒,露出草葉下面焦黑的土地,有些草葉保持著被熱浪衝擊後扭曲的姿態,像是一群在火焰中掙扎過的僵硬的屍體。

  「再看兩側的草叢,同樣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儘管巡捕房和第二監獄已經收斂了屍體和汽車殘骸。但我們還是依稀能看到現場殘留的血跡,以及隨處可見的彈坑,簡直是觸目驚心。」

  她向攝像師做了一個手勢。

  攝像師會意,將鏡頭推到長焦端,對準草叢深處某一處她事先踩點選好的位置。

  畫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一片草叢占據了整個屏幕。

  是密密麻麻的彈坑,坑洞邊緣的泥土被翻起來,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褐色。

  而在彈坑之間的地面上,是大片大片顏色明顯比其他地方更深的區域,深色已經滲透進了土壤的顆粒之間。

  那是血。

  滲透進泥土裡的乾涸了的血。

  鄧家佳重新回到畫面中心。

  她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的身形正好擋住身後那片血跡的方向,但又沒有完全擋住。

  這種構圖是她刻意設計的,既讓觀眾看見了她想讓他們看的東西,又通過她本人的存在強化了報導的真實感和代入感。

  她重新面向攝像機,臉色肅殺:

  「據本掌握的相關消息。」

  她的聲音壓低了半度,製造出一種「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很重要」的緊張氛圍,

  「昨日下午,錢歡監獄長回歸第二監獄的途中,於此處遭遇了一夥不明勢力的歹徒的暴恐襲擊。」風吹過來,撩起她鬢角的一縷碎發,她沒有去撥,任由那縷頭髮在風裡微微顫動。

  「萬幸的是,在隨行的保鏢以及第二監獄獄警的支援下,歹徒最終被擊退。

  但不幸的是,隨行的保鏢近乎全體陣亡,支援的第二監獄獄警們,也死傷慘重,據巡捕房事後收斂屍體統計……」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攝像機的鏡頭裡,鄧家佳的眼眶開始泛紅。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聲音重新穩住了,但那種穩定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反而比直接哭出來更有感染力:

  「據巡捕房事後收斂屍體統計……

  現場死傷慘重,一共發現了14具全副武裝的歹徒屍體,以及6名保鏢和9名獄警的屍體。由此可見歹徒們的喪心病狂和窮凶極惡!!!」

  為了避免恐慌,李涵虞向鄧家佳透露的數字,已經是嚴重縮水的了。

  真實的傷亡數字遠比這個驚人得多,但即使是這樣一組被打了折扣的數據,也足以讓此刻正在觀看節目的電視觀眾們倒吸一口涼氣。

  九區的各個家庭里,坐在沙發上的觀眾們,有八成以上眼睛都死死盯著屏幕里眼眶泛紅的女記者,和她身後布滿彈坑與血跡的公路。

  羅輯不在此列,作為親身經歷者,他知道現場遠比報導的更慘烈。

  他扭頭對著坐在旁邊的張璃釉,冷笑道:

  「別聽這記者瞎編,現場死的人可比這多多了,僱傭兵們的確很兇殘,不要命,但最兇殘的還得是馮睦現場有一半的人,最後都是死在了馮睦手裡。」

  張璃釉臉色凝重地點點頭,眼睛依舊盯著電視。

  電視裡,鄧家佳的專業報導還在繼續。

  她舉起手,對著攝像機豎起三根手指,語速驟然加快,聲音清脆連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三次事件,三次圍繞第二監獄,我們現在有理由懷疑這三起事件,都是衝著錢歡監獄長來的。」鄧家佳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眉頭微微擰起,聲音從剛才的激昂轉為一種低沉的、帶著拷問意味的語調「那麼這背後究競是人性的淪喪,還是道德的扭曲?是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陰謀,亦或者第二監獄和錢歡監獄長身上究競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這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從她嘴裡發射出來,每一個問句末尾都帶著一個微微上揚的尾音,像是一根根鉤子拋出去,鉤住觀眾的好奇心。


  她故意停頓了整整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她就站在鏡頭前,「陽光」在她身後鋪開,白牆在她身後沉默地矗立,彈坑和血跡在她腳邊的土地上延展。

  風吹過來,撩動她鬢角的碎發和衣領的邊緣。

  她一動不動,目光直視鏡頭,眼睛裡有熾熱的光芒,然後她開口了:

  「現在就由本記者鄧家佳,帶領大家一起進入第二監獄,去窺一窺這背後隱藏的真相!」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她身後第二監獄的巨大鐵門恰好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響,緩緩向兩側打開。鐵門底部摩擦地面的聲音粗糲而悠長,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被人從夢中喚醒時發出的低吼。攝像師將鏡頭從鄧家佳身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膀,對準那扇正在打開的大門。

  門縫越來越寬,門後的世界一點一點地展露出來一一灰色的混凝土建築,筆直的通道,遠處隱約可見的,站得筆直的獄警。

  所有的一切都被上城的光芒照得清清楚楚,但又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鏡頭重新切回到鄧家佳,她已經轉過身,踩著黑色的低跟鞋,步伐堅定地朝著洞開的鐵門走去。攝像師扛著機器跟在她身後,畫面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製造出一種強烈的臨場感。

  電視屏幕前的觀眾們仿佛也跟著她的腳步,一起沿著公路,跨過鐵門,一起走進了被暴動、爆炸和血案層層包裹的監獄。

  《真相》播到這裡,突然插播了第一條GG。

  但這一次,電視機前,沒有人換。

  GG切進來的那一刻,鄧家佳的聲音還在空氣中殘留著餘韻。

  電視機屏幕上跳出了九區本地一家建築公司的GG,畫面里推土機正在平整土地,旁白的聲音鏗鏘有力地喊著「建設美好九區」的口號。

  GG持續了1分鐘,收視率曲線幾乎沒有出現明顯的下跌。

  GG結束,又迅速切換到第二監獄的實時畫面。

  張璃釉和羅輯,此刻和九區無數守在電視機前的觀眾一樣,都對監獄內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就算不提鄧家佳故意設的鉤子,即便沒有她在上一段報導末尾拋出的那一連串問題,僅僅「監獄內部」這四個字本身,就足以讓九區的觀眾們把遙控器死死攥在手裡不放了。

  畢竟,監獄從來都是一個封閉的生態系統,高牆、鐵網、崗哨,將裡面和外面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不會有機會踏足其中,更不可能親身體驗裡面的生活。

  他們對監獄的全部認知,來自於道聽途說的傳聞,以及社交媒體上真假難辨的爆料帖。

  這些信息拚湊出的監獄圖景是灰暗的、暴力的、令人窒息的一一陰暗潮濕的牢房,凶神惡煞的獄警,面黃肌瘦的囚犯,鐵欄杆上乾涸的血跡。

  這是九區集體想像中的監獄。

  所以當攝像機的鏡頭穿過第二監獄那道緩緩打開的鐵門,真正將內部景象呈現在屏幕上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後他們看見了。

  看見了一排排整齊乾淨的牢房,地面光亮得能映出人影,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得像用尺子量過。

  窗明几淨,上城的「陽光」從高處的鐵窗斜斜照進來,在空氣中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微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競有一種近乎聖潔的靜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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