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令整個九區震撼的第二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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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們聽見了。

  朗朗的讀書聲,從遠處傳來。

  起初只是一線微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夾雜在腳步的回聲和水磨石地面冷硬的底噪里,並不真切。

  但隨著他們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那聲音便漸漸清晰起來了。

  整齊。

  洪亮。

  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又匯聚成一條不緊不慢流淌的河流,在狹窄的走廊里來回撞擊,盪出一層又一層的回音。

  讀書聲?

  監獄?

  是不是有哪裡不太匹配?!!

  鄧家佳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側過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那是一扇與其他牢房別無二致的鐵門,灰綠色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門上的編號牌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日光燈管的照射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門是關著的,但聲音關不住。

  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從門上的小窗里湧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熱度和力量。

  見鬼了,真的是鐵門後的囚犯在讀書?!!

  誦讀的內容,鄧家佳一開始並沒有聽得很清楚。

  那些字句從鐵門後面傳出來,經過金屬和混凝土的折射。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才終於聽清了幾個詞。

  ………因犯的自我修養……在於對錯誤的深刻認識……在於對改造的主動擁抱……勞動是重塑靈魂的熔爐……學習是照亮前路的明燈……」

  鄧家佳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側耳傾聽。

  攝像機跟隨轉動收音,同樣將讀書聲收了進去。

  鄧家佳轉過頭,看向牢房門口巡視的一名獄警。

  獄警戴著白色面具,淡淡地回答道:

  「哦,這是囚犯們在早讀!」

  早讀。

  這個詞從獄警的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得好似讓一群囚犯在牢房裡齊聲朗讀,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這裡是監獄,是監獄啊。

  我艸!

  鄧家佳張了張嘴,看向走廊後面一扇扇的鐵門。

  好吧~

  不光是這一扇鐵門後,而是這後面一排鐵門後的窗洞裡都有讀書聲傳來。

  獄警的確沒有騙人,現在看來的確是第二監獄全體囚犯的集體晨讀時間。

  事實上,囚犯正在整齊誦讀的是《囚犯的自我修養與提升》,這是第二監獄內部編纂的學習教材。編纂人是管重,蔣理,劉易等一干獄警,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反覆討論、修訂,最後才定下來的。學習資料的主要來源是部長平日裡的講話和指示,以及他們自身的種種感悟,一條一條地梳理歸納總結出來的。

  教材前後修訂了好幾版。

  目前囚犯們使用的是2.0版本,也就是經過刪減之後的公開版本。

  內容相對通俗易懂,適合大規模推廣,也適合對外宣傳和播出。

  還有個1.0版本的學習資料,是絕對的內部珍藏版。

  就不是每個囚犯都有的,只有其中真正的成績優異,思想先進的「獄霸們」才有特權獲得,並受到管教;老師開小灶指導。

  這該死的學…獄霸們的特權啊!

  讀書聲還在繼續,聲音匯聚在一起,竟讓人恍惚間以為自己置身於某所學校的教學樓里,而非一座關押罪犯的監獄。

  攝像機的鏡頭緩緩掃過一間間牢房的門。

  攝像師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些聲音,他調整了焦距,將鏡頭對準了門上的小窗,讓觀眾們看見了一張張囚犯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無一例外地洋溢著渴望知識的光。

  有的人嘴唇翕動,跟著節奏一字一句地念誦;有的人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某句話的深層含義;還有的人目光落在書頁上,嘴角帶著微笑,像是從工整的鉛字里讀出了什麼令人愉悅的東西。

  仿佛他們手裡捧著的,不是一本普通的課本,而是某種能夠改變命運的聖物。


  攝像師顯然也被這種氛圍感染了,鏡頭在每一扇窗洞前都停留了很久。

  畫面中偶爾閃過幾個場景,有人在學習上遇到了困難,旁邊的人便湊過來耐心地講解;有人身體不適,立刻就有獄友上前攙扶,關切地詢問。

  隔著鏡頭,都能感覺到他們彼此間的照應,不是裝出來的虛偽客套,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團結友愛。沒有獄警在旁邊監督,沒有威脅,沒有嗬斥,沒有任何形式的強制。

  囚犯就是在讀書,彼此之間團結友愛,互幫互助,像是一個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

  秩序,上進,友愛,希望。

  這些詞彙本不該出現在一座監獄裡,此刻卻通過攝像機鏡頭,經由光棱電視的信號發射塔,化作電波穿過九區的天空,落在千家萬戶的電視屏幕上。

  客廳里的主婦停下了擦桌子的手,餐桌旁的男人放下了筷子,臥室里的老人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連趴在沙發邊上的貓都擡起頭看了屏幕一眼。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像是你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片廢墟,結果推開門發現是一座花園。

  那種反差感太過強烈,以至於大腦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鄧家佳的腳步在走廊里不緊不慢地移動著,攝像機跟在她的側後方,拍攝她的側臉和前方不斷延伸的走廊。

  她的到來受到了二監最大程度的的配合,她也很配合的沒想拍不好的,本就打算專挑好的地方拍。不過說實話,即便她想找些什麼不好的地方拍,恐怕也很難找到。

  但問題是,這也……太好了吧」

  接下來的拍攝更是如此,從監舍到食堂,從活動室到車間,每一個角落都乾淨整潔,每一個囚犯都精神飽滿,每一個環節都井井有條。

  整個第二監獄就像一被精心調試過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運轉得流暢而有序。

  沒有任何一個部件脫離它應該在的位置。

  這種秩序感,這種精氣神,這種從上到下一以貫之的執行力,別說是在監獄裡了。

  就算是在九區大部分的工廠、學校、機關單位里,都未必能見到。

  屏幕前的觀眾們嘖嘖稱奇。

  彈幕和評論區早已炸開了鍋。

  有人驚嘆「這是監獄?我上學的時候讀書都沒這麼認真。」

  有人懷疑一「這也太假了吧,怕不是提前排練好的?」

  有人半開玩笑地說「這些囚犯一天片酬多少?我也想去試一試。」

  但更多的人還是被眼前的畫面所震撼,沉默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試圖從美好秩序的畫面里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他們找不到。

  而事實上,感到不可思議的不只是觀眾。

  鄧家佳本身也同樣如此,她做記者這麼多年,自認為對這個世界有著足夠清醒和冷峻的認知,對任何事物都不會輕易感到驚訝。

  她見過九區最豪華的官邸,也見過最破敗的貧民窟;她採訪過最光鮮的議員,也對話過最底層的流浪漢;她寫過歌頌先進事跡的正面報導,也做過揭露黑暗內幕的深度調查。

  她對任何事物都不會輕易感到驚訝。

  那些所謂的「震撼」,在她這裡,大多數時候只是一種職業性的修辭,是用來包裝報導內容的手段。但此刻,走在第二監獄的走廊里,聽著遠處朗朗的讀書聲,看著沿途那些乾淨整潔的牢房和那些眼中有光的囚犯,她心裡還是升起了幾乎無法抑制的震撼。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鏡頭,替觀眾問出了那個大家都想問的問題。

  「說實話,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對監獄有著某種刻板印象。

  我想像中的監獄,應該是黑暗的、壓抑的,充斥著暴力和血腥,是那種讓人一進去就感到絕望的地方。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四周整潔的走廊,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讚嘆:「但我沒想到,這一切都是我主觀上的刻板認知。第二監獄給我的感覺……一點都不像監獄。」「倒像是一座學校。」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陪同的人,鏡頭也隨之跟了過去。

  接待鄧家佳的是劉易,這份差事是他主動爭取來的。

  倒不是說管重他們不想露這個臉,而是他們長得實在不夠溫和。


  相對而言,還是劉易的面相最具欺騙性。

  他生得清瘦白皙,五官端正而柔和,顴骨不高,下頜線條也不鋒利,整張臉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今天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很薄,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層淡淡的藍光。

  眼鏡遮住了他眼角的一些細微紋路,也讓他的眼神多了一層溫和的濾光層,乍一看去,活脫脫就是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

  若不是這身制服,誰會把他跟獄警聯繫在一起?

  當然,前提是劉易能不笑。

  他現在跟宮奇處久了,一笑起來就有宮奇的味兒了,像條不懷好意的毒蛇。

  幸好,毒蛇也是最擅長偽裝的。

  劉易今天沒有戴面具,聽到鄧家佳的問題,對著鏡頭不苟言笑道:

  「鄧記者的刻板印象,其實也不算錯。」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鄧家佳微微一怔。

  「第二監獄以前,的確就是您想像的那個樣子。」

  劉易的目光越過鏡頭,像是在看向某個遙遠的過去,又像是在跟屏幕前每個觀眾對視。

  「那時候這裡很亂,很糟,暴力事件時有發生,囚犯和獄警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

  說句不好聽的,那時候的第二監獄,就是您刻板印象里的那種地方一一壓抑、灰暗、看不到希望。」「但是!!」

  他的語調忽然上揚,眼中有某種光芒一閃而過,

  「自從錢歡獄長來了以後,這座監獄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鄧家佳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敏銳地意識到,這裡面有大把的內容可挖。

  一個能讓監獄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監獄長,一個把監獄變成「學校」的管理者,這本身就是極炸裂的新聞素材。

  而且,她也牢記今天是帶著李涵虞夫人交代的任務來的。

  於是她立刻順著劉易的話,將話筒往前遞了遞,捧哏道:

  「能具體展開說說,錢歡監獄長都做了什麼嗎?」

  劉易也不隱瞞,稍稍調整了一下站姿,開始娓娓道來。

  「其實說到底,主要是思想上的改變。」

  「在以往的觀念里,囚犯和獄警之間是對立的關係。

  囚犯犯了罪,被送進監獄,他們就失去了作為「人』的資格。

  在監獄裡,他們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有自己的尊嚴,只需要服從,只需要被管教。聽話沒有獎勵,不聽話就懲罰,就這麼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沉起來。

  「但錢獄長來了以後,他教導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囚犯也是人,也有人權。」

  「錢獄長說,監獄的主要作用是關押他們,讓他們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但關押不是最終目的。最終目的是改造,是通過勞動和教育,讓他們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讓他們在刑滿釋放之後,能夠重新回到社會,成為一個正常的人。」

  「這種改造,不光是身體上的。」

  劉易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更是思想上的。是對他們進行一場再教育。

  錢獄長告訴我們,監獄也是一所大學,我們這些獄警,就是這所大學裡的老師。

  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的刑期里,對他們的價值觀、對他們的人格,進行重新的塑造。」

  劉易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簡單來講,就是把監獄想像成一座大家庭,讓囚犯們感受到愛與關懷,從而感化和拯救他們。是可以被改變的,只要用對了方法。

  當他們感受到自己沒有被拋棄,當他們意識到自己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他們就會爆發出巨大的向上的力量。」

  「這樣,當他們刑滿釋放的那一天,他們才有可能真正重新步入社會,成為一個遵紀守法、積極向上的人。

  他們不會再成為社會的負擔和隱患,而是能夠為九區繼續發光發熱,貢獻他們自己的人生價值。」劉易說到這裡,目光坦然地望向鏡頭,望向鏡頭後面那千千萬萬的九區觀眾。

  「這就是錢獄長教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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