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秘密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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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璃釉此時的的神色倒還真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心底泛上來,毫無遮掩地寫在眉眼之間的厭惡。她這句話是真心的,至少現在,此刻,是張璃釉百分之百的真心。

  她無比憎惡馮雨槐,憎惡她這個人,憎惡她做過的事,憎惡她身體裡流淌著的被怪物化扭曲過的每一滴血。

  要她接受馮雨槐的命格,把對方的命格複製到自己身上,讓馮雨槐的某種「本質」融入自己……光是想一想,張璃釉皮膚上就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從手臂蔓延到後頸,像又被馮雨槐溫柔地抱進了懷裡。

  羅輯沒有收回手,他看出來了張璃釉的抗拒,看出來了她眼中的嫌惡,也看出來了她身體本能的後退。張璃釉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然後說出了發自心底的感悟:

  「力量是不分對錯的,命格也一樣,這個世界到處都藏著怪物,我們想活下去不被怪物吃掉,甚至吃掉怪物,就不能怕髒了手。」

  一邊說,羅輯一邊硬把鏡子塞到張璃釉手裡。

  動作不算粗暴,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

  鏡子的邊緣碚在張璃釉的掌心,她本能地想縮手,手指像觸電一樣向後彈開了一瞬,又怕鏡子摔到地上,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手指合攏的時候,她能感覺到碎片邊緣不規則的斷口壓在手上的觸感。

  有點涼,有點癢,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正迫不及待地想鑽入她的掌心,與她背著羅輯偷偷藏在自己手心裡的鏡子碎片團圓呢。

  此刻,那枚碎片在她掌心深處微微散發陰森的涼意,似也迫不及待要破開手掌。

  「你不喜歡馮雨槐的命格,沒關係。」羅輯說。

  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要趁她還沒有完全拒絕之前,把鏡子的秘密全部和盤托出。「殺了馮雨槐以後,你可以再去照別人。再去找一個你喜歡的命格,然後再複製過來就是了。」他停了一下,確認張璃釉在聽,儘管她的表情很冷,嘴角抿成一條線,眉頭緊鎖。

  「這鏡子不是只能複製一個人的命格。」

  羅輯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雖然鏡子現在碎了,你也看到了,它碎成了好幾塊,但應該還是能用的。而且未來,或許有機會慢慢修復。」

  羅輯滿臉真誠,他基本算是對張璃釉坦誠相待了,除了「主」的秘密,他再無秘密。

  張璃釉捏攥著手裡的鏡子,面色複雜地看著羅輯。

  她悄悄運轉《九陽赤功》,氣血充盈掌間,掌紋發熱發燙,強行隔絕住兩塊鏡子,阻止它們立刻合二為「你把鏡子送給我,又說這些。」

  她開口,聲音幽幽的,像從一口不太深的井裡傳上來,她的目光落在鏡子上,沒有看羅輯。「是覺得愧疚,想散夥的意思嗎?你大可不必如此,你不欠我什…」

  羅輯打斷張璃釉的話:

  「不,不是散夥。」

  他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本來就不遠,這半步邁出去之後,頓時跟張璃釉靠得更近。臉和臉幾乎要撞上了,能聞到對方鼻息的味道,羅輯一眨不眨盯著張璃釉,沉聲道:

  「恰恰相反,我希望我們倆能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成為一個團隊,不是因為復仇和謊言才在一起。」他停頓了一下,張璃釉的睫毛顫了顫。

  「我希望今後我們能彼此坦誠地互相幫扶,在這個詭異危險的世界裡,你幫我,我幫你,我們一起努力變強,一起走下去!」

  張璃釉張大了嘴巴,沒想到是這種轉折。

  羅輯伸出手,手懸在半空中,在兩個人之間:

  「我想和你成為真正的生死相托的夥伴,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樣,你願意嗎?」

  張璃釉沉默了,沉默的長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洗手間裡的水滴落了整整十七次。

  她緩緩將手裡的鏡子揣進懷裡,然後她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手掌,蹭掉因為情緒波動而滲出的薄汗。掌心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擦,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她伸出手,重重跟羅輯握在一起。

  兩個人的手掌交握,掌心的溫度疊在一起,她的手比羅輯熱,熱得多。

  張璃釉的手指收攏,扣住羅輯的手背,力道比正常握手要大得多,她吐出一個字:


  「好!」

  鬆開手後,張璃釉把手伸進懷裡,不是揣鏡子的那一側,是另一側。

  她掏出來一本冊子,大小大約是兩個手掌並排,厚度不超過一指。

  封皮是某種深色的皮革,顏色介於墨綠和黑之間,邊緣磨得發白,四個角都起了毛邊,露出底下淺色的皮芯。

  她把冊子遞給羅輯。

  羅輯稍稍愣了下,但沒有太多猶疑便接過來,封皮的皮革帶著張璃釉懷裡的溫度。

  羅輯翻開扉頁。

  紙張泛黃,紙面上有細密的纖維紋理,摸上去略帶粗糲感,扉頁上,豎排寫著四個字。

  《九陽赤功》

  羅輯的目光在這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擡起頭,眉毛揚起,眼睛微微睜大,嘴唇動了動:「這是?」

  張璃釉臉上露出笑容,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很自然,像一朵在石頭縫裡開了很久的花終於照到了陽光。

  「你說的嘛,要一起變強,這是我從死人身上撿來的,很厲害。」

  羅輯眼睛一亮。

  從死人身上撿來的?

  好好好。

  原來你和我一樣,不光是值得信賴,身上也有奇遇啊,這下子就更棒了!!!!

  氣氛烘托到這裡,若是換到美劇里,他倆高低得去床上大戰一場,分出個誰上誰下。

  但和諧的九區不搞澀澀。

  故而,羅輯和張璃釉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一起走到了沙發上。

  不能去床上,那就只能去沙發上一起……是看電視了。

  這也算是一起娛樂溫存一下剛剛升溫的感情了。

  電視裡,也沒有澀澀的畫面,而是……筆直的坑坑窪窪的公路,兩邊是隨風搖擺的草叢,再遠處則是灰白色高聳的高牆。

  電視機老化的揚聲器將她的聲音壓縮得有些失真,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在說話。

  她穿著深色的衝鋒衣,領口拉得很高,頭髮被風吹得往一側飄,她不得不用一隻手按住耳邊的碎發,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話筒。

  她的身後不遠就是灰白色的高牆背景,上城的光從她身側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羅輯當即坐直了身子,驚聲道:

  「地方我認識,我剛從這兒回來,那座白色的高牆就是第二監獄。」

  張璃釉點點頭,擡頭看了一眼電視左上角的標。

  標是幾個稜角分明的幾何圖形拚成的,但因為電視機本身的解析度太低,圖形邊緣有鋸齒狀的像素點,看起來不像稜鏡,更像幾塊碎玻璃胡亂疊在一起。

  標旁邊是幾個小字一「光棱電視」。

  張璃釉說:

  「是光棱電視的節目《真相》,我認得這個女記者,上次下水道里的直播畫面就是她偷拍的,她好像是叫做鄧家佳。

  這是《真相》的新一期直播嗎,她是要去第二監獄裡嗎?」

  《真相》這期節目最早是蹭了假面的流量,在九區一炮而紅。

  那是鄧家佳職業生涯的轉折點,也是她的高光時刻。

  那一期《真相》的收視率,創造了里的歷史紀錄,也是九區的紀錄。

  假面那期之後,《真相》順勢做了下去,欄目組的人手從三個人擴充到十五個人,預算翻了五倍,播出頻率從每周一期變成了每周兩期。

  鄧家佳也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記者,變成了走在九區街上會被人認出來的熟面孔。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流量和熱度在經歷最初的爆發之後,開始不可遏制地下滑,收視率節節攀低。不是鄧家佳不努力。

  她試過各種選題,報導過九區地下黑市的秘密交易,暗訪過貧民窟里非法經營的賭場,甚至冒險跟拍過一夥走私犯的整條交易鏈。

  每一期節目她都拚盡全力,但觀眾的閾值已經被假面那期拉得太高了,普通的猛料已經刺激不了他們的神經。

  收視率曲線像一條不肯擡頭的死蛇,軟塌塌地趴在最底部,任憑她怎麼折騰,都不肯擡頭。光棱電視的領導也急了,於是領導們開會研究了幾輪,最後拍板,把《真相》拆分成兩種形式,一種是訪談對話,一種是直播報導。


  訪談形式可以深挖人物和故事,直播形式則能製造現場感和緊迫感,兩種形式互為補充,也算是吸取了假面那期的成功經驗吧。

  可惜的是,最近幾期的播出效果差強人意,無論是訪談形式還是直播形式,都沒有掀起什麼水花。這讓光棱電視的領導很發愁。

  最發愁的,則是鄧家佳。

  鄧家佳已經成為了《真相》的常駐報導,她也拿到了里的金話筒獎,自然不能忍受流量的持續下跌。所以最近這段時間,她幾乎每天都在苦苦尋找新的爆點。

  她翻遍了九區所有社交平的討論熱點,跟線人喝了幾十杯咖啡,甚至半夜睡不著覺的時候都在筆記本上列選題清單。

  但每一次她信心滿滿地把選題交上去,做出來的節目反響都平平淡淡。

  沒辦法,在9區做新聞媒體人真的太難了。

  無論是在體制里,還是在體制外。

  體制里受到的約束掣肘很多,比如前段時間,鄧家佳想報導一下翡翠花園裡發生的事件。

  這事情在民間已經傳了好幾個版本,越傳越離譜,她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選題,花了兩天時間寫了一份詳盡的報導方案和新聞稿,結果,新聞稿交上去的第一時間就被斃掉了。

  為此,她還被裡的領導好好進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和深入交流。

  體制外倒是自由得多,九區有不少自由媒體人,自己開帳號做內容,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報什麼報什麼,尺度大得讓人羨慕。

  就是容易忽然連人帶節目一起消失就是了。

  最近的例子就是,自由媒體人[墳頭老樹]的專欄就已經很久沒更新了,主頁停在一個月前最後一條動態上,評論區里粉絲的留言從最開始的「催更」,變成了「人呢」,再變成了「還活著嗎」。作為同行,鄧佳佳有理由懷疑這人是已經人間蒸發了。

  昨天夜裡,鄧家佳都已經準備睡了。

  臨睡前忽然接到兩通電話,一通是王新發議員的秘書侯文棟打的,一通是王新發議員的情人李涵虞夫人打的。

  兩通電話間隔沒多久,大概十分鐘不到吧。

  侯文棟秘書在電話里沒有說太多,只是說明天有一個報導的機會,想請她幫忙。具體情況李夫人會跟她溝通。

  李夫人電話里倒是說了不少,跟侯秘書說的基本一致,就是多提了點具體要求,並承諾後續會贊助里的GG等等。

  鄧家佳當即睡意全無,拍著胸脯表示一定會在節目裡報導出錢歡監獄長的英勇無懼,以及王新發議員的光輝形象。

  最重要的是要渲染出他們父子情深的感人畫面。

  作為新聞媒體人,鄧家佳幾乎是本能地嗅到了,這期報導也許會有爆點。

  這種機會,任何一個記者都不會放過。

  鄧家佳直接不睡了,用一晚上的時間,把之前收集的所有關於第二監獄的資料重新翻了一遍,又把李夫人電話里透露的內容反覆思索,最後在腦海中預演了明天報導的內容和角度。

  然後,她今天一早天還沒亮,就立刻請示了里的領導,里的領導幾乎是秒批通過。

  鄧家佳不疑有他,自然認為這是李夫人或侯秘書跟里打過招呼了。

  然後,她便早早出現在了第二監獄門口。

  上進心拉滿的鄧家佳,當然不會允許自己只是準時準點,跟著王新發議員的車隊一起進入第二監獄。你跟領導一起準點上班,你還想不想升職加薪了,你當然得來得比領導早嘍。

  何況今天這場報導,李涵虞已經把舞給她搭好了,她要是連提前到場熱場子這種事都做不到,那她就不是鄧家佳了。

  她要趕在王新發來視察前,先對節目報導做一波預熱處理,屬於是把準備工作做在領導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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