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裂開了,但沒完全裂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葫蘆裏白砂都是經過無數次壓縮提純的,每一粒都細密得像麵粉,純淨得像新雪。

  它們湧入裂口的速度極快,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著,在葫蘆內部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白色漩渦。呼吸之間,葫蘆里就空出了一大半。

  原本脹鼓鼓的葫蘆表面鬆弛下來,那些繃得緊緊的紋路重新舒展開。葫蘆口的軟木塞也不再被頂得一跳一跳的,安安穩穩地堵在那裡。

  而隨著王聰意念一動,那些被吸入撬棍空間的白砂,又能毫無延遲地立刻吐出來。

  流暢自如,沒有任何阻礙。

  就好像撬棍里的空間,本就是葫蘆的延伸,像是給葫蘆接上了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頭是一個更大的目前還看不到邊際的倉庫。

  王聰並不知道馮睦的眼睛能穿透葫蘆,直接將裡面的景象盡收眼底。

  他還認真地用語言給馮睦描繪了一番,雙手比劃著名:

  .……大概就是這樣。撬棍裡面好像有一個獨立的空間。我感應不出它究競有多大,但想來,再裝下我這上百個葫蘆的量,應該問題不大。」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那個空間,似乎只認我的白砂。我試了一下,別的東西塞不進去。」

  馮睦對撬棍里的空間興趣不大。

  他的視線確實無法穿透到那裡面,裂口內部的黑暗,連他的透視能力都無法洞穿。

  但馮睦並不好奇,這世上他看不透的東西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個,不過他還是習慣性地鼓勵道:「我本來還擔心你葫蘆塞滿了要怎麼辦,這下也都解決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這下,限制你實力提升的瓶頸也沒了。努力吧,爭取早日用白砂填滿撬棍里的空間。到那時,你應當就能幫我做一些真正的大事了。」

  真正的大事。

  這五個字,像五顆釘子,狠狠釘進王聰的耳膜。

  比八角籠鬥獸計劃還大的大事嗎?

  王聰呼吸急促起來,不是因為被期待的壓力,而是因為被需要的幸福。

  以前活著的時候,他很慫,現在死了,他就喜歡挑戰,越難越好。

  王聰單手捶胸,力道不輕,震得他背後的葫蘆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眼中閃過濃濃的狠色,那狠色不是針對任何敵人,而是針對他自己。他現在簡直恨不得把自己也煉化成骨灰,好早一日填滿葫蘆里的空間。

  他深吸一口氣,獰聲道:

  「無論何時何地,無論部長大人您要做什麼,我王聰,都願意第一個為您效死!!!」

  戰利品都賞賜下去了,鏽蝕手套給了管重,撬棍歸了王聰,地脈本源也讓給王聰吸收了。

  第二監獄內部的良性競爭,像被投入了催化劑的化學反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進行著。無論活著還是死著的獄警們腳步聲都比平時快了至少三成,面具下的眼裡都燃著一種可以被稱之為「卷」的火焰。

  馮睦算算時間,差不多也到了該去停屍房喚醒新的家人了。

  喚醒新的家人這件事,他已經做過很多次,流程早就爛熟於心。

  每一次都像是在拆一個盲盒,你永遠不知道醒過來的家人,會帶著什麼樣的能力睜開眼。

  大多時候是平平無奇,偶爾也會有意外的驚喜。

  馮睦沿著監獄的走廊往停屍房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路過的獄警看見他,無一例外地停下來,站直身體,右手按在胸口上。

  這是二監對部長的崇敬禮,不知道是由誰先開始的,後來就像病毒似的擴散感染了每一個人。「部長。」

  「部長好。」

  問候聲此起彼伏,馮睦一一頷首回應,腳步不停。

  推開停屍房的門,冷氣撲面而來。

  馮睦到的時候,陳芽剛巧結束給董小刀製衣。

  這一次比上次給扳手三人製衣要快許多。

  因為那個時候,「衣服」無法開口提出訴求,陳芽只能按照自己的審美來。

  而他的審美又特別挑剔一一每一道針腳的走向,每一處縫合的鬆緊,每一塊皮膚的紋理對齊,都要反覆琢磨、拆了縫、縫了拆,自然就會陷入重複返工的怪圈。


  像一位畫家面對一張不能說話的白紙,只能一遍遍塗抹、覆蓋、重來,永遠覺得下一筆會更好。這次就不一樣了。

  董小刀雖然不能開口,但他的兄弟們可以。

  扳手、鐵砧、高斯,這三個已經「活」過來的先行者,對董小刀的身體同樣了如指掌,畢竟是他們親手把董小刀撕碎的。

  故而,對方身體每一塊碎片的位置、每一處撕裂的角度、每一根骨頭的茬口,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陳芽不需要思索太多,他按照扳手三人的要求,精準無誤地把董小刀「縫」出來就可以了。肩線對齊,脊柱拉直,四肢按照生前的長度和比例接駁,皮膚在斷裂處貼合,針腳細密均勻。整個過程里,扳手三人說,他做,像一精密到極致的縫紉機,輸入指令,輸出成品。

  雖然他覺得有些地方還可以微整美容一下,比如左肩胛骨外側那塊皮膚的顏色深了半個色號,右膝下方的縫線走向如果能偏轉十五度會更加順應肌肉紋理。

  但既然扳手三人都強烈覺得不需要那麼精益求精,他也完全尊重。

  裁縫有自己獨到的審美,但也尊重客戶的審美,這也是一種專業。

  停屍房裡冷白色的燈光依舊均勻地灑落,將每一寸空氣都照得纖毫畢現。金屬冷藏櫃的抽屜整齊排列,像一堵沉默的牆。

  此刻,停屍房裡的都是死過一次的家人,在食堂里吃飯,是可以單獨坐「死」那一桌的。

  馮睦也不需要再避諱什麼,其實就算是二監里的活人獄警們,他現在在他們面前也已經不介意暴露些許秘密了。

  之所以有些事情還要略加遮掩,純粹是馮睦的過度謹慎,以及身為大家長的人文關懷。

  他擔憂一次性暴露的秘密太多,家人們受不住衝擊,san值掉的太快。

  除此以外,他是基本相信家人們對自己的忠誠,哪怕不到管重那種地步,也大都是值得信賴的。或許一開始還有個別人不夠忠誠,人心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齊刷刷的。

  有人來得早,有人來得晚;有人被拯救過,有人只是討生活;有人天生就容易將忠誠刻進骨頭裡,有人則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浸潤。

  但在一個集體狂熱團結的大家庭里,尤其是在像管重這樣積極分子的鞭策下,很難有人保持獨立清醒的自私,生出反骨。

  再不濟,馮睦也完全可以信任他們的舌頭。

  這段時間每一個向他宣誓效忠的獄警,都已經被他偷偷種上了舌苔死咒。

  嗯,每一名獄警都很配合。

  沒有人反抗,甚至都引以為榮,他們將這視為部長對他們的「認可」,視為自己真正成為二監大家庭一員的「入籍儀式」。

  有人宣誓完之後,回去之後還特意對著鏡子張嘴看了半天,試圖找到部長留下的「印記」,雖然什麼也找不到,但也生出濃濃的歸屬感。

  順帶一提,大部分獄警向他宣誓效忠的地點,都選在了焚化間。

  因為那裡是整個二監最溫暖的地方。

  火焰在爐膛里永不停歇地燃燒,將一具又一具屍體還原成最純粹的樣子,也將空氣烘烤得乾燥而溫熱。在那裡跪下,膝蓋觸地時不會感到冰冷;在那裡宣誓,每一個字都仿佛被火焰加持過,帶著灼燙的真誠。

  稍微扯遠了,言歸正傳回到停屍房裡。

  於是,之前還沒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復活的人,這次就親眼見證了。

  馮睦走到董小刀所在的冷藏櫃前,就見他擡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的皮膚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

  沒有血液流出,只有一小截森白色的骨質結構,從裂口中緩緩探出。

  然後,他溫柔地劃開了董小刀的胸膛。

  骨刃的尖端沿著董小刀胸口的縫合線遊走,將細密的針腳一根根挑開,皮肉無聲地分離,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纖維,灰白色的肋骨,以及停跳的心臟。

  心臟表面同樣密布著縫合線,像一顆被仔細修補過的破損果實。

  馮睦指尖,一滴異常漆黑的血正在凝聚。

  絕不是正常的血液,正常血液是暗紅的,氧化後會變成褐色。

  但這滴血是純粹的黑,黑到吸收周圍的光線,黑到仿佛不是一種顏色,而是一個微型的流動的深淵。停屍房裡的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為何,除了陳芽外,其他幾人都不約而同覺得有些渴,想要喝掉那滴血。


  黑血從馮睦指尖淌落,在空中划過一道筆直的軌跡,滴入了董小刀穿滿針線的心臟上。

  「嘀嗒。」

  黑血落在心臟表面的瞬間,像是落在了宣紙上,迅速泅開、擴散、滲透,將整顆心臟染成墨黑色。然後,心臟表面隱約浮出一張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張人臉。

  五官模糊,看不清楚是誰。

  但那張臉的朝向是明確的一一它面朝馮睦,停留了一瞬,然後像被水衝散的墨跡一樣,緩緩沉入心臟里。

  高斯幾人互相對視,然後默默瞥了一眼馮睦,但是誰也沒多嘴。

  他們並非不好奇,而是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死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比活人更懂得沉默的價值。緊接著,死寂的心臟突然跳動起來。

  「咚」

  隨著心臟的跳動,心臟表面那些縫合的針線開始迅速變淡。

  胸口的傷口也隨之重新癒合,皮肉像兩扇被拉開的門,緩緩合攏,門縫消失,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白痕。與此同時,董小刀全身密布的針線也在同一時間,全部像營養物質似的被癒合的皮肉吸收掉了。幾分鐘前還像一張針線地圖般密布全身的縫痕,此刻已經全部消失了。

  董小刀的皮膚光潔完整,沒有一道疤痕,沒有一個針眼,像從來不曾被撕成幾塊、凍成冰坨、又被針線穿過無數次。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熟睡的完好無損的活人。

  董小刀猛地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馮睦。

  然後還不待他有所動作,他的雙肩和大腿就各自被有力的手掌牢牢按住,似乎生怕他做出什麼不好的應激舉動。

  董小刀這才扭頭看向高斯,扳手,鐵砧,阿赫幾位好兄弟。

  死前的回憶衝擊著大腦,他像是理解了什麼,然後張了張嘴巴,想說:

  「你們大可不必按著我,我都死了,莫非還敢對馮睦不敬嗎,我也沒這個實力啊。」

  董小刀卻是想岔了,就聽幾個兄弟異口同聲地關切道:

  「怎麼樣,醒過來後,身體能四分五裂嗎?」

  說著,似乎害怕董小刀不理解,畢竟剛復活的人腦子都不太清醒,他們自己深有體會。

  高斯,扳手和鐵砧手上已經開始發力,準備直接扯斷董小刀的手臂和大腿,好幫兄弟最快的進入狀態。董小刀:「???」

  啊

  好痛!

  停停停!!!!

  董小刀劇烈掙扎,瘋狂扯拽手臂和大腿,滿臉驚惶。

  「嘶啦」

  大腿和手臂被扯開裂口,皮肉像被過度拉伸的橡皮,從縫合線曾經存在過的地方整齊地綻開,露出裡面正在緩慢蠕動的肌肉纖維,以及肌肉深處粗壯的泛著灰白色光澤的骨頭。

  血液從裂口中滲出來。

  裂開了,但沒完全裂開。

  扳手等人漸漸停下動作,他們盯著董小刀身上那幾道裂口,眉頭緊鎖,滿臉費解。

  那眼神似乎在說:裂開啊,接著裂開啊,你怎麼回事?我們都幫你到這一步了,你自己怎麼不使勁?董小刀用更費解的眼神看著幾個人,他的大腦還處於極度的混亂和疼痛之中,根本無法理解兄弟們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他趁機掙脫開幾人,從床上坐了起來,身體蜷縮在一起,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瑟瑟發抖。還是馮睦看不下去了,拿過提前準備好的新衣服,輕輕披在了董小刀身上。

  然後,他扭頭對著其他人淡淡道:

  「別勉強他了,他沒有獲得四分五裂的能力。」

  停頓了一下,他又習慣性地打上補丁,語氣溫和,像在安慰考試不及格的學生:

  「他跟阿赫一樣,體內的力量種子還需要澆灌成長才能發芽。」

  董小刀接過衣服,將自己裹緊。

  棉質布料柔軟地貼在重新癒合的大腿上,遮住萎靡的鵪鶉雞。

  他擡起頭,面色複雜地看著馮睦,嘴唇動了動,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他屬實沒有料到,「復活」後兄弟們又雙聶聶想撕碎自己,而馮睦則成為了第一個對自己釋放善意的人。

  扳手,高斯,鐵砧三人齊齊看向董小刀,臉上同時露出濃濃的失望之色,仿佛在說:

  「兄弟你多少有點廢物了啊,白瞎了哥哥們的一片良苦用心,你怎麼跟阿赫一樣,不爭氣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