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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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林家門前,一輛青布遮頂的馬車已備好。

  林家人送至門口,林母拉著女兒的手,細細叮囑了幾句衣食冷暖,聲音有些發顫。

  林父站在一旁,目光複雜,最終只道:「照顧好自己。」

  林溪一一應下,神情平靜,只在目光掃過人群時,頓了頓。

  王耀站在王守業身側,見她望來,揮了揮手。

  林溪想說什麼,千言萬語最終化作沉默,心頭一酸,匆忙別開眼,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白河鎮的街巷,老宅,還有那個少年人。

  馬車緩緩駛動,漸行漸遠,消失在路的盡頭。

  王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王守業拍了拍他的肩:「回吧。」

  ……

  畫室里,王耀坐在案前,對著空白的宣紙發怔。

  筆懸在半空,墨都快要幹了。

  蘇玄衣端著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案邊。

  看著他悵然又難過的樣子,輕聲寬慰道:「怎麼了,不高興嗎?」

  王耀點點頭,長嘆一聲:「姑姑走的時候,我給她畫了幅畫像,當時福至心靈,抓住了一絲意境。」

  說著,提起筆在紙上試了幾筆,又皺眉放下。

  「可是現在畫不出來了,好傷心。」

  蘇玄衣:「……」

  「你是因為這個不高興?」

  王耀:「都有吧。」

  說著,他蘸了墨,繼續在紙上塗抹,企圖抓住當時那一絲靈犀。

  ……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

  王耀十五歲,行了束髮之禮,身形愈發挺拔。

  他的畫技也徹底超越了父親王守業。

  丹青形神臻至化境,筆下山川草木、花鳥人物,皆栩栩如生,纖毫畢現,下筆便是活物。

  更難得的是,他筆下漸漸能凝出一絲意境。

  春日裡,他畫了一幅《寒梅傲雪圖》。

  畫中梅枝橫斜,疏影清瘦,幾朵白梅點綴枝頭,背景是茫茫雪野。

  尋常畫梅,不過形似神似。

  此幅畫掛在廳中,來客觀之,竟不自覺生出一股孤寒之意,仿佛置身風雪之中,又覺胸中湧起一股傲然之氣。

  一位老翰林慕名來訪,觀後不自覺挺起胸膛,點評五個字:「畫中有傲骨。」

  此畫張員外開出奇高價格,王守業卻有些捨不得賣,留作了鎮店之寶。

  形神意三者,意境已是丹青巔峰,如此王耀徹底成了王家畫鋪的台柱子,名氣水漲船高。

  臨川郡文人雅士無不知曉白河鎮王家有位少年畫師,年方十五,丹青已至大成,士紳富戶爭相求購,甚至有外郡的商賈慕名而來。

  王守業欣慰至極,常對友人感慨:「吾兒青出於藍,王家畫脈後繼有人。」

  可王耀自己卻仍不滿意。

  他站在祖傳的《雲山疊翠圖》前,看著畫上雲山層疊,霧氣繚繞,遠山淡如青黛,近峰蒼翠欲滴。

  整幅畫看久了,竟讓人生出置身山中的錯覺。

  鳥鳴溪澗,山風拂面,意境飽.滿充盈,仿佛整座山河都被裝進了畫裡。

  再看自己的畫,雖有一抹意境,卻單薄稀落,如霧裡看花。

  他想要的不止於此。

  於是王耀更加刻苦。

  臨摹寫生,自主創作。

  工作是畫畫,休閒也是畫畫。

  刨去私塾的時間,就是外出寫生和畫室閉關。

  可王耀的丹青技藝,遇到了瓶頸。

  任憑他如何苦練,意境始終只那一絲,再難寸進。

  ……

  畫作講究詩書畫印四位一體,王耀雖未在讀書上用心,但在林家私塾讀書也一直沒停。

  這日,王守業去林家做客。


  書房裡,年過六旬的林遠山和他對坐閒談。

  說起王耀,林遠山撫須笑道:「耀兒這孩子,丹青一道已登堂入室,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王守業謙道:「叔公過譽了。」

  林遠山擺擺手道:「耀兒這孩子,聰慧得很。雖未在讀書上用心,但在私塾這些年,底子打得也算紮實。」

  「我觀他文章,雖不算出類拔萃,但經義通透,詩賦也有靈性。」

  他呷了口茶,繼續道:「以他現在的水準,童生試應當沒什麼問題。若再沉心讀上兩年,考個秀才,也大有可能。」

  王守業一愣:「叔公,您說真的?」

  「自然,我教了一輩子書,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林遠山放下茶盞,看向王守業:「丹青也是文人圈層,在世人眼中,無功名傍身,畫得再好也只是畫匠,總要矮上一頭,作品也會受到一定輕視。」

  「若能考取秀才,耀兒便不再是尋常畫師,而是有功名的文人。」

  「見了知縣可不跪,免徭役,減賦稅,社會地位不可同日而語。」

  「到那時,以畫立身,以文保家,方是長久之道。」

  林遠山說的句句在理,王守業聽得心頭髮熱。

  王家祖上曾在京城落魄,對官場一直心有芥蒂,幾代人都沒想過走科舉的路子。

  他之前也沒打算讓王耀科舉,可這麼聽下來很是心動。

  若真能考個秀才,那多是一件美事啊!

  王守業道:「叔公所言極是,近來他畫道遇瓶頸,不如暫放一放,用功讀書兩年,換換心境,說不得反倒有益。」

  林遠山擺擺手:「耀兒傾心丹青之道,孩子也大了,也是個有主意的。老夫只能說,可以建議,莫要強迫。」

  「叔公說的是。」

  王守業恭敬應下,但畢竟他文化水平比林遠山低,思想境界也差了點。

  他心裡想著,叔公就是沒有好好管林溪,給人家弄出家了。

  我可得好好管管我家耀兒,威逼利誘一起上。

  ……

  回到家,王守業直奔畫室。

  王耀果然正在畫畫,神情專注,連父親進來都未察覺。

  「耀兒。」

  「爹?」

  王耀擱筆,見父親神情嚴肅,有些疑惑。

  王守業咳嗽一聲,一副嚴父面孔:「耀兒啊,為父今日和你曾叔祖聊了聊。」

  「你曾叔祖今日與我說起,你讀書底子不差,若肯用心,考個秀才大有希望。」

  「爹想了想,覺得有理,想讓你暫放丹青,用心讀書,考個秀才。」

  「你覺得如何?爹是為你好。」

  王耀眉頭微皺:「爹,你這怎麼突然又說起科舉了?有那功夫和我一塊練畫,我教你怎麼畫意境啊。」

  「爹,我這也是為你好,咱畫師世家可不能忘本啊。」

  王守業板著臉,用力揉了揉王耀的頭:「爹和你說正事呢,別鬧。」

  「爹這輩子就是個畫匠,走到哪兒都得看人臉色。」

  「你天賦比爹高,將來成就必然更高,若有個秀才功名,更是錦上添花,也是光耀門楣。」

  王耀看父親這麼嚴肅,想了想倒也沒頂嘴,而是拍拍胸脯道:「行吧,科舉而已,包在我身上。」

  「明天開始,我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王守業一愣。

  他原本準備了滿腹說辭,不曾想沒說幾句兒子就答應得這般乾脆。

  他面露欣慰:「好,好!我兒懂事!」

  半個月後,王守業揉著眉心在屋子裡喝悶酒。

  學習?

  學個屁!

  這半個月,王耀和原來一般無二,嘴上答應得好聽,那沒有多學一點。

  問他讀書的事,他就拍胸脯:「爹,你就放心吧。今天有點頭疼,先緩一緩,明天我就好好學。」

  第二天又說:「爹,昨天有點頭疼,今天先緩一緩,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好學習,放心吧。」


  到了第三天,「前天不是頭疼來著,今兒緩一緩,明天就學。」

  「爹,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我愛說點實話。」

  王耀這滿嘴放屁,王守業是放心不了一點。

  但王耀孝順,還會寬慰他:「爹,你放心吧,俗話說的好,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這就告訴我們,今天不學還有明天,明天何其多啊,這麼多個明天,有的是功夫,有的是希望。」

  「所以你放心吧!」

  王守業氣得瞪眼:「那俗話是這個意思嗎?!」

  思來想去,他決定再和王耀好好談談。

  這日,畫室內的王耀見父親進來,放下筆,露出笑容:「爹,我就是前幾天有點頭疼,明天,我明天就好好學,你就放心吧。」

  「別特麼糊弄老子了!」

  王守業冷哼一聲,又不舍罵重了,嘆口氣道:「兒啊,你跟爹說實話,是不是就沒打算科舉?」

  王耀見王守業這副樣子,往椅子上一攤,老實道:「唉,我讀書打不起精神啊。」

  「爹啊,我這都馬上十六了,我早就看出我不是讀書的那塊料……」

  王守業:「你曾叔祖都說了,你讀書也聰明,就是沒用心學。」

  王耀擺擺手:「嗨,當老師都這麼說,那都是善意的謊言。」

  「騙騙你就行了,別把我給騙了。」

  王守業被他這話噎得直瞪眼。

  雖說他打算威逼利誘,但從小到大,他也沒揍過王耀,想了想還是放棄威逼,選擇利誘。

  「這樣。」

  王守業深吸一口氣:「你要是好好學,努力考上了秀才,之後條件你提,爹盡全力滿足你。」

  王耀眨眨眼:「真的?」

  王守業愣了下,肯定道:「我也愛說實話。」

  王耀戰術後仰,面無表情的盯著父親:「謊言的味道。」

  「騙騙你就行了,別把我給騙了。」

  「小崽子!」

  王守業氣得抬手敲了他後腦勺一下,「你爹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什麼時候騙過你!」

  王耀揉了揉腦袋,想了想:「行。」

  他伸出小拇指:「拉鉤。」

  王守業失笑,卻也伸出小拇指:「一言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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